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DC北极总部地下1200米的永冻层腔体里,时间的流逝是被钟表精准钉死的。哪怕地面上是北极极昼永不落幕的日光,地下基地的作息表依旧严格遵循着格林尼治标准时间,分秒不差。
龙临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身上是一身纯黑色的速干作训服,裤脚收进作战靴里,拉链拉到领口,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训练室里空无一人,只有通风系统持续送出恒温的气流,发出几不可闻的轻响,墙面的电子屏跳动着两组数字:室内温度20.0℃,室外温度-37.2℃。
清晨六点,北极总部的室外训练场。
这是一片被混凝土墙壁围起来的狭长空间,大约三百米长、五十米宽,墙壁内侧布满了加热管和防冰冻涂层,以防止积雪和结冰。这里的空气温度被维持在零下十五度左右——比室外暖和,但仍然足够冷,冷到每一次呼吸都能看到白色的水汽。
龙临站在训练场的中央,面朝东方。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 EDC 标准训练服,拉链拉到一半,领口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基础层。头发已经被晨间的低温冻得有些僵硬,每一根发丝都保持着被冻结的形状。他的眼睛微微闭着,肩膀平直,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自然垂落在身体两侧。
然后他开始动了。
华夏八部金刚功。
这是一套在 EDC 体系内很少见的训练方法——大多数 EDC 人员使用的是标准化的体能训练或者北欧系的极地生存训练。但龙临坚持用这套从华夏带来的传统功法。他说这和 EDC 体系无关,和异常感知能力有关,和身体与气的流动有关。
负责晨间训练监督的俄罗斯籍教官叶戈尔第一次看到龙临做这套功法的时候,问他:"这是什么?"
"八部金刚功。华夏道家功法。"
"有什么用?"
龙临当时想了想,说:"让身体里的气保持流动。"
叶戈尔不太理解,但他没有再问。在 EDC 工作的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习惯,只要不影响工作,没人管。
龙临的动作很慢。
比正常人打太极的速度还要慢。每一个姿势都像是在空气中雕刻某种看不见的结构——手臂抬起时像是在推开一扇无形的门,脚步移动时像是在跨越某条看不见的线。他的呼吸和动作完全同步,吸气时姿势上升,呼气时姿势下沉,形成一种近乎催眠般的节奏感。
周围有几个早起的 EDC 人员在跑圈。他们从龙临身边经过的时候,有的会好奇地看一眼,有的完全无视。对他们来说,龙临就是一个每天早上都会出现在训练场的同事,一个做着奇怪动作的华夏人,一个沉默寡言到几乎让人忘记他存在的家伙。
但如果有人足够仔细地观察,他们会发现龙临的呼吸频率比正常状态下慢得多——大约每分钟六次,而不是正常的十二到十六次。而且他的眼睛虽然在闭着,但他的身体似乎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每当有人从他的侧面接近,距离小于三米的时候,他的肩膀会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角度调整——不是为了躲避,而是为了让对方更容易从他身边经过。
这是他在 EDC 这么多年训练出来的本能。不是为了防备,而是为了不干扰。
训练结束后,龙临慢慢睁开眼睛。
空气还是冰冷的,呼出的白汽在眼前形成一个小小的云团。今天的训练感觉和平时差不多——身体从僵硬到舒展,气息从阻滞到流畅,最后整个人达到一种微微发热但不燥热的状态。
他看了看手腕上的运动终端。时间显示06:47。训练用了大约四十分钟。
接下来是例行洗漱,然后去食堂吃早餐,然后开始日常记录工作。
这是龙临习惯的日程。一成不变的日程。他从不喜欢变数。
时间:07:30 - 09:00
场景:北极总部 · C区收容区
C-7。息壤。
龙临的例行记录从息壤开始。
苔藓群落的颜色和昨天一样,是健康的深棕色,覆盖着两平方米的培养床。那些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小叶片在人工光源下呈现出一种类似绒毛的质感。当龙临靠近的时候,他没有闻到任何味道——息壤没有气味,它不是一个靠气味感知世界的生物。
但他"感觉"到了什么。
这是一种很难描述的感知。不是视觉,不是听觉,不是触觉,而是一种从内部传来的模糊信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地敲了一下。他知道那是息壤。息壤在用它自己的方式和他打招呼。
