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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ra of Anomalies: Crimson Silence

Chapter 1 / 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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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Era of Anomalies: Crimson Sil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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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C北极总部地下1200米,永冻层包裹的钢筋混凝土腔体里,时间是被剥离的。

冷白色的LED灯以1.5米的间距均匀排布在通道顶部,光线没有任何起伏,像一层凝固的霜,贴在厚达1米的铅硼混凝土墙面上。墙上的电子钟跳动着冰冷的数字:7月17日,09:47,北极极昼第47天。

龙临睁开眼睛的时候,人工光照系统刚好切换到"晨间模式"。

淡白色的全光谱灯光从天花板的光源板里渗出来,模拟着极地短暂的黎明。窗外是三百六十度的全息投影屏,此刻投射的是北极圈上空常见的灰蓝色晨曦——当然,实际上从十月底到来年二月,北极点附近根本没有真正的太阳升起。但 EDC 的设计师们显然认为,长期处于完全黑暗的环境中对人类的心理健康不是好事。

这个决定对龙临来说无所谓。他在北极总部工作了七个月,已经习惯了这里的灯光、这里的温度、这里的空气——带着过滤系统特有的干净而无味的气息。七个月前他从华夏总部调过来的时候,有人问他习不习惯,他说:"比华夏总部安静。"

那个人以为他在开玩笑。

龙临不是在开玩笑。

他从床上坐起来,赤脚踩在金属地板上,脚底传来一阵冰凉。北极总部的供暖系统做得很好,地板摸上去不算冷,只是温度比体温低很多,踩上去有一种清醒的快感。他伸了个懒腰——幅度很小,只是肩膀微微向后张了半寸,几乎看不出来。然后他走到那个占据房间东南角的水箱前。

水箱不大,大概四十厘米见方,透明的玻璃缸里盛着淡蓝色的培养液。一株藻类在水箱底部静静漂浮,形态类似于地球上的蓝绿藻,但颜色更深一些,呈现出一种近乎祖母绿的深蓝绿色。它的边缘有极细微的发光结构——在晨间灯光下不太明显,但如果把房间灯关掉,能看到它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脉动般的蓝光。

龙临弯下腰,眼睛距离水箱玻璃大概二十厘米。

"早上好。"

他说。声音很轻,没有刻意压低,但音量刚好只够在水箱范围内被听到。封存舱里的藻体没有反应——它没有听觉,没有高等神经中枢,不具备任何形式的感知能力。但龙临还是每天都跟它说话。这是一种习惯,没有道理可言。

培养液的颜色和昨天一样,温度显示灯亮着绿色。藻体本身看起来比昨天稍微黯淡了一点,边缘那些发光结构的亮度下降了大约百分之三到四。这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化,细微到普通人就算盯着它看一整天也不会注意到。

但龙临注意到了。

他从书桌上拿起工作终端,调出昨天深夜自动记录的生物活性数据。图表上是一条平滑的曲线,最近二十四小时里在凌晨三点左右出现了一个小小的凹陷——最低点比日均值低了百分之二点七,然后又缓缓回升,但到早上六点仍然没有恢复到标准范围。

他把这个数据记在脑子里,同时在记录终端上打了几个标签:**"11月19日晨检,活性偏低,持续观察"**。

这不是第一次了。过去两周里,这株藻类出现了三次类似的活性波动,每次都是凌晨时段,每次幅度都不大,但恢复时间一次比一次长。上一次波动花了十二个小时才恢复正常。这一次他预计可能需要十五个小时左右。

可能和极夜照明系统的周期性切换有关。这是他目前最合理的假设。

但也可能不是。

龙临没有把后面那个可能性写进记录。有些猜测太过复杂,不适合出现在常规日志里。

他直起身,走到房间另一侧的洗漱台,用冷水洗了把脸。水温大概是十二度,比体温低很多,接触皮肤的时候有一种刺痛感。这种痛感让他清醒。这是他在 EDC 这么多年学到的第一件事:永远保持清醒。

**【EDC内部档案 · 北极总部 · 友善实体养护科 · 例行工作记录】**

**【编号:EDC-ARC-BIO7-2018-1119-AM-07:30】**

**【对象:EDC-BIO-0077 · "静氧" · 第三培养样本】**

**【记录人:龙临 · L-3执行员】**

地下三层,善意收容物专属养护区。

气密门发出轻微的气压释放声,向内滑开。龙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藏蓝色的EDC作训服熨帖平整,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手上戴着一层薄而贴合的无菌丁腈手套。

七点三十分,龙临准时抵达 C 区收容舱。

C 区是北极总部友善实体存储区之一,占据了主建筑东北侧大约三千平方米的面积。这里存放着 EDC 北极总部负责管理的全部友善实体——那些在人类异常管控历史上主动与人类缔结契约、自愿接受 EDC 收容的的非敌对超自然生命体。

"友善"这个词在 EDC 内部从来不是一个轻率的定义。

它意味着该实体通过了 EDC 行为评估部门的全部测试,证明其不具备主动伤害人类的意图,且在可预见的未来不会改变这一立场。同时,它还意味着该实体以某种形式表达了与人类合作的意愿——通过语言、通过行为、通过某种人类目前尚未完全理解的沟通方式。

评估过程通常需要数年。评估人员需要反复测试该实体对各种情境的反应,记录它的行为一致性,并最终由 EDC 双总部联合审批。只有通过了全部流程的实体,才能被归类为"友善"。

目前,EDC 全球站点在册登记的友善实体总数为一万两千余种。其中约百分之四十位于北美——或者说,曾经位于北美。2003年之后,北美分部的全部档案由 EDC 北极总部接管,其中友善实体的去向是一个复杂的议题,涉及到国际法律、主权归属和历史责任等一系列至今仍有争议的问题。龙临不是处理这些议题的人。他的工作是照顾那些被确定留下来的友善实体,让它们保持健康、稳定、情绪平稳。

