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二步。
手电筒的光，第三次闪灭。
空气粘在皮肤上，像一层湿冷的薄膜。灰尘钻进鼻腔，带着霉味和淡淡的、熟悉的肥皂味。
这里是镜城老城区17号回字楼。
三天前我接到委托，来做拆除前的最后一次结构评估。作为建筑遗产调查员，我见过三百七十二栋即将消失的老房子。
没有一栋，像这栋楼一样。
从踏入大门的那一刻起，我后颈的汗毛就没有落下去过。
这栋楼建于民国二十三年，留洋建筑师设计。完美的回字形结构，所有房间朝向内部天井，外墙没有一扇窗户。
它是一个完全密封的盒子。
我沿着走廊往前走。脚下的木地板发出吱呀的**，每一声都精确地落在我心跳的间隙。
走廊宽一米二，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两边的墙壁高三米七，没有任何装饰，一直延伸到头顶声控灯的光晕里。
灯每隔十秒熄灭一次。
每次熄灭，我都能感觉到。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数我的脚步。
我停下，用力跺脚。
灯亮了。
走廊空荡荡的。
我低头看手里的建筑图纸。这段走廊标注长度二十米，应该走二十七步。
我刚才走了七十二步。
我的强迫症犯了。从七岁那年开始，我必须把所有事情都数清楚。步数，台阶，窗户，砖缝。
数清楚了，就不会出错。
数清楚了，就不会有人消失。
我七岁那年，也走过这样一条没有尽头的小巷。
那天我数到第一百二十七步的时候，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
我回头。
妹妹不见了。
警察找了三个月，什么都没找到。那条小巷长二十七米，两边都是高墙，没有出口。
一个七岁的女孩，就那样凭空消失了。
从此我开始数所有的东西。
我转身往回走。
一步。两步。三步。
我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地板的接缝上。
按照图纸，二十七步应该回到楼梯口。
我走了五十四步。
前面还是一模一样的走廊。
同样的灰色墙壁。同样的声控灯。同样的，没有尽头。
我的手心开始出汗。钢笔在笔记本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我又跺了跺脚。
灯灭了。
黑暗涌上来的瞬间，我听到了脚步声。
不是我的。
嗒。
嗒。
嗒。
就在我身后三米远的地方。
和我的脚步声，分毫不差。
我猛地转身，手电筒的光束划破黑暗。
什么都没有。
只有墙壁上斑驳的石灰，在光线下扭曲成一张张模糊的脸。
是回声。我告诉自己。环形结构会把声音放大三倍，产生延迟。
但我心里清楚。
那不是回声。
回声不会踩在我脚步的间隙里。
回声不会，带着淡淡的肥皂味。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那个脚步声又响了。
就在我身后。
不远不近。不快不慢。
始终保持三米的距离。
我不敢回头。
我七岁那年也不敢回头。
我以为只要我一直往前走，妹妹就会一直跟在我身后。
我加快了脚步。
那个脚步声也加快了。
我跑了起来。
那个脚步声也跑了起来。
我们在这条环形的走廊里，一前一后，追逐着。
我的肺像要炸开。汗水流进眼睛里，涩得生疼。
不知道跑了多久，我终于看到了一个拐角。
我猛地拐过去。
然后我停住了。
我的血液，在这一刻，几乎凝固了。
拐角的另一边，站着一个人。
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他穿着和我一样的黑色冲锋衣，左袖口有一个被烟头烫出的洞。背着和我一样的军绿色双肩包，肩带上磨出了同样的白痕。
手里拿着和我一样的手电筒。
甚至，他脸上的表情，都和我此刻的表情一模一样。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我们像站在一面巨大的镜子前。
唯一的区别是。
他的手电筒，是关着的。
他站在阴影里，只有半边脸被灯光照亮。
我能清晰地看到，他左边的鞋带，系了两个结。
那是我独有的习惯。
七岁那年，妹妹总是系不好鞋带。我教她系两个结，这样就不会松开。
后来我自己也养成了这个习惯。
我的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看着我，慢慢抬起了手。
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
和我的笔记本，一模一样。
他翻开笔记本，用一支和我一样的钢笔，在上面写着什么。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清晰地传到我的耳朵里。
然后他抬起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
我听不到声音。
但我看懂了他的口型。
他说："你终于来了。"
灯灭了。
无边的黑暗。
我听到了脚步声。
这次，它不在我身后。
它在我面前。
一步。一步。向我走来。
嗒。
嗒。
嗒。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烟草味。灰尘味。还有那股，淡淡的肥皂味。
那是妹妹当年用的肥皂味。
柠檬味的。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墙壁上。
无路可退了。
我颤抖着举起手电筒，按下开关。
灯亮了。
我的面前，空无一人。
只有一面灰色的墙壁。
墙壁上，用指甲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字迹很新。
石灰的粉末还落在地上。
上面写着：
不要看镜子里的人。
他会代替你。
我看着那行字，浑身发抖。
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
我突然发现。
这面墙壁，太光滑了。
光滑得，像一面镜子。
我慢慢地抬起头。
我看到了墙壁里的自己。
那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正站在墙壁的另一边。
他看着我，脸上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微笑。
然后，他慢慢地抬起了手。
他的手，穿过了墙壁。
向我的脸，伸了过来。
我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挡住。
然后我僵住了。
我低头。
看到我的手，也穿过了墙壁。
向他的脸，伸了过去。
我们的手，在墙壁的中间，重合在了一起。
冰冷的。没有温度的。
我猛地抽回手。
手电筒掉在了地上。
光束向上，照亮了墙壁的上方。
那里，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被前面的字挡住了，刚才没有看到。
那行字，是用更深的指甲刻进去的。
刻痕里，还有淡淡的、已经发黑的血迹。
上面写着：
林深。
快跑。
他已经不是你了。
手电筒的光，又闪了一下。
在光灭之前的最后一秒。
我看到墙壁里的那个人。
他的嘴角，咧得更大了。
然后，他慢慢地，转过了身。
我看到了他的后背。
他的后背上，背着一个小小的、粉色的书包。
那是我妹妹的书包。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