第二十章 旧人
慈云寺的钟声,在深夜只响了一声,沉闷如自地底滚出。
柔娘赶到时,寺门大开,院内无灯,唯有佛殿长明灯昏昏明明,将窗棂影子投在地上,模糊一片。
她推门而入。
佛殿空无一人。
长明灯搁在供桌,灯芯将尽,灯油溢出,凝作一滩。蒲团歪倒在地,一道拖拽状血迹,从蒲团一路拖至佛像身后。
柔娘顺着血迹,缓步走去。
佛像后,藏着一扇小门,通往后禅房。
她推门。
圆通盘膝坐于床上,背靠墙壁,双手合十,双目紧闭。僧袍染满血污,胸口朱砂印记被浸透,只剩淡淡轮廓。
“圆通师父。”柔娘蹲下身,轻唤。
圆通缓缓睁眼,左眼肿成一条缝隙,右眼浑浊,勉强映出她的面容。
“你来了。”
“是谁伤的你?”
“童贯的人。”圆通气息微弱,如风中之烛,“他来找我,问骨相上之人是谁。我答了他,他便走了。走前,命人杖责我四十。”
“四十杖……”柔娘指尖微颤。
“四十杖。”圆通扯了扯嘴角,伤口崩裂,渗出血丝,“老衲今年六十七,四十杖,本该死了。可老衲不能死,老衲在等人。”
“等谁?”
“等你。”
圆通自袖中摸出一卷纸,递到她面前:“张择端托老衲保管的。他说,若他遭遇不测,将此物交予你。”
柔娘接过,缓缓展开。
是一幅小画,画中一人,中年官袍,长翅方脸,眉目端正,笔法精细,一望便知是张择端真迹。
可她,不认得此人。
“这是谁?”
“沈括。”圆通轻声道。
柔娘一怔。
沈括,前朝神宗年间翰林学士,《梦溪笔谈》作者,天文地理算术无所不精的旷世奇才。
“张择端画他做什么?”
“他不是沈括。”圆通气息压得极低,“他是沈括之孙——沈仲。”
柔娘脑中轰然一响。
沈仲。
张择端父亲当年的旧友,熙宁年间因反对变法被贬岭南,传作半路身死。可圆通曾说,他没死。
他活着,活成了圆通。
“你……就是沈仲?”柔娘声音发紧。
“是。”圆通睁开那只微睁的眼,“老衲便是沈仲。张择端之父,是老衲的救命恩人。当年被贬岭南,瘟疫缠身,是他一路照料,老衲才苟活下来。后来老衲看破红尘,削发为僧,在慈云寺,隐居四十年。”
“张择端知道?”
“他知道。”圆通淡淡道,“他第一次来寺,老衲便如实相告。可他不称沈伯伯,只叫圆通师父。他说,沈仲早已死了,活着的只有圆通。死人,不该惊扰活人。”
柔娘对照画与眼前人,全然不像。
画中方脸宽额,浓眉有神;圆通圆脸窄额,眉目平淡。
“这画的是沈括,不是你。”
“是沈括,也是老衲。”圆通声音轻缓,“老衲是沈括之孙,骨相尽随祖父。张择端画沈括,画的,正是老衲的骨相。”
柔娘心跳骤然加快。
“他为何要画你的骨相?”
“因为老衲的骨相,与‘千面’的骨相,一模一样。”
柔娘浑身血液,瞬间冰冷。
“你……你是说——”
“是。”圆通直视着她,一字一顿,
“老衲,就是‘千面’。”
佛殿长明灯猛地一跳。
柔娘惊得起身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墙上,手下意识摸向腰间短刀——刀早已被童贯之人收走。
“别怕。”圆通声音平静,“老衲不会伤你。”
“你是金国细作?”柔娘声音发颤。
“不是。”
“那‘千面’究竟是谁?”
“是童贯。”圆通缓缓道,“可童贯的骨相,与老衲一模一样。因为,童贯是老衲同父异母的弟弟。”
柔娘彻底怔住。
“弟弟?”