C 区收容舱的空气过滤系统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走廊两侧是一扇扇厚重的合金门,每扇门上都有一个编号和一个小型显示屏,用来显示门后实体的基本状态信息。绿灯表示一切正常,黄灯表示需要关注,红灯表示需要立即处理。

龙临的路线是固定的。他从 C-7 开始,一路向北走到 C-24,然后穿过连接通道到 C 区中控室,在那里处理数据和文书工作。这条路线他走过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迷路。

C-7 里存放的是一个苔藓群落,编号 EDC-BIO-0043,代号"息壤"。它的名字来自华夏古代传说,据说是因为它的生物学特性——能够在封闭环境中稳定空气质量,并且对土壤中的污染物有极强的吸收分解能力。它的形态是深棕色的密集苔藓,覆盖了大约两平方米的培养床。在龙临的观察下,它发出一种极低频的震动——不是声音,是震动,频率大约在八到十二赫兹之间,低于人类听觉阈值,但能被专用设备捕捉到。

这个频率是它健康的标志。如果频率偏移超过正负两赫兹,就意味着它可能受到了某种环境压力。

今天的频率是九点三赫兹。正常。

龙临在记录终端上打了勾,继续往前走。

C-8 里是一个水生真菌群落,C-9 是一个光合自养型微生物薄膜,C-10 是一个无法归入任何已知生物分类的"东西"——它的正式名称是 EDC-BIO-0051,代号"灰息",是 EDC 少数几个连生物分类学归属都无法确定的对象之一。它的形态一直在缓慢变化,没有固定形状,有时候像一团灰色的烟雾,有时候像一片水面的涟漪,有时候像一个模糊的、数字形状的结构。它的能力是吸收封闭空间里的电磁辐射,并将其转化为对人类无害的热能。

E DC 建立初期,曾经在几个高辐射工作区安置了灰息。它的效果非常好。但后来发现它有另一个特性——它会"学习"。它会观察人类的行为模式,然后模仿,然后开始预测人类的需求。有一次,它在没有任何指令的情况下,提前三十分钟开始增加自己的代谢活性,以应对一个即将进入该区域的辐射设备。

这种预测能力让 EDC 的科学家们非常不安。在经过漫长的内部讨论之后,灰息被从辐射区转移到了 C 区,变成了一个"研究对象"而不是一个"工具"。

龙临在 C-10 门前停了一下,看了看显示屏上的数据。灰息的形态指数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有过两次轻微波动,但最终稳定在标准范围内。它现在是龙临见过的最接近"放松"状态的形态——一个扁平的、边缘光滑的圆盘状结构,贴在培养床底部一动不动。

龙临在记录终端上打了勾,继续往前走。

**【时间:09:47】**

**【地点:北极总部 · C区中控室】**

C 区中控室是友善实体养护科的办公中枢。

房间大约一百平方米,三面墙壁上布满了显示屏,每一块屏幕都在展示不同收容舱的实时数据——温度、湿度、光照、气体成分、电磁场强度、生物活性指数、行为追踪图像。房间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金属桌,桌面上嵌着触摸式的全息操作面板。四个值班员坐在各自的工位上,正在处理各舱室的状态报告。

龙临走进来的时候,值班员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陆续点头致意。没有人说话。这种无声的问候在 C 区是最常见的交流方式——大家都很忙,没有时间寒暄。而且在收容舱附近工作的的人都明白,声音是一种潜在的干扰源。实体的感知能力各式各样,有些对声波敏感,有些对频率敏感,有些对情绪波动敏感。保持安静是基本素养。

龙临走到自己的工位,调出过去二十四小时的全区数据报告。图表和数据在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他的眼睛快速扫过每一行数字,大脑自动进行着筛选和判断。这是一种需要训练才能掌握的技能——辨识那些在正常范围内波动的数据,和那些超出正常范围的微小异常。

今天的数据整体在正常范围内。只有两处值得注意:C-19 的湿度传感器在过去六小时内出现了三次小幅跳变,幅度很小,可能是校准问题;C-22 的一个光敏传感器的读数比理论值低了百分之零点三,原因待查。

还有 C-7 的息壤,凌晨时分的代谢活性曲线出现了一个短暂的尖峰。

龙临把那个尖峰放大了看。

尖峰持续了大约四秒,峰值是日常均值的百分之一百三十七,然后迅速回落。这个幅度的波动在统计上不算异常——息壤的代谢数据本身就有一定的随机性波动。但这个尖峰出现的时间点很有意思:凌晨三点十七分。

龙临想起了自己寝室里那株静氧的活性下降——最低点也在凌晨三点左右。

巧合吗?

可能是。可能不是。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里面可能有某种关联,但他的理性告诉他,在没有更多数据的情况下,任何结论都是猜测。

他把这个观察记在了个人备忘录里,然后继续处理其他数据。

**【时间:10:00】**

**【地点:北极总部 · 教育区 · 12号教室】**

十二号教室在北极总部教育区的三楼,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矩形空间,墙壁是浅灰色的吸音材料,天花板上嵌着全息投影仪和照明系统。房间里摆着七排座椅,每排五个位置,共三十五个座位。但今天只坐了七个人——新入职的华夏籍工作人员,来自不同的背景和专业方向。

龙临走进教室的时候,没有人介绍他。

他自己走到讲台前,站定,没有开口。

全息投影仪自动识别了他的工作终端,开始待机。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通风系统发出的低频嗡嗡声。这些新人的眼睛都看着他,带着各种各样的情绪——好奇、紧张、期待、还有一些不太明显的不安。

龙临等了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

"从今天开始,由我负责你们的入职基础培训。"

他的声音不大,音色偏冷,语速中等,没有任何起伏。不是那种刻意为之的冷漠,而是一种天然的、不带修饰的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无需强调的事实。

