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出租屋像蒸笼。
林墨光着膀子坐在行军床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他消瘦的脸上。床上堆着外卖盒,空气里弥漫着老干妈和霉味的混合气息。墙角那个用了四年的行李箱敞开着,里面的衣服已经起球。
“叮。”
手机弹窗:【前程无忧】您好,您投递的“市场专员”职位未通过筛选,感谢关注。
他把通知划掉,继续往下翻聊天记录。大学寝室群已经改名“社畜养老院”,最新消息是睡他上铺的胖子发的一张工位照片,配文“加班到十点,月薪3500,狗都不干”。下面一串哈哈哈。
林墨没笑。他已经三个月没发出过“哈哈哈”了。
他点开自己的支付宝——余额:812.67元。房租欠了两周,房东阿姨昨天在门口贴了纸条,上面写着“小墨,月底再不交,阿姨只能让你搬走了”,末尾还画了个笑脸。那个笑脸让他更难受。
毕业即失业,不是段子。
市场营销专业,二本院校,没实习经历,没爹可拼。他投了201份简历,面试了11家,不是嫌他没经验,就是底薪两千让他自己拉客户。有一家保健品公司倒是当场录用,他第二天发现那是个专门骗老年人的窝点,吓得连滚带爬跑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短视频平台推送的:“探险阿坤又整新活了!月入15万的主播生活有多爽?点击查看”
要是平时,林墨对这种标题党推送会直接划走。但今天不知道是太无聊还是太绝望,他点进去了。
视频里一个染着黄毛、戴着大金链子的年轻人在镜头前咧嘴笑,身后是某高档公寓的落地窗。“兄弟们,上个月直播收入税后15万8,不是我吹,你们看后台截图。”他把手机屏幕怼到镜头前,上面赫然显示着鲨鱼直播的后台收益界面。“我做这个一年了,房车都买了,你们还在犹豫什么?胆子大就行!”
视频下面九万点赞,三千多条评论。热评第一:“我也想做,但害怕。”阿坤回复:“怕就别赚钱,赚钱就别怕。”
林墨盯着那条评论看了很久。
害怕?
他想了想自己这二十三年,似乎还真没怎么怕过。小时候村里放鬼片,其他小孩捂眼睛,他看得津津有味。初中时和同学去坟场探险,大家都吓哭了,他还在坟头上拍了张自拍。大学最有名的一次,是半夜十二点一个人逛完了本市那个废弃的传染病医院——那地方据说闹鬼闹了几十年,连流浪汉都不敢进去过夜。
他不是不信鬼神,他就是单纯的不怕。
这个“特长”在大学里只能用来吹牛,毕业了连个屁用都没有。但现在……
林墨退出短视频,下载了鲨鱼直播。
他花了两个小时研究平台规则、热门主播的套路。灵异板块排名前十的主播,有的装神弄鬼,有的搞剧本杀,有的纯粹靠尖叫和假道具骗礼物。但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没有一个主播真正去玩那些民间禁忌游戏。最多就是探探废弃鬼屋,举着红外线摄像机拍几个“灵异光点”。
笔仙、四角游戏、血腥玛丽、午夜削苹果……
这些名字在论坛上被传得神乎其神,但真正直播玩的,一个都没有。
为什么?因为害怕?因为不相信?还是因为……真的会有东西?
林墨把手机扔到一边,仰面倒在床上。天花板上那道裂缝还是老样子,像一条扭曲的蛇。
“赌一把。”他对自己说。
大不了就是丢人。丢人和饿死之间,他选丢人。
傍晚六点,他出门了。
先去文具店买了一张大白纸、一支2B铅笔,又去杂货铺买了三根红蜡烛。老板看他买蜡烛,多嘴问了一句:“小伙子,停电了?”林墨笑了笑:“拍视频用。”老板没再多问。
他又花四十块钱买了一个手机支架和一个头灯——就是那种矿工用的,绑在脑袋上。这是他能负担的全部设备。
手机是两年前买的红米,电池已经不太行了。林墨把充电宝充满电,塞进口袋。
晚上九点,他坐在出租屋里,打开鲨鱼直播APP,注册主播。
昵称:墨色禁忌。
头像:一张纯黑图片。
简介:挑战民间禁忌游戏,真的那种。
上传身份证、人脸识别、绑定银行卡。平台审核几乎是秒过的——毕竟多一个主播多一份收入。林墨看着后台那个“开始直播”按钮,手心出汗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紧张。他不知道该怎么说话,该怎么和观众互动。他本来就不是一个善于表达的人。
深呼吸。
“怕个屁。”他骂了自己一句,然后背上包,出了门。
目的地是城北的那所废弃小学。
这所学校他大学时来过一次。当时是陪室友探险,室友们吓得屁滚尿流,他在破旧的教室里打了两局王者荣耀。学校九十年代就废弃了,因为附近建了新校区,学生都转走了。后来传过几次闹鬼,有人说晚上听到小孩读书声,有人说看到窗户上有人影。但林墨那次什么都没遇到。
从出租屋走过去二十分钟。一路上路灯昏黄,偶尔有夜跑的年轻人经过。拐进那条巷子后,灯光彻底没了。手机手电筒亮起,光柱扫过斑驳的围墙,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大锁,但旁边的铁栏杆断了一根,刚好能侧身挤进去。
林墨挤了进去。
院子里长满了杂草,足有半人高。教学楼是一栋三层的U型建筑,窗户玻璃碎了大半,像一个个空洞的眼睛。夜风吹过,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有人在哭。
他打开直播。
“大家好,我是墨色禁忌,今天第一次直播。”
画面里是他的脸,头灯惨白的光把他照得像鬼。直播间右上角的数字跳了一下:0。又跳了一下:1。
一个ID叫“路过看看”的用户进来了,打了两个字:“有人?”
