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玄圣地外门,洗髓广场。
三丈高的测血白柱矗立在广场中央,柱身表面布满繁复的古老灵纹。午后的阳光砸在白柱上,折射出刺目的光晕。广场地面铺设着整块的青霜石,寒气顺着鞋底直逼脚心。
秦墨站在人群边缘,脚下那双补了三次的灰布鞋根本挡不住青霜石的寒意。他的胃部泛起一阵阵酸缩感,那是连续三天只吃粗面饼留下的后遗症。
“下一个,王腾!”
负责考核的外门执事刘元高声念出名字。他手里捏着一枚玉简,眼皮微垂,连看都不看走上前来的少年。
名叫王腾的少年大步走到白柱前,咬破指尖,将一滴鲜血按在柱身的凹槽处。
白柱内部传出沉闷的嗡鸣,紧接着,一道纯粹的赤色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中隐隐有一头火豹的虚影在咆哮。热浪席卷开来,逼得前排的弟子连连后退。
刘元原本下垂的眼皮抬了起来,干瘪的脸颊上挤出深深的褶皱:“赤炎豹血脉,纯度七成!好,很好!入内门,赐黄阶上品功法一部!”
王腾满脸红光,傲然走回人群。周围的弟子纷纷让开一条道,眼神中满是艳羡与敬畏。
在太玄圣地,血脉决定一切。人族先贤曾捕获万族大妖,将其精血融入自身,繁衍出拥有各种天赋血脉的后代。纯血,意味着通向大道的坦途。
“下一个,秦墨。”
刘元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急转直下,连带着周围的空气都沉闷了几分。
秦墨揉了平扁的肚子,慢吞吞地走出人群。他穿着一件的青衫,袖口边缘磨出了毛边。
广场上响起一片窃窃私语。
“就是他?那个混血的废物?”
“嘘,小声点。听说他爹是个人族散修,他娘……是个妖族。这种人妖混血的杂碎,怎么混进我们太玄圣地的?”
“血脉斑驳,灵气相冲,他这辈子连聚气境都突破不了。今天可是大考,通不过直接废除修为逐出山门。”
秦墨对这些话充耳不闻。他走到白柱前,看着柱身上残留的王腾的血迹,嫌弃地撇了撇嘴。他伸出右手,用旁边备用的银针刺破食指,按在凹槽上。
一息。
两息。
三息。
白柱毫无反应。
没有冲天的光柱,没有咆哮的异兽虚影。只有一股浑浊的灰黑色气体贴着白柱表面缓慢爬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味。这股灰气只爬升了不到三寸,便溃散在空气中。
刘元冷笑出声,将手中的玉简重重拍在案几上。
“人妖混血,血脉斑驳,纯度……零。”刘元的声音在广场上空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秦墨,三年外门修行,你依然停留在淬体二重。太玄圣地不养废物,更不养血脉不纯的杂种。按规矩,废除修为,逐出宗门。”
秦墨收回手,将指尖的血珠吮入口中,咽了下去。血是甜腥的。
“刘执事,规矩我懂。”秦墨拍了拍青衫上的灰尘,语气平淡,“不过,这‘杂种’二字,是不是有点多余了?”
刘元眯起眼睛,一股属于筑基期修士的威压透体而出。
秦墨的膝盖发出一声脆响,骨骼在重压下相互摩擦。他死死咬住后槽牙,强行站直身体,脊背弯成了一张紧绷的弓。
“一个连做杂役都不配的废物,也敢顶撞本执事?”刘元一步迈出,地面的青霜石裂开几道缝隙。
“刘执事息怒,跟这种垃圾动气,脏了您的手。”
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少年从人群中走出。他腰间挂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暖玉,驱散了周围的寒气。赵无极,外门大比排名第一的纯血天才,身负罕见的青鳞蛟血脉。
赵无极走到秦墨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秦墨,你知道你和我们最大的区别是什么吗?”赵无极指着白柱,“我们流淌着高贵的先贤之血,而你,只是一个错误。你父母生下你,本身就是对人族的背叛。”
秦墨抬起头,迎上赵无极满是嘲弄的目光。他突然笑了起来,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
“赵师兄,我一直有个问题想请教。”秦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们这些所谓血脉纯净的天才,为了保持血统,是不是经常表兄妹成亲?”