"我不喜欢废话。所以我只讲必要的内容。"

他从工作终端上调出全息投影。是一张简单的关系图,标题是:*"异常分类体系"*。

"在 EDC,我们把所有非常规存在统称为'异常'。异常分为两大类:异常物品和异常生物。"

他用手指在投影上点了两下,图像分成左右两个分支。

"异常物品,我们内部称为'收容物'。它们是没有自主意识、没有生命特征、但具备超常属性的物体。注意这里的关键:没有自主意识。这意味着它们不会主动做任何事——它们只是在被动地'是'它们自己。"

"一块会让人产生幻觉的石板,一盏在零下四十度燃烧的火焰,一个会自动修复的伤口——这些都是收容物。它们的能力是它们自身属性的一部分,就像水在零度会结冰一样自然。"

他切换到下一页,调出了一个具体的档案影像——一枚扁平的黑曜石,上面刻着一个眼睛图案。

"这是 EDC-OBJ-023,代号'刻耳柏洛斯的左眼'。刻耳柏洛斯是希腊神话里地狱犬的名字。这枚石板是1987年在希腊北部的一处古代墓穴里发现的。"

"它的能力是:任何注视其表面超过三十秒的观察者,会永久丧失深度知觉。不是模糊,是完全丧失。患者的眼睛本身没有任何器质性损伤,但大脑无法再处理立体视觉信息。他们看世界就像看一张平面的照片。"

有新人举起了手。

龙临看了他一眼。"说。"

"收容方式是什么?"

"铅盒密封,外加红外阻隔膜。"龙临回答得很干脆,"石板的触发条件是'视觉注视',所以只要切断视觉通道就能防止触发。铅盒本身不透光,红外阻隔膜则防止任何形式的电磁波成像——包括热成像。双重保险。"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考虑要不要说下去。然后他说了。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他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波动,"铅盒和红外阻隔膜只能防止新的触发,无法逆转已经发生的损伤。那个丧失深度知觉的人,他的感知已经被永久改变了。收容物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这是收容物和实体之间最重要的区别之一——收容物本身不会伤害你,但它一旦触发了某种效应,这种效应可能会跟随你一辈子。"

他切到下一页。

另一个例子。一盏古老的油灯,灯芯在常温下持续燃烧着,但火焰的颜色是一种不自然的淡蓝色。

"这是 EDC-OBJ-156,代号'无热之焰'。它的燃料——我们姑且称之为燃料——是一种在常温下持续燃烧的物质。问题在于,它的燃烧温度是零下四十摄氏度。"

"零下四十度的火焰。"

他停顿了一拍,让这个概念沉淀一下。

"在我们的常识里,火焰意味着高温。火会烧伤你,火会熔化金属,火会点燃纸张。但无热之焰的温度是零下四十度。它不会点燃任何东西。它不会让水结冰。"

"但它仍然能伤害你。"

"接触它的生物组织会产生严重的冻伤——因为它虽然温度低,但它本质上仍然是'燃烧'这个化学反应,释放的不是热能而是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形式。这种形式接触皮肤后会直接破坏细胞结构,类似于液氮的灼伤效果,但机制完全不同。"

"这是1987年在喜马拉雅山脉南麓的一处洞穴里发现的。那个洞穴后来被证实是一个异常汇聚点——那个区域的地质结构存在某种我们目前无法解释的异常性质,吸引了大量异常物品聚集在那里。"

他关掉了这个案例。

"这是异常物品。"他说,"无生命的、超自然的、被动发挥作用的物体。现在说异常生物。"

他调出了一张全新的图像。

一个模糊的、流动的、看起来像液态金属的生物形态悬浮在一个透明的封存舱里。它的表面不断波动,像是一团活的水银,但颜色是深灰色的,边缘偶尔闪过一丝幽蓝的光。

"这是异常生物。"龙临的声音依然平淡,"区别在于:它们有自主意识。它们能感知,能决策,能行动。它们不是被动存在的物体,而是主动存在的生命。"

"在 EDC 内部,我们把它们叫做'实体'。和收容物不同,实体是活着的、会思考的、有时候甚至会说话的。"

他指了指那个流动的金属形态。

"这是 EDC-BIO-012,代号'灰液'。它在2012年被加拿大分部在一次例行地质勘探中于地下三百米处发现。它的生物结构非常特殊——它的身体由某种液态金属化合物构成,能够在固态和液态之间自由转换。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也不具备我们理解意义上的'身体器官'。它的感知方式、运动方式、甚至它的'思考'方式,都和我们所知的任何地球生命截然不同。"

"它的危险等级被评定为 IV 级,Delta 级,危险级。"

一个新人的声音,有些紧张:"它有什么危险?"

"它的危险在于它的不确定性。"龙临回答,"它目前对人类没有表现出敌意,它甚至会主动回避人类活动的区域。但它具备一种我们叫做'适应性拟态'的能力——它能够观察并模仿它所处环境中的物体形态和材质。一开始它被误认为只是某种地质异常就是因为它能完美地模拟一块普通岩石的外观和触感。"

"如果一个实体能够完美地模仿任何东西——"

他没有说完。但他不需要说完。

房间里沉默了。

龙临继续切换投影。

"这是碳基和硅基的问题。"他说,"在讨论实体之前,你们需要理解这个概念。"

一张化学元素周期表的影像出现在空气中。龙临用手指点了一下碳元素的位置。

"地球上的所有已知生命——从最原始的病毒到最复杂的哺乳动物——都是碳基生命。碳原子能够形成复杂的长链分子结构,这就是有机化学的基础,也是生命的化学基础。DNA 是碳链,蛋白质是碳链,脂肪和碳水化合物都是碳链。所以地球生命都共享同一套生物化学逻辑:碳基。"

"但碳不是唯一能够形成复杂分子的元素。"