龙临弯下腰,距离培养床大约十厘米。他的眼睛依然是睁开的,看着那片苔藓。然后他伸出手,手指距离苔藓表面大约三厘米——这是他规定的最小安全距离,虽然息壤没有任何已知的接触危险,但保持距离是一个好习惯。
他闭上眼睛,专注了大约五秒钟。
在他的感知里,息壤的存在感是稳定的。它没有焦虑,没有恐惧,没有兴奋。它处于一种平静的、微微低沉的"情绪"中——如果"情绪"这个词可以用来描述一个苔藓群落的话。它的代谢活动比昨天稍低,但仍然在正常范围内。
他睁开眼睛,在记录终端上打了数据。
C-8。水生真菌群落。状态正常。
C-9。光合自养型微生物薄膜。状态正常。
C-10。灰息。
龙临在 C-10 门前停了一下。
灰息的形态指数在过去二十四小时内出现了一次波动——不是异常的波动,而是一个有规律的、正弦波形状的起伏。这种形态变化模式在灰息身上是常见的,大约每七十二小时出现一次。它的意义不明,但目前没有证据显示它与任何环境因素相关。
龙临走近 C-10 的观察窗。
灰息现在的形态是扁平的,贴在培养床底部,边缘平滑,呈现出一种类似金属液滴的质感。它的颜色是均匀的灰色,没有昨天那种偶尔闪过的蓝色光芒——那个现象通常出现在它活跃度较高的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
C-12。C-15。C-18。C-21。
每一个舱室他都停留了固定的时间,做了固定的检查,记录了固定的数据。这不是机械性的重复——他的感知在每一个舱室都有细微的不同反应,只是这种不同太微小了,只有他自己能感觉到。
最后是 C-24。静氧。
龙临在水箱前站定。
培养液的颜色比昨天深了一点——可能是换水的时机稍微晚了一点,但这在允许范围内。藻体本身比昨天稍微亮了一点,但还没有恢复到标准值。估计还需要大约六到八小时。
他看了看数据终端上的图表。凌晨三点的那个低谷出现了,但幅度比昨天小。恢复的速度比预期快了一点。
这是好消息。
他伸出手,在水箱玻璃上敲了两下。
这是他和静氧之间的仪式。
水箱里的藻体轻轻地晃动了一下——在普通人看来这可能只是水流的扰动,但龙临知道那是静氧在回应他。它在用它自己的方式说"早上好"。
"活性在恢复。"龙临说,"估计下午能到正常值。"
静氧不会回答。但龙临仿佛感觉到了它的状态——一种平静的、正在恢复的、带着一点微微愉悦的感知。
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每天早上最舒服的时刻。
主食堂在北极总部的主楼二层,是一个能容纳三百人的大型餐饮空间。装修风格是 EDC 标准的"功能性冷淡"——灰色金属墙壁,白色光源,浅色的桌椅,没有任何装饰画或者绿植。但这里有一个巨大的全景窗户,窗户朝向正北方,此刻显示的是全息投影的北极海景——冰山在远处漂浮,海面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色和银白色之间的颜色。
龙临端着餐盘走向角落里的固定座位。他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白米粥,两个小笼包,一碟咸菜,一杯温水。这是他在 EDC 食堂吃饭的固定搭配。他不是吃不惯西式早餐,只是单纯地习惯了这些食物。
坐下来之后,他开始吃饭。
他的吃饭方式很安静。没有玩手机,没有看工作终端,就是单纯地坐着,把注意力放在食物上。白米粥的温度刚好,不烫嘴,小笼包的皮薄而韧,咬开后是鲜美的肉汁。他把咸菜夹在粥里,让粥有一点咸味,然后一口一口地吃完。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感觉到有人接近。
脚步声很轻,鞋底是标准的 EDC 室内制服靴,但步频比普通人稍慢——这是一个在执行任务时习惯了压抑脚步声的人才会有的步频。龙临没有抬头,继续吃饭。
然后那个声音来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说的是俄语。
"龙临先生?"
龙临抬起头。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性,身材高挑,穿着一套深蓝色的 EDC 标准行政制服。她的头发是浅棕色的,在脑后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她的眼睛是灰色的,眼神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礼貌——但在那层礼貌下面,龙临感知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紧张。
这个女性在紧张。
"我是。"龙临放下筷子,"什么事?"
