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浞五十五年,夏。
晨雾未晞。
神火宗后山。
杂役院。
“兔崽子,赖在榻上作甚?水缸都快见底了。”
老杂役康伯拄着竹杖立于门边,一双昏浊的老眼瞪得滚圆。
青年缓缓掀开眼皮。
他名平安,眉目生得清隽,却总笼着一层与年岁不符的沉滞。闻声,平安慢慢坐起身:“康伯息怒。”
“息怒?”康伯竹杖高高扬起,却又在半空硬生生顿住,“三年了!天天这副不紧不慢的德行!若非看在圣女的情分上,老夫早把你扔下山去了!”
平安唇角微不可察地牵了一下,没接话。他掀开粗布被褥下床,动作不疾不徐。走到院门,他提起两只木桶,转身没入晨雾。
流落此间三载,平安熟悉的人,大概也只有这个脾气火爆的老叟。连“平安”二字,亦是康伯见他无名无姓,随口掷下的一句祈愿。
可偏偏这般人物,却与高居云台的圣女月明妃,有着很深的渊源。
三年前雨夜,月明妃巡山归来,于断崖枯草间拾回这具奄奄一息的躯壳。
几枚极品回春丹,三日夜不辍的灵力疏导,硬是从大司命案头抢回一条命。
人醒了,魂却空了。前尘碎作飞灰,来路湮于迷雾,他失去了过往的记忆。识海深处,唯余一双清冽眼眸,似远山寒潭,挥之不去。
因平安毫无修为,连最基础的引气入体都做不到,月明妃虽有心照拂,却也只能将他安置在杂役院。
他亦不辩,不怨,只接过扫帚与水桶,一干,便是三载春秋。
正午。
神火宗,焚天广场。
赤日当空。
数百名身着赤焰道袍的弟子分列玉阶两侧,尽皆身姿如松,屏息垂首。
白玉阶上,宗主烬渊道人负手而立,周身真气暗涌。身侧,圣女月明妃一袭绯色流仙裙,容色倾城,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霜雪。
阶后,十余位白发长老雁翅排开,气息渊渟岳峙。他们目光如炬,掠过台下众弟子,又频频仰观天象,神色间隐隐透着焦灼。
偌大广场,死寂如渊,唯余呼吸之声。
忽闻苍穹之上,万千金莲虚影绽放,化为灵雨,翩然洒落。
“好……好恐怖的威压!”一位头发花白的长老失声惊呼,眼中满是震撼。
烬渊道人与月明妃目光交汇,皆窥见彼此眼底那一抹难以掩饰的凝重。
一道人影自九天徐徐降落。
来人未乘飞舟,不御法宝,唯执一柄素骨折扇。足尖所及,步步生莲。
云气渐散,真容显露。
一个不过弱冠之龄的男子,一袭月白长衣,在这满目赤焰的宗门里,白得刺目,亦白得凛然。其气度如古剑藏匣,锋芒暗敛,只教人不敢逼视。
“那是……”一位长老压低的嗓音里,藏着抑制不住的战栗,“蜀山王庭……无痕公子!”
四字如石投静水,暗流骤起。
蜀山氏,统御梁州,威震八荒;而这位无痕,更是王氏百年不出的麒麟子。垂髫之年便拜入六大宗门之一的龙跷观,列为真传。
“冠岁未及,竟已触及元婴极境?”
“这般道基……老夫枯坐一甲子,亦不过是个笑话。”
窃窃私语如潮水般漫开,纵是极力收敛,仍飘上玉阶。
烬渊道人袖中指尖微不可察地一蜷,长老们面色变幻。元婴巅峰,于神火宗年轻一代而言,已是传说。
玉阶微震,月白身影翩然落地。
面对宗主、圣女与一众长老,无痕神色未起波澜。
烬渊道人率众迎接。
无痕未曾执晚辈礼,仅以颔首代之,姿态疏淡。“在下无痕。奉龙跷观法旨,主理本届万仙论道。”嗓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毫无阻滞地荡开。
月明妃睫羽微敛,上前半步,敛衽为礼:“月明妃,见过公子。公子既为龙跷高徒、王庭明珠,我神火宗上下,自当奉公子钧令。”
无痕目光微转,终是落在她面上。
惊鸿一瞥间,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这般容色风仪,纵放眼九州亦属难得。然而那赞赏如雪落寒潭,瞬息消融。
“圣女免礼。”
无痕折扇半掩。那目光里,没有谦卑,亦无客套,只有血脉与修为淬炼出的天然高贵,如雪岭孤峰,凛然不可攀。
“修道者众,如恒河沙数。然能入我眼者,屈指可数。望本届论道,神火宗莫要令龙跷观蒙尘。”
话音落,他目光如寒星,掠过台下数百道身影,未作片刻停留,只似清风拂过草芥。
玉阶上下,无人敢言失仪——蜀山氏贵胄兼龙跷观真传,本就不受凡俗礼法拘束。
神火宗开派百余年,于蜀地虽算一方名门,然放诸浩瀚修真界,不过二流附庸。
初代祖师曾师从龙跷观,这一脉香火,便世代仰其鼻息。
万仙论道,十年一启,龙跷观遣真传弟子坐镇,是恩典,亦是立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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