他点了一下硅的位置。

"硅,元素周期表第十四族,和碳同族。硅原子也能形成长链分子——硅链。虽然硅链的稳定性和多样性不如碳链,但在某些特定的环境条件下,硅基分子可以形成自洽的化学系统。这意味着:理论上,硅基生命是可能存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

"1985年,苏联 TAO 分部在乌克兰西部的铁森林地区,发现了一种完全超出当时人类认知的生命形式。"

投影切换。

一组模糊的、但依然能看出轮廓的图像出现在空气中。那些图像显示的是某种巨大的、由金属和晶体构成的生物体,它们的身体在流动,像液态金属,但同时又保持着某种近似几何的结构特征。画质很差,因为据记录,那些图像是由当时幸存的苏军士兵在极短的时间内用手持设备拍摄的。

"它们是硅基生命。"龙临的声音没有任何变化,"它们不是碳基——不是动物,不是植物,不是真菌,不是任何我们已知的生物分类。它们是独立起源的硅基生命形式,我们不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不知道它们为什么会出现在地球上。"

"TAO 将它们编号为'基人',全称是 Killing-based Silicon Lifeform,硅基杀手生命体。"

有新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它们当时对苏联军队发动了攻击。"龙临继续说,"它们的攻击方式非常特殊——它们能够释放高频电磁脉冲,使所有电子设备失效;它们的身体能够在接触人体时进行某种'入侵',将接触者的身体组织金属化。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被入侵的士兵——他们的皮肤会变成银白色,眼睛会发出红光,然后他们会……不再是他们自己了。"

"苏联 TAO 分部——当时叫'红方舟'——出动了大量人员,用了七十二小时才将这些基人全部消灭。代价是八十九名特工牺牲,四十余人被金属化后在事后被确认无法逆转,最终实施了……人道处理。"

龙临停顿了一下。这可能是他整个讲解过程中最长的一次停顿。

"之后,苏联 TAO 分部成功收容了三个活体样本。目前保存在莫斯科分部的 Ω-7 高安全实验室里。"

"这是人类历史上第一次确认:碳基不是宇宙中唯一的生命基础。硅基生命存在。而且它们可能还有更多。"

他关掉了基人的图像。

"这就是为什么 EDC 需要专门划分'碳基'和'硅基'的原因。碳基实体在行为模式和危险特征上基本遵循我们熟悉的逻辑——它们有需求,有恐惧,有社交倾向。但硅基实体——我们和它们的相似之处可能只到'都是生命'这个层级。它们可能有完全不同的动机、欲望和行动逻辑。我们目前对硅基生命的了解仍然非常有限。"

"记住这一点。在 EDC 工作,你们会遇到很多超出常规认知的东西。保持开放的心态,但永远不要忘记最基本的原则:未知不等于安全。"

龙临关掉了全息投影的细节图像,调出了一张巨大的图表。

那是一张分级金字塔,由七个层级构成,从底部的蓝色一直过渡到顶部的红色。

"这是 EDC 的异常分级制度。"他说,"这是你们未来工作中最重要的参考标准。你们需要把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因为每一个数字背后都代表着实打实的危险和实打实的处置规范。"

"第一级,Alpha,无害级。"

龙临的声音像是在念一份操作手册,但每一个字都清晰而精准。

"这个级别的异常不具备任何实际威胁。它们可能是某种超自然现象——某种奇怪的光、某个无法解释的声音、某种有规律但无害的能量波动。但它们不会对人类、对环境、对物理规则造成任何改变。它们不会扩散、不会进化、不会对任何触发条件产生反应。"

"收容方式是观察。定期记录,不需要任何特殊设施,不需要任何防护装备,甚至可以放在普通的仓库里落灰。"

"一个比喻:它们是博物馆里的展品。你可以站在它们面前看一整天,它们不会伤害你,不会消失,不会产生任何超出它们自身存在的效果。你只需要每年去看它们一两次,确认它们还在那里。"

"这个级别的典型案例目前 EDC 档案里有超过十五万件。你们以后工作中可能会遇到一些。但说实话——你们大概率不会分到这个级别的任务。因为太简单了,交给实习生就够了。"

有新人轻轻笑了一声。

龙临没有笑。

"第二级,Beta,微弱级。"

他继续往上走。

"这个级别的异常能够造成轻微影响,但程度非常有限。可能是让某个房间的温度比室外高五度,可能是让某个人每天晚上做同一个梦,可能是让某株植物在没有土的情况下继续生长。这些影响是局部的、低强度的、无直接危害的。"

"它们不会主动扩散——注意这个措辞。'不会主动扩散'不等于'不会扩散'。如果没有人干预,有些 Beta 级异常的影响范围可能会缓慢扩大,但速度非常慢,通常以年为单位计算。"

"收容方式是低权限站点的常规存储。普通工作人员可以接近,但需要佩戴基础防护设备——主要目的是防止意外触发,而不是它们会主动伤害你。"

"第三级,Gamma,可控级。"

龙临的语气有了一个很微小的变化。如果仔细听,可以察觉到"可控"这两个字他稍微加重了一点。

"这个级别开始有实质危险了。"

"Gamma 级异常能够造成人员伤亡——注意,我说的是'能够',不是说'一定会'。能否造成伤亡取决于它的触发条件、暴露时间和暴露方式。在正确操作下,Gamma 级异常可以被安全地管理。"

"它们能够引发局部异象——比如一个房间里的重力方向突然颠倒,或者某种光线让人产生视觉幻觉,或者某个物体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开始移动。这些异象是局部的,不会自动扩散到更大范围。"

"它们有轻微扩散趋势。这意味着如果不加管控,它们的影响范围可能会缓慢扩大。但——重点——这个扩散过程是可预测的。只要监测数据到位,我们能够在扩散开始之前就发现苗头,然后及时处理。"