女性从手里的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递到龙临面前。纸上没有任何标题,只有一个红色的角标——R5。
"R5级文件。"她的中文说得很标准,只是语调里带着一点俄语特有的生硬感,"这是你们国家直接下发的命令。您请查收。"
龙临的眼睛在那个红色角标上停了一秒。
R5级。这是 EDC 的第三级机密——第一级是内部文件,第二级是普通机密,第三级是各国联合审批的保密文件,第四级是各国核心层才能访问的文件,第五级是——
他想起来,第四级是"本国核心层加双总部核心层",第五级是"本国最高执政层加双总部最高授权"。
R5级文件意味着这份文件的签发权限在华夏最高执政层。而且它已经通过了 EDC 北极总部统帅部的通报——因为他的权限转移需要总部的确认。
他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张的质地很普通,是标准的 A4 纸。但上面有大量的水印和防伪标记,每一个标记都需要特定的设备才能验证真伪。这是一份真正的 R5 级文件,不可能是伪造的。
文件的内容很短。只有几行字:
【EDC内部文件 · R5级 · 华夏专用通道】
发件方:EDC华夏秦山分部
收件方:EDC北极总部 · 收容管理部 · 友善实体养护科 · 龙临
主题:人员调用令
编号:EDC-CA-GS-2018-1120-001
正文:
龙临(L-3执行员,档案编号:EDC-AHQ-P-2033-LONG):
经华夏EDC秦山分部申请,EDC华夏中枢总部批准,现正式下达如下调用令:
一、调用对象立即交接手中所有工作和权力,包括但不限于:友善实体日常养护任务、新人教导职责、C区养护科相关行政权限。
二、交接工作须在接到本令后两小时内完成。交接清单须于完成当日提交 EDC 北极总部人事部备案。
三、交接完成后,调用对象立即前往 T76 停机坪。专用运输直升机已在 T76 待命。
四、调用对象行程安排如下:北极总部至莫斯科机场(EDC专用航班);莫斯科机场至西蜀双流国际机场(EDC专用航线)。机票及护照已由 EDC 地接人员送达莫斯科。
五、抵达西蜀后,调用对象须在四小时内前往 EDC 秦山分部报到。等候进一步命令。
六、本调用令优先级高于一切。调用对象在途期间的一切 EDC 北极总部权限自动冻结,等待秦山分部激活。
七、本令解释权归 EDC 华夏秦山分部所有。
签发人:[签名]
签发时间:2018年11月20日 03:47(莫斯科时间)
龙临看了三遍。
第一遍是确认文字内容。第二遍是确认签发时间和流程。第三遍是确认指令的强制性——"优先级高于一切"这六个字是 R5 级文件的标准用语,但在实践中,这意味着任何与此令冲突的命令都将被自动撤销。
他的手指在纸张的边缘停了一下。
"我知道了。"他说,"请问我需要在哪里签字确认?"
那个俄罗斯女性指了指文件的底部。那里有一条横线,横线旁边写着:"接收人签字:————"。
龙临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支笔——是一支普通的黑色中性笔,他随身携带的——然后在横线上签了自己的名字。
笔迹很工整,很稳定,没有任何犹豫。
俄罗斯女性收回文件,微微点了点头。
"请问还有什么需要确认的吗?"
龙临想了想,问:"这份文件是什么时候到达北极总部的?"
