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孤月悬空。
清辉如霜，悄然漫过杂役院的青瓦。
平安独坐榻前，辗转难眠。胸腔里似有乱麻缠绕，理不清，扯不断。他推门而出，任由夜风卷起粗布衣袂，漫无目的地循着山径踱步。
不知不觉，竟已深入后山古林。
古木虬结，藤蔓如蟒，连月色都被绞碎成斑驳暗影。
林深处，一方青石古亭半隐于幽篁之中，寂静得近乎诡谲。
平安本能地欲转身退避，足尖却蓦地钉在原地。
亭中相对立着两人。
男子一袭月白，清瘦挺拔，眉宇间自有云端之上的矜贵；那女子一身绯红，明艳不可方物，清冷中透着难以言喻的柔光。
正是无痕与月明妃。
平安敛息屏气，悄无声息地没入亭侧半人高的蒿草丛中。荆棘划破袖口，他却浑然不觉。
亭中二人似未察觉暗处蛰伏的蝼蚁。
无痕凝视着月明妃，眼底寒意尽褪，化作一泓春水。趁她垂眸出神之际，他忽然倾身，长臂舒展，将人轻轻揽入怀中。
月明妃肩背微僵，旋即如倦鸟归林般软了身子。
不过片息，她却轻推他胸膛，退开半步，颊边飞起一抹极淡的霞色。
“公子……男女有别。此地虽僻，若教人撞见，终是不妥。”
她眼波流转，唇角牵起一抹笑，又倏然抿住。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绯色衣袖，局促中透着隐秘的期许。
这般女儿情态，平安从未在她身上见过。
冷风灌入粗布衣领，他忽然觉得彻骨生寒。原来那高悬的明月，并非生来清冷，只是从未为谁卸下一身寒凉。
“是在下失礼。”无痕垂眸，语气歉然却不失从容，顺势将一物递至她掌心。
那是一只羊脂暖玉匣，云纹暗刻，隐隐有灵光流转。
“灵仙宗故人相赠的冰莲丹。服之可洗髓驻颜，温养道基。”他指尖不经意掠过她手背，眸色微深，“此物于我如鸡肋，唯姑娘这般冰雪之姿，方不负其灵韵。”
月明妃握紧玉匣，温润透过掌心渗入经脉。她抬眸，眼波如水：
“明妃，谢过公子。”
“初见姑娘，无痕便知此心难收。”无痕凝视着她，眸光如炬却敛着克制，“若蒙姑娘垂怜，在下定当以命相护，不负韶华，亦不负卿。”
此言入耳，她睫羽微垂，似有轻风拂过春水，那份属于少女的羞怯，在清冷眸光中漾开一丝涟漪。
无痕眼底掠过微光，指尖轻抬，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夜风似也屏息，亭中唯余两道身影，交映于清辉之下。
亭外风声渐紧。
蒿草丛中，平安十指死死抠入泥泞，指甲渗出血丝。清辉漫过树梢，却照不透这方黑暗，只将他蜷缩的脊背映得愈发佝偻。
那轮他仰望了三载的明月，此刻正安然栖于他人肩畔。喉间蓦地涌上腥甜，他死死咬住下唇，将一声呜咽咽回胸腔。泪珠坠入腐叶，无声无息，恰如他这具躯壳，于浩瀚天地间，轻若微尘。
大道争锋，强者为尊。他不过一介凡骨，无根无萍，连姓名皆是旁人随口所赐。云泥之别，何止天堑？他连妒火都生得理亏，只配做那蛰伏暗处的盲虫，仰望着永不垂落的清辉。
情话未歇，无痕眸光倏然一凛。神识如网铺展，轻易攫住暗处一丝紊乱的吐息。他袖袍微拂，灵压如寒潮漫出，顷刻锁死那片蒿草。“何人藏身？”
月明妃蹙眉望去，夜雾朦胧，只辨得一道仓皇轮廓。她指尖微扣，清叱出声：“鬼祟之辈，安敢窥伺？”
那声清叱落入耳中，宛如宣判的钟声。平安再也无法承受那道目光的审视，更无法承受被她认出的难堪与屈辱。他猛地转身，踉跄着撞开荆棘，如脱网之鱼般没入浓夜。
风声在耳畔嘶吼，他只顾奔逃。仿佛只要跑得够快，便能甩脱那场凌迟心肺的幻梦，甩脱那个匍匐于泥泞中的自己。
杂役院深处，一株枫香古树虬枝盘结，如苍龙蔽日。
平安自后山归来，默立树下，喘息未定，眼底的血丝尚未褪去。
忽有足音自青石径上响起，不疾不徐，踏碎了满院死寂。平安脊背骤然绷紧。无需回首，那缕熟悉的冷香已随风而至。
月明妃缓步走近。红衣如烬，眉目似霜。她停在三步之外，静静望着他。
平安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她面上，千言万语堵在唇边，终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当真要与他，携手一生么？”
心底的诘问酸涩刺骨。他深知这是僭越，是妄念，可那簇火苗，偏偏在灰烬里死灰复燃。
夜风穿林，叶影婆娑。
良久。
月明妃方启朱唇，嗓音轻缓，却藏着一丝极淡的滞涩：“方才林中……是你？”
平安唇角扯出一抹苦笑：“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语落，四野寂然。
方才目光交错间，月明妃灵觉微动，似觉他躯壳深处有异芒一闪而逝，如蛰龙初醒，快得令人疑是错觉。
“平安。”她唤他名字，语调轻平，似拂过一片枯叶，“你可曾见，天河之水，映过凡星？”
平安身形微震，双瞳骤缩。
“水有深浅，星有明晦。当年救你性命，不过是修士一念之仁。”她不等他开口，语声渐冷，“若你将此恩情，错付作痴妄贪念，便是逆了天道常理，亦辱了我当日垂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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