"它们的行为模式可以被精准预测。这是 Gamma 级最重要的特征。它不是随机的,不是不可捉摸的。它的触发条件是明确的,它的效应范围是确定的,它的行为模式是可观测的。你知道它在什么时候会做什么事。这让我们能够制定针对性的处置方案。"

"收容方式是标准 EDC 小队可以稳定收容,常规加固设施可以永久管控。"

他停顿了一下。

"你们以后工作中接触最多的,就是 Gamma 级。百分之七十以上的日常任务都是 Gamma 级的收容和管理。这个级别足够危险,需要你们认真对待;但同时也不至于致命——只要你们遵守操作规程,正确评估风险,不抱侥幸心理。"

"Gamma 级是 EDC 新人成长为合格人员的训练场。如果你们连 Gamma 级都处理不好,那你们就不要想往更高的地方走了。"

"第四级,Delta,危险级。"

教室里更安静了。

"Delta 级开始,你们就不能再用'可控'来形容了。"

龙临从讲台上拿了一支笔,在手里转了一圈,然后放下来。这个动作很随意,但他之前没有任何多余的小动作。这个细节的变化反映了他在说这个级别时的重视程度。

"Delta 级具备主动攻击意识。注意这个措辞:主动。不是'可能'主动,不是'在某些条件下'主动,是主动。Delta 级的实体能够感知周围环境,能判断目标性质,能选择攻击时机。这是它们和 Gamma 级最本质的区别。"

"Gamma 级的实体可能很危险,但它们的危险是'被动'的——就像一块有锋利边缘的玻璃,你不去碰它就不会受伤。但 Delta 级不一样。它们会'想要'伤害你。而且它们有能力这么做。"

"Delta 级能够造成区域性破坏和伤亡。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区域——可能是一座建筑,可能是一个街区,可能是一整片山林。它们的行为模式不可预测。不是完全随机,而是我们无法事先准确判断它们在特定情况下会做什么。这使得 Delta 级的收容工作需要更高的专业素养和更完善的应急预案。"

"收容方式:专项收容设施、特制压制装备、二十四小时不间断监控。禁止低权限人员接近。"

龙临看着教室里的新人们。

"你们在没有足够经验和上级授权之前,不要接近这个级别的任何对象。这不是建议。这是规定。违反这条规定的人,大部分都已经不在这个系统里了——不是因为被开除,是因为被收容了。Delta 级的实体不认你是不是新人,不认你有没有背景,不认你的工作年限。它只认一件事:你是不是它的目标。"

沉默。

"有一个细节我要提醒你们。"龙临的声音依然平稳,但底下埋着一点什么,"Delta 级实体中,有一部分会对特定目标产生强烈反应。

这种反应不是基于你的行为,而是基于你这个人本身。可能是因为你的某种生理特征,可能是因为你的某种心理波动,可能是因为你身上携带的某种物品。它可能是你,可能是你身边的某个人,可能是某个和你毫不相关的人。你事先不会知道。"

"所以不要抱侥幸心理。不要觉得'这种事不会发生在我身上'。在 EDC,唯一安全的人是没有活人气息的人。"

"第五级,Epsilon,高危级。"

龙临往上走了两步,站到了讲台后面的中间位置。这个站位的变化和之前不一样——之前他站得比较随意,现在他站在了一个稍微居中、稍微突出的位置。像是准备说什么重要的事情。

"这是区域级灾变体。"

"一个 Epsilon 级实体,能够引发百里级异象扩散,能够造成大规模人员覆灭,能够改变地域规则。这不是比喻,是字面意思。它能够做到这三件事中的一件或者全部。"

"百里级是什么概念?如果一个 Epsilon 级实体的能力是引发大规模火灾,那它一旦失控,方圆百里之内的一切可燃物都会被点燃。如果它的能力是空间扭曲,那方圆百里之内的地貌会被彻底重塑。如果它的能力是精神影响,那方圆百里之内的人类会在短时间内集体发疯。"

"而且——这是最重要的——Epsilon 级实体具备自主进化和自我增殖能力。"

他重复了这个词。

"自我增殖。它会变强。它会扩散。它会适应你用来对付它的手段。你今天用某种方法压制住了它,但明天它可能就找到了对抗这种方法的办法。Epsilon 级不是一种固定状态,它是一个持续进行的过程——一个不断变强的过程。"

"收容方式:国家级力量配合 EDC 专项部队联合收容,设立专属永久牢笼。"

他停顿了一下。

"我给你们一个参考案例。不能透露具体编号和地点,但可以说事件特征。1988年,一个 Epsilon 级实体在苏联境内失控。苏联 TAO 分部——也就是后来的俄罗斯分部——为了压制它,损失了超过三分之一的外勤特工。那是一场持续了十九天的战役,最后以成功收容告终,但代价是惨重的。"

"事后,苏联 TAO 分部用了三年时间才恢复到事件前的运作水平。"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Epsilon 级实体的数量在 EDC 全球在册档案里是三位数。但不是所有 Epsilon 级都处于活跃状态——有一部分被强制休眠,有一部分被封存在高强度设施里,它们的活性被压制到最低。但这个级别——"龙临的手指在第五层上点了一下,"永远不要低估。"

"第六级,Zeta,末日级。"

龙临的声音有了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变化。不是变重了,不是变冷了,而是变得更"空"了一点。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他已经说得太多次、已经没有任何情绪剩余的事情。

"这是文明级威胁。"

"一个 Zeta 级实体,具备覆灭一个国家的能力。不是可能,是具备。它不需要任何特殊条件,不需要任何准备,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人类文明的持续威胁。"

"Zeta 级实体的失控——"他停顿了一下,"参照一个你们不应该知道名字的事件——在 TAO 时代,北美分部曾经短暂地失去对一个 Zeta 级实体的控制。那次失控持续了不到四十八小时。在那四十八小时里,北美分部的五个外围站点被彻底摧毁,超过三千名工作人员死亡或失踪,三万平方公里的地形被永久改变。"

