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五月初一。
《清明上河图》呈入宫中。
徽宗在宣德楼设宴,群臣毕至。蔡京坐在皇帝左手边,童贯在右手边,秦桧在末席,赵鼎没有被邀请。
画被展开,足有五丈多长,从郊外的春柳画到城内的酒楼,从晨曦画到正午,从农夫画到商贾,从乞丐画到高官。
虹桥上,一艘漕船正在穿过桥洞,船工们手忙脚乱地放倒桅杆,桥上的人探出身子张望,小贩的担子险些被挤落水中。
汴河里,画舫穿梭,丝竹之声似乎能从画中传出来。
城门口,税官正在与商贩争执,旁边站着两个番邦模样的胡商。
孙羊正店前,一个醉汉被店家搀出来,吐了一地。
赵太丞家医铺里,一个妇人抱着孩子在看病。
画里画了八百多个人物,每一个都活灵活现,每一个都有名有姓,每一个都有故事。
徽宗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尾,又从尾看到头,用了整整一个时辰。
“好!”他一拍桌案,“好一幅太平盛世图!”
群臣齐声附和,山呼万岁。
蔡京笑得最开心。
他凑到徽宗身边,指着画中一处:“陛下请看这里。”
徽宗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是虹桥南岸的一间茶棚,棚下坐着一个画师模样的人,面前摊着绢帛,手中捏着笔,正在作画。
“这是谁?”
“翰林图画院待诏张择端,就是这幅画的作者。”蔡京笑道,“他将自己也画了进去,算是落款。”
徽宗笑了:“有意思。画师入画,画中有画。妙!”
他转身对身边的太监说:“赏!重赏!”
太监领旨去了。
蔡京看着太监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
没有人注意到,画中的张择端,眼睛动了一下。
不是画错了。
是画里的人,在看着画外的人。
蔡京注意到了。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画中的张择端正盯着他,嘴角微微上扬,和那天陈东的笑容一模一样。
空的。
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蔡京猛地后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酒案,杯盘摔了一地。
“太师?”徽宗皱眉。
蔡京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浑身是汗。
“没……没事,臣失态了。”
他再看画中——张择端还是那个姿势,低着头,在画画。
没有笑。
没有看人。
什么都没发生。
蔡京深吸一口气,对徽宗拱手:“陛下,臣有一事启奏。”
“讲。”
“张择端绘制此图有功,臣想请他入宫,亲自为陛下讲解画中的人物故事。”
徽宗点头:“准了。”
蔡京转身,对身后的侍卫使了个眼色。
侍卫领旨出宫。
半个时辰后,侍卫回来了,面色惨白。
“人呢?”蔡京问。
侍卫跪下,声音发抖:“太师,张择端……不见了。画院的人说,他已经三天没来画院了。他的住处也空了,什么都没留下。”
蔡京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找。”他低声说,“掘地三尺,也要把他找出来。”
当夜,蔡京独自来到秘阁,让人取出《清明上河图》。
他将画铺在长案上,点了一盏油灯,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八百多个人物,每一个都栩栩如生。
但他要找的不是这些人。
他在找一个人。
一个不该出现在画里的人。
找了一个时辰,他找到了。
在虹桥的桥拱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角落里,画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个身影穿着青衣,背对着观者,面朝汴河,似乎在看着什么。
蔡京盯着那个身影看了很久,突然伸手去摸。
绢帛是凉的。
但那个身影是热的。
蔡京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猛地缩回来。
他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沾了一点红色的东西。
是颜料。
朱砂。
新鲜的朱砂,还没有干透。
这幅画画完已经七天了,朱砂早该干了。
除非……
除非有人刚刚画上去。
蔡京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秘阁里空无一人,只有他和画。
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影子在墙上晃动。
他低头再看画中的青衣身影——不见了。
虹桥桥拱下方,什么都没有了。
好像从未存在过。
蔡京的手开始发抖。
他想起了一个传说。
一个关于画师和画的传说——当一个画师把自己的灵魂画进画里,他就能在画中永生。但他的眼睛会变成空洞,他的笑容会变成诅咒,他画的每一个人,都会被他拖进画里。
永远困住。
蔡京突然笑了,笑得很疯狂。
“你以为你逃得掉?”他对着画说,“你以为你躲进画里,我就抓不到你?张择端,你太小看我了。你画了八百多个人,八百多个人,都是你的人质。你不出来,我就一个一个地杀。杀到他们流血,杀到他们惨叫,杀到画变成红色。到时候,我看你出不出来。”
他转身离去。
秘阁里只剩下那幅画,和那盏油灯。
灯火跳动。
画中,虹桥的桥拱下方,青衣身影又出现了。
他转过身。
是张择端的脸。
他看着蔡京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
是计数。
一。
(第一卷·画中藏字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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