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赵无极脸上的得意僵住了。
秦墨叹了口气,继续说道:“难怪我看赵师兄长得有些……别致。这五官凑在一起,多少带点不顾死活的奔放。近亲繁殖容易出傻子,古人诚不欺我。”
“你找死!”赵无极勃然大怒,右手化作布满青色鳞片的利爪,直奔秦墨的咽喉抓去。
秦墨根本躲不开这一击。淬体二重和聚气巅峰的差距,比人和狗的差距还大。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秦墨怀里贴身存放的一卷破旧羊皮纸突然变得滚烫。
那是他母亲失踪前留给他的唯一遗物。三年了,这卷羊皮纸除了用来垫桌角,没有任何用处。
此刻,羊皮纸贪婪地吸收着秦墨刚才因威压而渗出的汗水和胸口的体温。一股庞大而神秘的信息流蛮横地撞开秦墨的眉心,直冲识海。
秦墨眼前一黑,脑海中展开了一幅浩瀚无垠的画卷。
画卷上没有山水,没有神魔,只有一片虚无的留白。
四个古朴的篆字在画卷上方浮现:《道法自然》。
紧接着,一段晦涩的口诀刻入他的记忆。
“画道九境,第一境:点墨。”
“以神为骨,以气为血,落笔生灵,造化万物。”
外界的时间仿佛停滞。赵无极那只布满青鳞的利爪距离秦墨的咽喉只有不到三寸,凌厉的指风已经割破了秦墨脖子上的表皮。
秦墨猛地睁开眼睛。
他没有后退,反而向前跨出半步,左手精准地扣住了旁边案几上的一支废弃符笔。这支笔的笔尖已经秃了一半,笔杆上沾满干涸的墨迹。
“你要干什么?”赵无极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无法理解一个即将被废的人为什么去拿一支破笔。
秦墨没有回答。他右手抓起案几上一方劣质的朱砂砚台,左手握笔,狠狠蘸满那带着腥气的红色朱砂。
“画符?垂死挣扎。”刘元冷眼旁观,嘴角挂着轻蔑的冷笑,“聚气境之下,连灵气都无法外放,你拿什么画符?”
秦墨根本不理会他们。他将体内的灵气按照新得到的口诀运转。原本驳杂不堪、互相冲突的人妖两族灵气,在《道法自然》的牵引下,奇迹般地融合在一起,顺着他的手臂涌入那支秃笔。
秃笔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笔杆表面裂开细密的纹路。
秦墨的脸色瞬间惨白,胃部的酸缩感加剧,脑袋里仿佛有几千根针在同时扎刺。作画,需要消耗极其恐怖的精神力。
他没有停下。
手腕转动,笔走龙蛇。
他没有画那些繁复的符文线条。他在画一个轮廓。
一个圆滚滚、四肢短粗、背部有着一条明显白色条纹的轮廓。
“你在画什么鬼东西?”赵无极彻底失去了耐心,利爪再次发力,抓向秦墨的脖颈,“去死吧!”
秦墨落下最后一笔,点在那个轮廓的眼睛位置。
“纯血?”秦墨大口喘着粗气,将手中即将碎裂的符笔砸向赵无极的脸,“在我眼里,你们连做墨水都不配!”
纸张无火自燃。
红色的朱砂化作一团诡异的血雾,在半空中剧烈翻滚。
赵无极的利爪抓进了血雾之中,却感觉抓在了一块极其坚硬的铁板上,指骨传来一阵剧痛。
血雾散去。
一只体型不大、毛发黑白相间的野兽站在秦墨身前。它有着一双极其桀骜不驯的小眼睛,正死死盯着对面的赵无极和刘元。
广场上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在打量这只凭空出现的野兽。
它没有散发出任何强大的妖气,身上也没有什么骇人的灵纹。它看起来就像是凡俗世间最普通的野兽,甚至有些滑稽。
“哈哈哈!”赵无极捂着手指退后两步,放声大笑,“秦墨,你费了半天劲,就画出这么个玩意儿?这是什么?一只獾?你想用这东西来咬我?”
刘元也摇了摇头,眼中满是失望:“装神弄鬼。来人,把他拿下,废去丹田!”
两名执法弟子抽出长剑,一左一右走向秦墨。
秦墨脱力般地坐在地上,大口呼吸着冰冷的空气。他看着挡在自己面前的那只小兽,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平头哥,有人看不起你。”秦墨指了指那两名执法弟子,“教教他们规矩。”
被称为“平头哥”的蜜獾转过头,看了秦墨一眼,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噜声。
下一刻,它动了。
没有华丽的灵气光影,没有震耳欲聋的咆哮。
只有纯粹的、蛮横的肉体力量。
青霜石地面被它粗壮的后肢直接蹬出两个深坑。平头哥化作一道黑白相间的残影,笔直地撞向左边那名执法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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