"那个实体后来被重新压制住了。但代价是 TAO 北美分部的整体运作能力下降了百分之十五,而且花了两年的时间才恢复到事件前的水平。"

"这不是战争。这是单方面的屠杀。只是被屠杀的是我们。"

龙临的手指移到了分级表的顶端。

"Zeta 级没有销毁记录。它们无法被销毁。"

"目前已知的 Zeta 级实体在 EDC 档案里的总数是七体。其中三体处于永久沉睡状态——我们用物理和能量的手段强制压制它们的活性,让它们永远无法醒来,但它们仍然活着,仍然在消耗资源。两体处于活跃镇压中——这需要多国顶级善意实体联合压制,每天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任何一点松懈都可能引发灾难性后果。"

"还有一体在2003年的事件中被永久封锁在了一个特定区域内。那个区域现在是一片禁区,与任何人类居住区隔离。它的封锁是有效的,但代价是持续的、高昂的、不可停止的。"

"最后一体的状态……不明。"

龙临停在了那里。

他没有说那一体的编号,也没有说它的名称。这个话题在 EDC 内部是一个灰色地带——它不是机密,但也不是可以随意讨论的内容。它是一个所有核心人员都知道、但所有人都默契地不去主动提及的存在。

"Zeta 级的收容方式只有一种:北极冰层终极牢狱。多国顶级善意实体联合镇压。全天候无上限监控。任何级别的疏忽都是不可接受的。"

"你们大概率不会接触到 Zeta 级。但你们需要知道它们的存在。你们需要知道你们每天的日常工作,是在守卫着什么。"

"第七级,Omega,创世/湮灭级。"

龙临的声音彻底变成了一种空洞的平静。

"最高等级。"

"规则本源级实体。它们可以自由篡改地球物理规则,可以颠覆维度结构,可以引发全球文明彻底湮灭。它们的力量不是体现在它们能做什么,而是体现在它们能改变什么。它们不需要毁灭我们——它们只需要改变'毁灭'的定义。"

"我们没有处理 Omega 级的方法。没有任何已知手段能够摧毁它们。没有任何已知手段能够长期压制它们。没有任何已知手段能够预测它们的行为。"

"我们只有一件事可做——永久锁死,深度休眠,用最大代价换取本源制衡。"

他的手指在第七级上停住了。

"Omega 级实体在 EDC 档案中的数量是——"

他停顿了。

"一。"

教室里连呼吸声都几乎消失了。

"编号:EDC-OBJ-0001。代号:【黑石】。"

"它的详细档案不对外公开。你们目前的安全权限不够。以后如果你们的职业生涯发展到需要知道更多的那一天,你们会获得相应的权限。但在那一天之前——不要问,不要查,不要试图接近。"

"它仍然是封印状态。它没有被销毁。它永远不会被销毁。"

"这是 EDC 存在的根本理由。"

龙临关掉了全息投影。

"分级制度讲完了。接下来是附加标签体系。"

他又打开了一个投影,这次是一组列表。

"除了等级之外,每个异常对象还有一个或多个附加标签,标注它的关键属性。标签比等级更重要——等级告诉你它有多危险,标签告诉你它可能做什么。"

他快速浏览了一遍标签列表:

"【善意共生】——对人类无威胁、主动与人类合作的实体。

【中立蛰伏】——对人类无主动敌意,但也不主动合作,只在被干扰时产生反应。

【恶性弑灭】——对人类有主动敌意,会主动寻找攻击机会。

【规则衍生】——这个实体的能力涉及篡改物理规则或创造新的规则。

【地缘绑定】——这个实体的存在与特定地理位置紧密关联,脱离该位置会导致它发生不可预测的变化。

【末日潜在】——这个实体目前处于休眠或压制状态,但如果封印被解除,它具备触发文明级灾难的潜力。"

"标签可以同时存在。比如一个实体可能是【恶性弑灭】加【规则衍生】,这意味着它既会主动攻击人类,又具备篡改物理规则的能力。这种组合是非常危险的——因为它的攻击方式可能是我们完全无法理解的。"

龙临关掉了投影。

"这就是今天的内容。"他说,"明天开始你们会进入各科室轮转实习。在轮转期间,你们会在有经验的执行员指导下接触实际任务。具体分配会由人事部通知。"

"有问题吗?"

一个坐在第三排的新人举起了手。是个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短发,眼神里有一种比较明显的好奇。

"龙教官,我能问一下——"她犹豫了一下,"你个人接触过最高等级的实体是什么?"

龙临看了她一眼。

这个问题的答案他其实不需要给。这不在培训内容的范围内。但他还是回答了。

"我接触过的最高等级——是你们刚才听过的等级。"

"不过不是 Omega,是 Delta。"

那个女孩的眼睛亮了一下。"能说说是什么情况吗?"

龙临沉默了两秒。

"我在实习期的时候,第一次独立执行任务,是去确认一个 Delta 级实体的状态。那个实体之前一直很稳定,我的工作是去换一套传感器,就这些。"

"但是我进去之后——"他停顿了,"它醒了。"

"它没有攻击我。它攻击了我的导师。"

教室里的气氛变了。

"我当时做了一件很蠢的事情。我站在我导师和它之间。什么都没有做,就站在那里。"

"然后它停下来了。"

"它看着我,我也看着它。就那样看了大概——我也不知道多久,可能是几秒钟,可能是几分钟。然后它退回去了,重新进入了休眠状态。我的导师没有受伤。我也没有受伤。"

"之后的事情你们可能听说过。事后调查花了一个月,对那个实体进行了超过三百项测试。最后的结论是:它的行为出现了'无法解释的波动'。但没有人知道那个波动是什么、为什么发生。"

"我也不知道。"

龙临的语气始终没有任何变化。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

"但我的导师活下来了。这就是最重要的。"

