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七天,张择端没有出门。
不是怕,是在等。
他在等蔡攸来找他。
这不是疯,是算计。蔡攸在甜水巷搜了一夜没搜到人,必然会在画院设伏。张择端如果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但他必须回去——画院的画室里,藏着他在过去三年里画的所有画稿的底本。
不是那本册子。册子是目录,是索引,是留给后人看的。
底本是三百多张原画,每一张都是三尺整绢,每一张都画着一个人,每一张的背面都写着密密麻麻的备注——这个人的生辰八字,这个人的社会关系,这个人的致命把柄。
这些画不是张择端想画的。
是赵鼎让他画的。
三年了,他一直没有问过这些画是用来做什么的。现在他知道了——是用来杀蔡京的。
三百多张脸,三百多个把柄,覆盖了蔡京党羽的方方面面。只要将这些画公之于众,蔡京的整个关系网就会土崩瓦解。
但赵鼎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而张择端等不了了。
第八天夜里,他潜入了画院。
画院在皇城东南角,占地不大,但守卫森严。张择端在这里待了六年,知道每一处暗哨的位置,知道每一条巡逻路线,知道哪个墙角可以翻进去,知道哪扇窗户的插销是坏的。
他用了半个时辰,避开了所有守卫,潜入了自己的画室。
门上的锁没换,但锁孔里塞了一根头发丝——他走的时候塞的,头发丝断了,证明有人进来过。
他推开门,侧身闪入,反手将门关上。
画室里很暗,只有天窗透进来的一点月光。他摸黑走到画案前,伸手去摸案下的暗格——
空的。
三百多张画,全没了。
张择端没有慌。他早就料到了。蔡攸既然能找到他的住处,当然也能找到画院。那些画被抄走是迟早的事。
但蔡攸不知道的是——真正的底本,不在暗格里。
在画案上。
张择端摸到画案上的一卷空白绢帛,将它展开,铺平。然后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拔开瓶塞,将瓶中的液体倒在绢帛上。
那是明矾水。
无色透明的明矾水。
他在绢帛上用手指写字。不是用笔,是用手指。每一个字都写在明矾水浸过的地方,干燥之后,绢帛上什么也看不见。但只要用酒醋熏过,字迹就会显现。
这就是赵鼎教他的“隐形墨”。
三百多张画的去向,三百多个把柄的解读方法,赵鼎藏在哪里,下一步该怎么做——所有信息,全在这卷“空白”绢帛上。
张择端写了整整一个时辰。
写完之后,他将绢帛卷起,塞进画案腿上的暗槽里。这个暗槽是他亲手挖的,用的是木工凿,挖完之后用蜡封住,表面刷了和画案一样的漆,不拿放大镜看根本看不出来。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准备离开。
门开了。
灯火亮起,照得画室如同白昼。
蔡攸站在门口,身后是十几个带刀侍卫。
“张待诏,好久不见。”蔡攸微笑着走进来,步伐轻快,像逛自家后花园。
张择端没有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蔡攸。
“深夜潜入画院,是要偷东西?”蔡攸走到画案前,随手翻弄着桌上的空白绢帛,“偷什么?你的画?你的画已经在我手里了。三百二十七幅,一幅不少。”
张择端依旧没有说话。
蔡攸转过身,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
“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他的声音变得很轻,“我最讨厌你这双眼睛。你看人的眼神,像在画人。不是在看人,是在观察人,在解剖人,在把你看见的一切变成画。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走近一步。
“意味着,在你眼里,我不是人。是素材。”
张择端终于开口了:“你本来就不是人。”
蔡攸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有意思。死到临头了,还敢骂我。”他拍了拍手,“来人,拿下。”
侍卫们冲上来,张择端没有反抗。
被按倒在地的那一刻,他听见蔡攸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知道我会怎么处置你吗?我不杀你。我让你画。画完《清明上河图》,画完这幅千古名作,然后我把你做成‘画皮’。你会永远活在画里,永远,永远。”
张择端闭上眼。
黑暗中,他听见汴河的水声。
倒计时,停了。
因为时间已经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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