"莫斯科时间凌晨四点二十三分。"她回答,"总部统帅部在凌晨四点三十分确认接收,五点四十分完成了内部流程。然后我被派来找您。"
"谢谢。"
俄罗斯女性转身离开。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一点——她完成了任务,不需要再压抑脚步声了。
龙临继续吃完了剩下的粥和小笼包。
吃完之后,他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个已经空了的一次性餐盘。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的脑海里在快速运转。
秦山分部。调用令。优先级高于一切。立刻交接。专机。莫克斯克到西蜀。
还有第七条:解释权归秦山分部所有。
这意味着他不有权知道为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要回国了。不是例行的回国出差,而是被强制调用。而且是被华夏最高执政层直接授权的调用。
在 EDC 的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收到过 R5 级的调用令。甚至他听说过的 R5 级调用令也屈指可数——大多数人员的调动都是通过正常渠道进行的,不需要动用这种级别的文件。
除非有特殊情况。
龙临站起来,把餐盘送到回收处。
然后他向 C 区走去。
交接工作比他预期的更快。
首先,他回到了 C 区中控室,用十分钟时间把所有待处理的数据报告整理完毕,然后把它们全部上传到科室的公共服务器里。这样下一个接手他工作的人可以直接从断点继续,不需要重新开始。
然后他去了一趟 C-24。
水箱里的静氧还是那个样子,漂浮在淡蓝色的培养液里,边缘发出微弱的蓝光。它的活性还没有完全恢复,但预计下午就能到正常值。
龙临站在水箱前,看着它。
"我要走了。"他说。
静氧没有回应。
"可能不会很快回来。也可能不会回来。我不知道。"
他伸出手,在水箱玻璃上敲了两下。这不是平时的那个仪式——这次是一种告别。
"你好好恢复。别再降下来了。"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
在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水箱。静氧的蓝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然后他关上门。
C区中控室。
龙临把自己的工作终端插入交接系统的端口,然后开始一项一项地确认权限转移。
友善实体日常养护任务——转交至科室副主任叶姓高级主管。
新人教导职责——转交至科室教育组组长。
C区养护科相关行政权限——全部冻结,等待重新分配。
十分钟后,交接清单生成。龙临确认无误,在清单上签字,然后把清单上传至北极总部人事部的系统。
系统自动发送了接收确认函。下一个接手他工作的人会在今天下午收到通知。
龙临看了看时间。10:47。
还有时间。
他转身走向资料室。
资料室在 C 区的最深处,是一个大约五十平方米的房间,四面墙壁都是储物柜,每一个储物柜都有独立的电子锁。房间里只有一个小型工作台,一台数据终端,和一个高速文件扫描仪。
龙临走到自己专用的储物柜前,输入密码,打开柜门。
柜子里有四个文件夹和三个数据盒。文件夹是他在 EDC 工作期间积累的一些非公开的工作记录——不是机密内容,只是他的个人观察笔记。数据盒里是一些影像资料和实体状态记录,都是工作性质的文件。
他拿出其中一个文件夹,翻了翻。
这是他关于静氧的观察记录。从2015年他第一次接触静氧开始,一直到现在。三年,二十三本记录,每一本都是手写的——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每一页上都是他的字迹,有些地方还有涂改,有些地方有他自己画的草图。
他合上文件夹,放回去。
然后他打开另一个柜子——这个柜子的密码和前一个不同,是另一个独立的密码系统。
柜子里只有一个帆布袋。
这个帆布袋已经非常旧了。布料的颜色已经从原始的土黄色变成了某种深灰色,边缘有很多磨损的痕迹,拎手处有一块颜色明显不同的方形补丁——那是后来缝上去的,布料的质地和原始的帆布略有不同。帆布袋装的鼓鼓囊囊,里面的东西隐约可见。
龙临伸手进去,拿出了一样东西。
是一块石头。
一块很普通的灰色鹅卵石。大约有拳头大小,表面光滑,形状是扁平的水滴形。这块石头的唯一特殊之处在于:它比同等体积的普通石头重得多——大约重了百分之三十。
这块石头是他在 EDC 培育基地的时候,一个已经不记得名字的教官送给他的。那个教官说这块石头是他的"护身符"。龙临问为什么,那个教官说:"因为它比看起来要重。就像有些东西,比看起来要复杂。"
龙临当时没有听懂,但他留下了这块石头。
他把石头放回帆布袋里,然后把帆布袋拎起来。
这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全部的"家当"。
他关上柜门,拎着帆布袋走向出口。
人事部在主楼的一层。
龙临到达的时候,负责人事的俄罗斯女性已经准备好了冻结确认表。表格上的内容很直接——他自愿同意冻结自己在 EDC 北极总部的所有权限,包括但不限于门禁权限、数据访问权限、实体接触权限、紧急行动权限。冻结生效后,他在北极总部内的活动范围将被限制在 T76 停机坪附近,直到他登上专机。
"您确认签署吗?"人事专员问。
"确认。"
龙临在表格上签字。
人事专员抬起头,看着他。
"龙先生,我想说一句不代表官方立场的话。"
龙临看着她。
"R5级文件在北极总部非常罕见。上一次 R5 级文件还是五年前的事情。您是我见过的第二个收到 R5 级文件的人。"
"第一个是谁?"