他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早上八点,在主楼大厅集合,各科室分配名单会公布。"

他拿起自己的工作终端,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们今天听到的内容,不要在任何未经授权的场合讨论。也不要试图自己去查更高的等级——你们现在的权限查不到任何更详细的信息,但查询行为本身会被记录。"

"这是为你们好,也是为我们大家好。"

门关上了。

【时间:14:30】

【地点:北极总部 · 公共休息区】

下午的人工光照模式已经从"晨间"的冷白色切换到了"午后"的暖白色。

北极总部的公共休息区是一个大约两百平方米的开放空间,里面有便利店、咖啡区、几个休息沙发组和一个简易的健身角。这里是北极总部为数不多的"非工作区域"——虽然严格来说这里仍然是 EDC 的财产,室内全程监控,但在设计上它模拟了一个普通商业综合体的氛围,灯光更柔和,座椅更舒适,墙上挂着一些风景画。

龙临在便利店买了一罐黑咖啡和一罐加了大量糖的甜咖啡。他一手一罐,走向休息区角落里的固定座位。

那个座位在窗边——窗外是全息投影的极光,模拟着北极圈上空常见的绿色和紫色波动的光幕。他在那个位置上坐下,打开甜咖啡,慢慢地喝。

北极总部的便利店的店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华夏女性,姓陈,大家都叫她陈姐。她负责这家便利店已经超过五年了,对北极总部几乎每一个常驻人员都认识。龙临来这里买咖啡的次数很固定——每天早上买一罐黑咖啡用于工作,下午买一罐甜咖啡用于休息。连续了七个月。

陈姐从柜台后面看了看龙临的背影,对旁边整理货架的同事说:"那个就是养护科的龙医生。"

她的同事是一个二十多岁的俄罗斯小伙子,名字叫米哈伊尔,听到这话抬起头看了一眼。"他为什么总买两罐咖啡?"

"一罐苦的一罐甜的。他自己喝苦的,给那株小藻藻买甜的。"

米哈伊尔眨了眨眼睛。"……给藻类?"

"他下午回去会把甜的那罐倒在那个水箱里。他说那个藻类喜欢糖分。"

米哈伊尔沉默了一会儿。"这是真的吗?"

"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每次都这么做。那个小藻藻活了三年了,好好的,他说的应该有点道理吧。"

米哈伊尔又看了一眼龙临的背影。龙临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模拟极光,手里握着咖啡罐,面无表情。

"他一直是这样吗?"

"差不多吧。我在这里四年了,没见他变过多少。永远是那个样子,坐那个位置,喝那两种咖啡,看窗外。但你知道吗——"陈姐压低了一点声音,"他其实人挺好的。有一次我的女儿来北极总部探亲,在休息区走丢了,是他帮忙找到的。他只说了一句'小孩在哺乳室睡着了',然后就走了。我请他吃饭他也不来,给他东西他也不要。就那样。"

米哈伊尔想了一下。"他是不是不太擅长和人交流?"

"不是不擅长,"陈姐说,"是不喜欢。他不是不会说话,是不想说。你看他和那个水箱里的东西说的话比和我们说的多多了。"

她用抹布擦了擦柜台。

"但反正他是个好医生。那些小东西在他手里都好好的,从来没出过问题。这就够了。"

龙临在休息区坐了一个小时。

这一个小时里,他做了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坐着,喝咖啡,看窗外。

他的大脑在后台自动处理着今天早上收集到的数据——息壤凌晨的代谢活性尖峰,静氧持续三周的周期性活性下降,C-19 的湿度传感器跳变,C-22 的光敏读数偏移。这些数据在他的工作记忆里排列、组合、寻找关联。他不是在"思考"这些数据,而是在让它们自己"对话"。

这是他在 EDC 这么多年训练出来的另一种技能。工作记忆的多任务并行处理——不是同时处理多个任务,而是让多个任务在他的潜意识里同时被处理,等某个时间点某个关联突然变得清晰,然后他再去有意识地验证它。

就像现在。

息壤凌晨的代谢尖峰。静氧凌晨的活性低谷。两者相差大约三小时,但都发生在夜间照明系统换班的时段内。换班的时间是凌晨三点。息壤的尖峰在三点左右,静氧的下降在三点左右。

巧合?

还是两个独立事件恰好同时指向同一个环境因素?

或者——

他在脑子里标记了一个问号,然后放下这个问题。数据还不够。目前为止这只是直觉,不是结论。

远处传来一阵笑声。是几个年轻的新人在休息区入口处聊天。他们是今天早上龙临课堂上的人。他们经过龙临的时候,声音明显降低了,但龙临还是听到了片段。

"……龙教官……好冷……"

"……我感觉他讲课的时候一直在……压抑着什么……"

"……他说的那个 Delta 级实体……是真的吗……"

"……肯定是真的吧……他是 L-3 啊……"

龙临没有转头。

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把空罐放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走向休息区的出口。

【时间:22:47】

【地点:北极总部 · C区 · 龙临个人寝室 · C-2047】

寝室的门关上,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金属咔哒声。

龙临站在门口,花了两秒钟适应从走廊的冷光到房间内柔和暗光的转换。

然后他走到窗边那个四十厘米见方的水箱前。

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看着那株漂浮在培养液里的深蓝绿色藻类。它的边缘发出微弱的蓝光——比早上稍微亮了一点,但还是没有恢复到标准值。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罐甜咖啡——这是他下午在休息区买的,在寝室里放了几个小时,温度已经和室内温度相同了。他拉开拉环,走到水箱旁边,慢慢地把咖啡倒进去。

咖啡里的糖分在培养液中迅速扩散,形成了一层淡淡的褐色层次,然后慢慢消散。藻类的形态没有明显变化,但那些边缘的发光结构似乎变亮了一点点——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在完全暗光的环境下就根本看不到。

