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砸门声一声比一声响，破木门板跟着直晃悠，门框上的灰都给震下来一层。
“葛老头！给老子出来！”
外头那粗嗓门显然是真急了：“我家少爷又犯病了！上回你卖的安神丹半点用没有，这回再糊弄我，老子一把火把你这个破丹房点了！”
廖川刚站起身，就听见身后“嗖”的一阵风。
回头一看——葛拙不见了。
刚才还蹲在丹房门口的老头，这会儿已经蹿到了后院墙角，猫着腰往药架子后头钻。洗得发白的褂子在昏暗里一晃，活像只受惊的老耗子，药渣子糊了一脸，愣是没敢动弹。
廖川：“……”
“砰！砰！砰！”
砸门声更凶了，门板上的裂缝又炸开一条。
廖川还没来得及说话，后脑勺又挨了一记。
他一扭头，葛拙不知什么时候又蹿回来了，正缩在他身后，一只手拽着他衣角，一只手把个破布包往他怀里塞。老头脸上写满了“怂”字，眼珠子乱转，脑门上还挂着蜘蛛网。
“乖徒儿，你去你去！”葛拙压低声音，“就说我炼丹走火入魔了！你替我送过去，稳住就行！”
“您坑的钱，您卖的假药，凭啥我去？”廖川把布包往回塞。
葛拙一把按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去你去！就说是新炼的进阶秘药！比上次厉害十倍！”
廖川翻了个大白眼。
合着骗钱是你，背锅是我？这疯批师父，又菜又爱捞钱。
“砰！”
门板被一脚踹开，门栓崩飞出去。
一个膀大腰圆的家丁冲进来：“葛拙！你——”
廖川往旁边一闪，露出身后空荡荡的院子。
葛拙早没影了。药架子后头只露出一只布鞋，老头把自己埋进药渣堆里，连脑袋都不敢露。
家丁愣了：“葛老头呢？”
廖川深吸一口气，把破布包往袖子里一揣，脸上挂起一个淡定的笑：“我师父炼丹走火，不便见人。新药我送过去。人在哪？带路。”
家丁将信将疑，但外头催得急，一咬牙：“行！治不好连你一块儿收拾！”
廖川抬脚就走，路过药架子时听见底下传来哆嗦的声音：“徒儿……稳住啊……回来师父给你加菜……”
加菜？您那破厨房连盐都找不着第二勺，拿什么加？
出了门，家丁把廖川往马背上一推，自己翻身上另一匹，一甩鞭子就冲。
廖川差点没被颠下来，死死抓着缰绳。
穿越前他只会骑小电驴——钥匙一拧就走了。这破马根本不听使唤，缰绳往左拉它往右拐，差点把他怼进路边的水沟里。廖川心里把葛拙骂了八百遍。
好在路程不远，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处高门大院。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陈府”匾额，一看就是大户人家。
家丁拽着廖川往里走，穿过前厅、绕过影壁，直奔后院。
还没进屋，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嘶吼声，又尖又躁。
“滚！都滚！别碰我——！”
紧接着“啪”的一声，不知道又砸了什么东西。
家丁推开门，廖川往里一瞅——好家伙。
屋里一片狼藉。茶杯砸碎在地上，椅子倒了两把，帷帐被扯下来半截。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躁味儿。
靠窗的软榻上躺着个二十出头的青年，锦袍被自己扯得乱七八糟，头发散了一脸。脸色通红，眼珠子瞪得溜圆，青筋暴起，呼吸又急又短，时不时猛地捶一下自己胸口，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旁边两个丫鬟，一个吓得直哭，一个手抖得端不稳碗。管家急得满头汗，来回踱步。
“少爷前几日修炼出了岔子，回来就成这样了，”管家抹着汗，“夜里睡不着，白天砸东西，请了多少郎中都说是走火入魔，吃了药反而更凶……”
廖川目光一扫，心里已经有了数。
面色潮红、目赤、呼吸急促、烦躁不安、捶胸——这不是什么走火入魔，这是典型的肝郁火旺、心火亢盛。放现代就是重度焦虑躁狂发作，整个人跟烧开了的锅似的，咕嘟咕嘟往外冒火气。
修仙界那些郎中一看“发狂”就安个“走火入魔”，开的药不是大热就是大补，不疯才怪。