人事专员沉默了一下。
"前北极总部统帅官。叶戈尔·尼古拉耶维奇。"
她没有说为什么叶戈尔收到了 R5 级文件。但她的眼神里有一点什么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担忧,而是一种很复杂的、难以描述的情绪。
"谢谢。"龙临说。
然后他转身离开。
T76停机坪在北极总部的最北端,是一个被混凝土墙壁围起来的半地下空间。这个停机坪可以容纳三架中型运输直升机,或者一架大型固定翼飞机。但今天这里只有一架。
EDC雪地鸟号。
这是一架经过极地改装的专用运输直升机,型号是米里设计局生产的米-38,进行了 EDC 内部代号"雪地鸟"的专项改装——加装了极地导航系统、卫星通讯阵列、强化起落架、以及一层可以抵御零下六十度低温的特种保温涂层。机身上漆着 EDC 的标志——一个蓝色的圆形,中心是一个抽象化的地球图案。
龙临站在停机坪的入口处,手里拎着那个帆布袋。
停机坪的温度比主楼低得多——大约零下二十度。龙临的呼吸形成了白色的雾气,但他没有发抖。他在北极待了七个月,已经适应了这种温度。
一个穿着 EDC 制服的机场地勤人员走过来,核对了龙临的身份证件和调令文件,然后在平板上确认了信息。
"龙先生,您的登机手续已经完成。"地勤人员说,"飞行时间大约四小时,中间在莫斯科郊外的一个 EDC 中转站加油和更换机组人员,然后继续飞往西蜀。预计抵达时间是明天早上七点(北京时间)。"
"知道了。谢谢。"
"请问您有托运的行李吗?"
龙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帆布袋。"没有。"
"好的。请跟我来。"
龙临跟着地勤人员走向那架雪地鸟号。
直升机的舱门是打开的,梯子已经放下来。龙临踏上梯子,走进机舱。机舱内部被改装成了一个简易的客运空间,两排相对而立的座椅,中间是一个狭窄的通道。每个座位旁边都有一个小型显示屏和耳机接口,以及一个可以收放的小桌板。
舱内只有他一个乘客。
龙临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然后系上安全带。
舱门关上。引擎开始启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声。
龙临看着窗户。窗户很小,大约只有二十厘米见方,透过它只能看到外面停机坪的一小部分——灰色的混凝土,远处的主楼建筑群,以及更远处的全息投影屏障。
然后雪地鸟号升空了。
龙临感觉到一股轻微的失重感,然后是平稳的向上飞行。窗外的景色开始移动——停机坪的地面在远离,主楼的轮廓在下沉,然后是北极的荒原在眼前展开。
在这片荒原的某个地方,深红丧钟的禁区永远地沉睡着。
龙临的眼睛在窗外的景色上停了一会儿。
他不知道那个禁区具体在哪个方向——它在他的感知里是一个模糊的、微微发热的区域,像是某种遥远的、沉睡的、等待着的存在。但他不常想到它。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
它太远了。远到他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就像很多事情一样。
雪地鸟号继续向北飞行,很快就会离开北极圈,进入北欧的航路。龙临闭上眼睛,等待着航程的结束。
中转站在莫斯科郊外一个不起眼的工业区里,从外面看只是一个普通的物流仓库。但仓库的地下有一个 EDC 的专用停机坪和候机区,所有 EDC 在欧洲和亚洲之间转运的人员都会在这里停留。
龙临的航班在这里停留了四十分钟。
他下飞机的时候,俄罗斯的冬天正在降临。空气是干冷的,风从西伯利亚的方向吹来,带着一点雪的味道。天已经开始发暗了——莫斯科时间下午六点,太阳已经在三小时前落山。
一个穿着 EDC 制服的俄罗斯女性地接人员在机舱门口等着他。她是一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人,说中文,但带着一点俄罗斯口音。
"龙先生,欢迎来到莫斯科中转站。请跟我来。"她说。
她带着龙临穿过停机坪,走进仓库的内部。仓库里有一条干净的通道,两侧是几间小型的候机室,每间候机室里都有基本的设施——几张椅子,一台饮水机,一个小型显示屏。
地接人员把龙临带到了其中一间候机室。
"您的下一班飞机在四十分钟后起飞。"她说,"这是您的机票和护照。"她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龙临接过文件夹,打开。
里面是一张机票和一本红色的护照。机票是莫斯科到西蜀双流国际机场的,属于 EDC 专用航线,不需要经过商业机场。护照是一本普通的华夏因私护照,照片页上是他自己的照片,姓名栏里写着:"龙临"。