"今天又偏低了一点。"龙临说。

他不是在提问,也不是在期待回答。他只是在说话。这个房间里没有别人,没有任何有听觉能力的生命——只有这株藻类,它没有神经系统,没有大脑,没有理解语言的能力。

但龙临还是每天都和它说话。

"白天上了课。新人,七个,都很年轻。大部分问的问题都是你应该知道的东西。有一个问了蠢问题——问最高等级失控会怎么样。我没告诉她答案。"

"答案是一个县的人口没了。"

藻类在水箱里静静地漂浮着,蓝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息壤今天凌晨也有异常。尖峰比你早一点,但持续时间短得多。可能和换班有关系。我要查一下照明系统的协议参数。"

他坐到床沿上,视线穿过水箱,看向窗外那片模拟的北极星空。

"你觉得人类怎么样?"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藻类当然不会回答。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今天会问这个。"龙临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我大概不是想问这个问题。我只是……"

他没有说完。

他低下头,看着地板。

这个房间的地板是灰色的金属材质,表面有细微的防滑纹路。没有任何特征,没有任何温度。这里是 EDC 北极总部,是世界上最北端的人类居住区之一,是人类为了守护自己不受未知威胁而建立的前沿哨站。

他在这里住了七个月。他的前任——一个在这里工作了十二年的资深执行员——在离开前对他说:"习惯这里。这里的生活很简单。工作,休息,工作,休息。不复杂。"

他做到了。

但他始终没有搞明白一件事:为什么他在这里会比在任何其他地方——比在华夏总部,比在培育基地,比在任何有人的地方——更舒服。

不是因为这里安静。不是因为这里没有社交压力。不是因为这里的气候他喜欢。

而是因为——

龙临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照片。

他把它拿出来。

老旧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的纸质照片。照片上是一片看起来像是华夏西南地区的风景,背景是连绵的青山和一片雾气缭绕的盆地。照片上有两个成年人,一男一女,站在某个古镇的石板桥上,穿着九十年代的便装。

他们的身体是清晰的。

他们的表情——如果这张照片是普通照片的话——应该是很温和的微笑。

但他们的脸——

是空白的。

不是被涂掉的黑色。不是模糊处理后的灰白。是完全的空——像是那个位置从来不存在任何人,像是被某种力量从这张照片里挖走了一样,只留下两个光滑的、没有任何细节的白色椭圆。

龙临的手指轻轻触碰了那个白色的位置——大约是他父亲或者母亲的脸的位置。手指的触感是平滑的——照片表面的纹理在那里突然中断了,像是在那一小块区域里,物质本身被替换成了另一种东西。

这张照片是他在 EDC 培育基地的旧储物柜里发现的。它夹在一本旧笔记本里,没有任何说明,没有任何上下文。他不知道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拍的,拍的是谁。

他问过培育基地的管理员。管理员说那可能是他进入 EDC 体系时从某个旧仓库里分配给他的个人物品之一,但他们不保证——那个年代的档案管理很混乱,很多东西都已经丢失了。

他问过华夏总部的人事部。人事部的答复是:原始档案里没有附带照片,这张照片的来源无法确认。

他问过龙家。

龙家没有回应。

龙临把照片放回口袋。

他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水箱里的藻类发出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成了这个房间里唯一的光源。那道光落在天花板上,形成了一个模糊的、移动的绿色光斑——因为藻类在缓慢地浮动,它的发光结构随着它的运动而改变着亮度。

龙临看着那个光斑。

他的脑海里有一百个问题。

照片上的人是谁。他们为什么是空白的。他为什么从两岁起就在 EDC。他的感知能力是从哪里来的。息壤和静氧的异常是不是有关联。龙家为什么从来不找他。TAO 末代总理事会的那份档案里提到的"家族协议移交"是什么意思。

但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是清晰的:

明天那株静氧的活性应该能恢复。如果不能恢复,他需要写一份正式报告,申请对照明系统进行专项检测。

这是一个具体的、可操作的事项。

它让他的思绪有了落脚的地方。

这是他习惯的思维方式。

【EDC内部档案 · 北极总部 · 友善实体养护科 · 执行员工作日志】

【记录编号:EDC-ARC-BIO7-2018-1119-PM】

【记录人:龙临 · L-3执行员】

【日期:2018年11月19日 · 北极当地时间23:58】

【当日工作总结】

例行巡查:C-7 至 C-24,全部正常。

数据分析:C 区整体数据在正常范围内。息壤(EDC-BIO-0043)凌晨代谢活性出现短暂尖峰,原因待查,建议关注。静氧(EDC-BIO-0077)活性持续偏低,疑似照明系统换班参数异常,已记录并申请专项检测。

教学工作:完成12号教室新人入职培训,讲授异常分类体系、碳基/硅基生命概念、EDC七级分级制度、附加标签体系。

备注:当日无异常事件,无安全警报,无实体躁动记录。

【个人备注(非公开)】

息壤与静氧的夜间异常是否有关联,尚无定论。继续观察。

照片问题。今天没有做任何事情。和过去三年一样。

龙临在工作日志上加了最后一行:

"明天检查照明系统参数。"

然后他关掉了终端。

黑暗中,那株藻类的蓝光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龙临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

这是平常的一天。

在 EDC 的世界里,最可怕的事情往往不是突然的灾难,而是这种日复一日的平常。因为平常意味着平静,平静意味着松懈,而松懈意味着——

总有人会在某一刻忘记,那片被深红雾气永久笼罩的北美大陆上,曾经埋葬着多少人。

在 EDC 的每一个站点里,每一个工作人员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守卫着那道看不见的防线。有的人用枪,有的人用知识,有的人用药物,有的人用某种特殊的能力。

而龙临用的是他的沉默。

他的沉默比任何声音都更有效率。

因为在 EDC 的世界里,声音是一种潜在的威胁——而龙临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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