林墨:“有的。今天我要挑战笔仙。”
“路过看看”:“笔仙?现在还有人信这个?告辞。”
在线人数又变成了0。
林墨苦笑,没关直播,继续往教学楼走。他记得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教室,课桌还在,比较适合做场地。
楼梯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像有人在后面跟着。他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一只破旧的布鞋,鞋面上还沾着干涸的泥巴。他没在意,继续往上走。
那间教室的门半掩着,推开后,头灯照亮了二十多张歪歪扭扭的课桌。黑板上还留着粉笔字,依稀能看出“好好学习天天向上”。角落里的板报写着“六一儿童节快乐”,字迹已经模糊。
林墨把手机支架放在讲台上,调整角度,让镜头对着自己和他铺在地上的白纸。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纸前。
直播间又进来了几个人。在线人数:4。
ID“夜猫子”:“卧槽这地方看着好阴间。”
ID“打工人小张”:“主播胆子挺大,一个人?”
林墨:“对,一个人。今天玩笔仙。”
他把白纸铺平,用铅笔在正中间画了一个圆,圆里写上“是”“否”,又在四周写上0-9的数字和“ABCD”。这是他从网上查的标准笔仙召唤阵。
“笔仙笔仙,你是我的前世,我是你的今生,若要与我续缘,请在纸上画圈。”
他念了三遍,然后把左手和右手交错,手背相贴,指缝夹住铅笔,让笔尖悬在白纸上方。
弹幕飘过一条:“这种一般都是自己手动,没意思。”
林墨没理。他闭上眼,又念了一遍。
然后,他感觉笔动了。
不是他手动的那种动。
是一种很细微的、从笔芯内部传来的震颤,像有什么东西正试图通过这支笔和他的手建立连接。林墨愣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用力,想稳住笔。但那股力量比他想象的大,铅笔开始在纸上缓慢地移动,画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
弹幕:“开始了开始了,主播的手在动。”
林墨的声音有点发紧:“我的手没动。”
他真的没有动。他的手保持着夹笔的姿势,但铅笔自己在走。
那个圆画完之后,笔尖停了下来。林墨盯着纸上的圆圈,心跳开始加速。他不怕,但他不傻——这个东西不对劲。
“请问……你是笔仙吗?”他问。
笔又动了。这次很慢,一笔一划,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铅笔在纸上写出了一个字:
滚。
林墨的瞳孔猛地一缩。
弹幕突然多了起来。
“卧槽?这个字是怎么写出来的?”
“假的吧,主播用脚趾头动的吧?”
“有没有可能是桌子不平?”
“等等,那个字真的不是人手能写出来的角度!”
在线人数跳到了47。
林墨抬起头,想对镜头说什么。但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蜡烛灭了。
三根红蜡烛同时熄灭,像被同一口气吹灭的。教室里陷入彻底的黑暗,只有手机屏幕的微光和头灯。
头灯的光扫过教室,一切正常。
但弹幕炸了。
“蜡烛怎么灭的?!同时灭的?”
“有风?不对,窗户关着呢!”
“我刚才好像看到教室后面有个人……”
“别吓我,我尿了。”
林墨站起身,头灯的光柱扫过每一张课桌。没有异常。他正要松口气,余光扫到了白纸。
那个“滚”字旁边,又多了一行字,歪歪扭扭,像小孩的笔迹:
陪我玩。
林墨咽了口唾沫。
直播间在线人数:328。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平台的消息提醒:“您的直播间热度上升,已进入灵异板块小时榜前50。”
与此同时,一条私信弹了出来。他点开,是一个ID叫“我看见了”的用户发来的:
“它在你身后,别回头。”
林墨的后背瞬间凉了半截。
他没有回头。但他的头灯在墙上照出了他的影子——以及另一个影子。一个只有他一半高的小孩的影子,正歪着头,站在他身后不到一米的地方。
弹幕疯了。
“我靠靠靠靠后面有东西!!”
“影子!影子有两个!!”
“这不是特效吧???”
“主播快跑啊啊啊啊!!!”
林墨没有跑。
他慢慢地把夹着笔的双手放下来,对着镜头,声音有些沙哑:“各位,今天第一次直播,设备还不完善。如果刚才你们看到的不是特效,那就算我运气好。”
他蹲下身,把白纸折起来塞进口袋,收好蜡烛和笔,然后取下手机支架。整个过程,他始终没有回头。
“今天的直播就到这儿,明天同一时间,我挑战四角游戏。喜欢的朋友点个关注。”
他按下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走出教学楼的那一刻,夜风吹在他脸上,他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是冷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
手机连续震动了好几下。
后台数据:本次直播时长42分钟,最高在线人数512,新增粉丝334,收到打赏215元。
林墨靠在墙上,看着那个数字,笑了。
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带着苦涩和疯狂的笑。
215块。够他活三天了。
他正准备离开,手机又震了。还是那个“我看见了”:
“你惹到它了。那个孩子,十年前淹死在学校的化粪池里。它很久没有见到活人了,它会一直跟着你。”
林墨盯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几秒,打了三个字:
“多少钱?”
对方沉默了。
林墨没再等,把手机揣进兜里,侧身钻出了铁门。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教学楼的二楼窗户上,那个他直播过的教室里,亮起了一盏灯。
昏黄的、忽明忽暗的灯。
一个小孩的影子映在窗户上,朝他挥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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