廖川摸了摸袖子里——空的。一根银针都没有。
他扭头看向管家：“有针吗？”
“针？”管家一愣，“绣花针？”
“缝衣针，最长的那个。再拿个火折子。”
管家懵了，但少爷又捶了一下胸口，他也顾不上问了，撒腿就跑。
不多时，一根粗长的缝衣针和火折子送到廖川手上。
廖川把针身凑近火苗，来回燎烤，手法稳得很，一点不慌。围观的家人看得心惊胆战——拿缝衣针扎人？
廖川懒得解释。
他一把抓住少爷的手腕，拇指压住内关穴，一股酸麻感窜上去，少爷“啊”了一声，没再挣。
第一针，内关。稳稳扎进去，捻转提插。
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第二针，神门。少爷急促的呼吸明显缓了一拍。
丫鬟捂嘴的手放下来了。
第三针，太冲。少爷紧绷的肩膀塌下来一半。
家丁站在门口，嘴张着，下巴都快掉了。
第四针，膻中。轻刺下去，少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又热又浊，跟憋了三天三夜似的。
四针下去。屋里安静了。
少爷呼吸慢慢平了，通红的脸色褪了火气，紧绷的肩膀松开了，攥得死紧的拳头也慢慢舒展开。他靠在软榻上，眼神从浑浊发狂一点点变得清明。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廖川，声音沙哑：“你……是谁？”
全屋人当场看傻。
几根燎过火的缝衣针，比什么灵丹妙药都管用？
管家第一个反应过来，“扑通”就跪下：“神医！真是神医啊！”
丫鬟跟着跪，家丁也跟着跪，呼啦啦跪了一地。
廖川赶紧摆手：“别别别，起来说话。”
管家抹着眼泪掏银子：“神医，诊金您收着——”
“钱不钱的无所谓。”廖川把银子推回去，咽了口口水，眼神亮晶晶的，“你们家要是方便，给我整点好吃的就行。油水足点，别清汤寡水，别盐放不匀。”
管家一愣，随即大喜，连滚带爬地往后厨跑：“快！大鱼大肉！捡好的上！”
不多时，满满一桌菜摆上来。红烧肉油亮亮的，炖鸡冒着热气，米饭松软喷香，油水足得冒光。
廖川坐下就开吃，一口肉一口饭，吃得满嘴留香，差点没感动哭。
三周了。整整三周没吃过一顿像样的饭了。
他一边扒饭一边想：是好吃，比师父那猪食强一万倍。
可是——麻辣小龙虾、牛肉面、蛋炒饭、冰可乐、热奶茶……那些味儿，这大宁王朝，怕是再也吃不到了。
叹了口气，又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
算了，先吃饱再说。
吃完最后一口饭，廖川抹嘴起身。管家千恩万谢地送到门口，那锭银元宝还是塞进了他袖子里，外加一大包打包好的卤肉和糕点。
廖川走着往回走。陈府本来要派车送，他摆手说不用——正好消消食，刚才吃得太撑了。
怀里揣着银子，手里拎着卤肉，心情不错。
推门进医馆，院子里静悄悄的。
廖川走到药架子旁边，低头一瞅——
葛拙还缩在角落里呢。药渣子糊了一脸，头发上挂着蜘蛛网，一只脚穿着鞋，一只脚光着，整个人缩成一团。
听见动静，老头头都不敢抬，哆嗦着问：“走、走了？”
廖川看着他这副怂样，又好气又好笑。
“走了。”他把打包的卤肉往桌上一放，“不但走了，还给了诊金，还请我吃了顿饭。”
葛拙慢慢从药架子后头探出半个脑袋，看见桌上那包卤肉，眼睛一下子亮了，跟饿了三天的狼似的，伸手就要抓。
廖川一巴掌拍开：“别急。我有话说。”
葛拙缩回手，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廖川靠在椅背上，看着这破破烂烂的院子，又看了看这个又菜又爱玩的疯批师父。
第一，这破“拙丹坊”得改名。
第二，以后这种假药烂事，坚决不替师父背锅。要看病，得按他的规矩来。
第三——他摸了摸袖子里那锭银子——凭自己这一手中医针灸，以后顿顿都得吃上油水足的好饭。
至于这个又怂又爱坑爹的师父？
廖川看了一眼正盯着卤肉咽口水的葛拙，叹了口气，把肉推过去。
慢慢调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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