“老衲之父沈括,晚年纳一妾,生下一子,便是童贯。他随母姓,不姓沈,骨相却承袭父亲,与老衲分毫不差。”
柔娘只觉思绪纷乱如麻。
“那金国细作网……”
“与童贯无关。”圆通打断她,“金国细作网络,是老衲布下的。”
“你布的?”
“四十年前,老衲被贬岭南,九死一生,被张公救下。活下来后,老衲终于想明白一件事——大宋为何奸臣当道?只因朝中无人能制约皇权。皇帝用人随心,杀伐恣意,王安石变法本是富国强兵之策,终成浩劫,非法之过,是无制君之法。”
“所以你投靠金国?”
“老衲没有投靠。”圆通声音沉了下来,“老衲是利用金国。四十年前,老衲以‘千面’身份潜入金国,为其搭建细作网,表面为金效力,实则——所有情报,老衲尽数做了手脚。金国拿到的,全是老衲故意放行的假消息;真情报,老衲尽数转交张择端之父。”
柔娘缓缓松开手。
“你做了四十年……双面间谍?”
“是,四十年。”圆通声音里,没有骄傲,只有深入骨髓的苍凉,“四十年,无数张面皮,无数个身份,骗了天下人。金国以为老衲是刀,大宋视老衲为叛贼。老衲,两边不是人。”
“那童贯?”
“他是老衲弟弟,却自始至终不知真相。他以为自己是金国暗桩,实则,只是老衲布下的一枚饵。金国经他传递的情报,全是老衲设计好的。他自以为卖国求荣,不过是在替老衲铺路。”
柔娘沿墙缓缓滑落,坐倒在地。
千头万绪,终于慢慢清晰。
圆通是千面,却非叛徒。
童贯是内奸,却只是棋子。
金国细作网由圆通一手搭建,目的不是灭宋,而是救宋。
“张择端都知道?”
“他全知道。”圆通似看穿她心念,“他第一次入寺,老衲便和盘托出。他画的陈东、刘三、郑三郎、阿骨打,都不是金国细作,都是老衲。四张面皮,四个身份,四十年布局,四条独立眼线,互不相交。金国以为自己有四重密网,实则,网中只有一人——老衲。”
“那画中一百零八细作……”
“确有一百零八人。”圆通点头,“但那是金国自建,老衲只是借网布线。他们以为利用老衲,实则,一直被老衲利用。”
柔娘沉默许久,声音沙哑:
“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老衲,快死了。”圆通气息微弱如缕,“四十杖,断三根肋骨,其一刺入肺腑。老衲,活不过今夜。”
一滴泪,无声落在柔娘脸颊。
“你告诉过张择端?”
“从头到尾,都告诉过他。他画的每一张骨相、每一个人,老衲都明言。他知道老衲是谁,知道童贯身份,知道金国密网,他什么都知道。”
“那他为何还要画骨相,为何还要交予童贯?”
“他在替老衲,收这四十年的局。”
圆通自枕下,摸出一块铜牌,颤巍巍递出。
铜牌之上,刻一沈字。
“这是沈家令牌。持此牌,往南京鸿庆宫,面见太上皇。他会告诉你,所有剩余真相。”
柔娘接过铜牌,紧紧攥在手心,冰凉金属渐渐被体温捂热。
“圆通师父……”
“老衲不叫圆通。”他轻轻打断,眼中最后一点光,映着长明灯,“老衲是沈仲。记住这个名字。千年之后,会有人知晓,大宋曾有一人,名沈仲。他不是和尚,不是细作,不是叛徒。他只是一个——”
话音未落。
头一垂,手从枕边滑落。
气息断绝。
柔娘跪坐床边,紧握铜牌,久久不动。
长明灯火苗,跳了一下,两下,三下。
最终,彻底熄灭。
黑暗中,她似听见汴河水声。
不是自远方来,是自心底涌来。
浪声渐急,如大堤将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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