这本护照是新的——龙临上一次拥有护照还是他在 EDC 培育基地的时候,但那本护照在他入编 EDC 之后就上交了。现在这本护照是重新办理的,这意味着 EDC 的人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为他办理了一本新的护照。
他不知道他们用了多长时间。也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名义。
"还有一件事。"地接人员说,"秦山分部的人让我转告您一句话。"
龙临抬起头。
"他们说:'到了之后,先去分部。其他的,分部会解释。'"
"就这么多了。"
地接人员转身离开。
龙临看了看手里的机票。
莫斯科到西蜀。飞行时间大约九个小时。也就是说,他将在北京时间明天早上七点左右抵达双流国际机场。
明天早上七点。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龙家的本宅在西蜀市郊区。从双流国际机场到那里,大约需要一个小时的车程。
一个小时。
他拎着帆布袋,站在候机室的窗户前。
窗外是莫斯科郊外的夜景。稀疏的路灯,安静的街道,远处的居民楼里有零星的灯光。没有人知道这里有一个 EDC 的中转站。没有人知道今晚有一班飞往华夏的专机。
没有人知道机上有一个人,正在被迫回到一个他不想回去的地方。
不是因为那里有什么可怕的东西。
而是因为那里有一个他不想成为的人。
飞机在莫斯科时间晚上七点准时起飞。
这是一架中型喷气式客机,经过 EDC 的改装,机身内部被改成了两舱布局——前舱是货舱和设备舱,后舱是客运舱。龙临是后舱唯一的乘客。
客舱里的灯光已经被调暗了,模拟着夜间飞行的环境。龙临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的云层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灰白色的光泽。
他睡不着。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兴奋。只是因为他的大脑在运转。
R5级文件。紧急调用。优先级高于一切。冻结权限。秦山分部。解释权归秦山分部所有。
还有那句话:"到了之后,先去分部。其他的,分部会解释。"
这个表述很有意思。"其他的"意味着除了"先来分部"之外,还有"其他的事情"需要解释。但"其他的"这三个字本身就是一种模糊——它可以是任何事情。可以是一个简单的任务说明,可以是一个复杂的操作流程,可以是一个他不想知道的真相。
他不知道自己想知道哪一个。
飞机在万米高空平稳地飞行。龙临闭上眼睛,让自己的思绪慢慢沉淀。
在过去几年里,他有时候会想,如果有一天他被强制召回国,被强制回到西蜀,他会是什么感觉。
他想象的答案是"不安"。
但现在真正面对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感觉不是不安。不是恐惧,不是抗拒,甚至不是期待。
而是一种奇怪的、空洞的、几乎可以说是平静的东西。
就像他每天早上检查那些收容物的时候一样——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然后他去做,做完之后他等着看结果。没有情绪波动,没有期待,没有恐惧。
只是做该做的事。
这是他在 EDC 这么多年学到的最重要的一课:情绪是一种奢侈品,而时间是有限的资源。把时间花在情绪上是一种浪费。
飞机继续向南飞行。龙临看着窗外的夜空,想着明天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但他想了十分钟之后,他发现自己的思绪落在了那片窗帘上——不是窗帘,是静氧的水箱。
他的窗边没有水箱。但他想起了那个四十厘米见方的透明玻璃缸,里面的深蓝绿色藻类在淡蓝色的培养液里漂浮,边缘发出微弱的蓝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像是在呼吸。
他的最后一条记录是"今天息壤凌晨的活性偏低,可能与照明系统换班有关,建议关注"。
明天不会有人记录这件事了。
新人会接手他的工作,但新人的观察方式和他不一样。息壤的活性波动是正常范围还是异常,新人可能不会注意到。静氧的恢复速度是否正常,新人可能不会知道。
这些细节不会出现在任何正式报告里。但它们是龙临每天都在关注的东西。
飞机在黑暗中继续向南飞行。
龙临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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