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四十。
他反锁了门,把背包扔到床上,然后整个人瘫坐在椅子上,盯着手机屏幕发呆。直播后台的数据还在跳动——新增粉丝从334涨到了412,打赏从215变成了378。有人在他下播后还补了礼物。
三百七十八块钱。
他在超市做收银员的同学,一天站八个小时,到手也就一百二。他刚才在镜头前坐了四十二分钟,说了不到二十句话,就赚了别人三天的工资。
但问题是,刚才那四十二分钟里,有三十秒是真的。
林墨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折起来的白纸。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它展开了。白纸在直播时被铅笔压出了深深的痕迹,那个“滚”字和后面那行“陪我玩”清晰可见。他用手指摸了摸笔痕的凹槽,触感很真实,没有任何可疑的地方。
他又看了看纸上那个圆。笔仙游戏里,如果灵体真的降临,铅笔会自动画圆。他刚才确实画了一个,但那个圆歪歪扭扭,不像是成年人画出来的。更像是一个孩子的手,握不住笔,在纸上拖出来的痕迹。
“小孩。”林墨念叨着那个ID“我看见了”发来的消息,“十年前淹死在化粪池里。”
他拿出手机,打开搜索栏,输入“城北小学 学生 死亡”。跳出来的第一条结果是五年前本地论坛的一个帖子,标题是《城北小学那些不为人知的事》。发帖人自称是老住户,说那所学校九十年代出过事,一个二年级的男生在课间玩耍时掉进了学校角落的化粪池,等老师发现的时候已经没救了。学校赔了钱,家长搬走了,后来没过几年学校就废弃了。
帖子的回复里有一个人说:“那个小孩叫小凯,我认识他爸妈。出事那天他妈还在校门口等他放学,等来的却是噩耗。”
林墨盯着屏幕,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手机。
他又搜了“小凯 城北小学”,没有任何结果。二三十年前的事,网络不发达,很多信息根本查不到。
就在他准备放下手机的时候,微信弹出一条消息。是大学室友胖子发来的:“墨哥,你搞直播了?有人发群里了,说你大半夜跑鬼屋玩笔仙,胆子真他妈大。”
紧接着又是一条:“不过那个蜡烛灭的是真邪门,群里有几个人说你是特效,我看着不像。”
林墨没回。他点开寝室群,果然有人在讨论。消息往上翻,还有他直播的录屏片段。那个片段正好是蜡烛熄灭、白纸上出现“陪我玩”的瞬间。寝室群十一个人,有人说“假的假的”,有人说“这特效牛逼”,只有胖子说了一句:“林墨这人不会造假,他连P图都不会。”
林墨苦笑了一下。胖子说的是实话,他确实不会造假。但他也没法解释刚才的事,因为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他把白纸折好,塞进抽屉里,关灯躺下。
出租屋的隔音很差,隔壁的电视声模模糊糊传过来,像是在放什么综艺节目,观众的笑声一阵一阵的。林墨闭上眼,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有直播间的弹幕,有那个影子,有“我看见了”发来的消息,还有那张白纸上的字。
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墨被冻醒了。
不是那种普通的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像是有人把冰水倒进了他的血管。他睁开眼,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帘没拉严实,缝隙里透进来路灯昏黄的光。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林墨觉得不对。
他躺在床上,眼睛慢慢适应了黑暗,开始扫视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墙角堆着没拆的快递盒,桌上放着吃了一半的外卖,椅子背上搭着昨天换下来的T恤。没有什么异常。
然后他看到了自己的脚。
不是脚本身,而是盖在脚上的被子。被子靠近床尾的位置,有一个凹陷,像有什么东西坐在那里。不大,大概三四十斤的重量,刚好能把薄被压出一个浅浅的坑。
林墨的呼吸停了一秒。
他没有动,也没有叫,只是慢慢地把手伸向枕头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那个凹陷消失了,被子恢复了平整。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林墨坐起来,打开床头灯。昏黄的灯光填满了整个房间,什么也没有。他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客厅,打开灯。客厅也什么都没有,只有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他站在客厅中间,突然想起直播时“我看见了”发的那句话:“它会一直跟着你。”
“操。”林墨骂了一句,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很响。
他回到卧室,拿起手机,打开鲨鱼直播的私信界面,找到“我看见了”,打了一行字:“你是谁?你怎么知道那些事?”
发出去之后,对方的状态一直显示“未读”。林墨等了五分钟,没有回复。
他又翻到后台数据页面,想看看这个ID有没有在直播间出现过。“我看见了”确实在直播间里,观看时长从开始到结束,整整四十二分钟一秒不差。这是唯一一个从头看到尾的观众。
林墨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这个“我看见了”,是怎么知道那个小孩是淹死在化粪池里的?论坛上的帖子是五年前发的,早就沉了,而且帖子里并没有明确说学校的名字。除非这个人本来就是本地人,或者和那所学校有某种关系。
更让他在意的是,这个人说“它会一直跟着你”。
不是“可能会”,不是“小心点”,而是肯定的、确定的语气。
好像他见过无数次这样的案例。
林墨关了灯,但没再睡着。他睁着眼躺到天亮,期间被子又凹陷了两次,一次在脚边,一次在床头。他假装没看到,但手心一直在出汗。
早上七点,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那种阴冷的感觉终于消失了。林墨起床洗漱,站到镜子前的时候,他愣住了。
镜子里他的左肩上,有一个青紫色的手印。
五个指头,小小的,像是七八岁孩子的手。指印清晰,从肩膀一直延伸到锁骨的位置,颜色发紫,中间泛着不正常的青灰色。林墨伸手摸了一下,皮肤是凉的,比周围低了好几度,但没有任何疼痛或不适。
他用力搓了搓,搓不掉。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本地号段。林墨接起来,对方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笑:“林墨是吧?我是求真哥,你应该听过我。”
林墨当然听过。求真哥,全网三百万粉丝的打假大V,专门揭穿各种灵异、玄学、超自然视频的造假手段。手法专业,逻辑清晰,被他锤过的主播没有一个能翻身。
“你的直播我看了,”求真哥说,语气很轻松,“挺有意思的。蜡烛同时灭,白纸上自动出现字,影子多了一个——特效做得不错,但有几个细节你露馅了。”
林墨没说话。
“我给你三天时间,你自己承认造假,我就只做一期科普视频,不点名。三天后如果你不承认,我就出完整打假视频,到时候别怪我不给面子。”
求真哥说完就挂了。
林墨拿着手机,站在镜子前,看着肩膀上那个怎么也搓不掉的手印,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是那种被逼到绝路上之后,反而轻松了的笑。
他没有造假。但他怎么证明自己没有造假?
就算他拿出全部证据,也只会被当成更高级的造假。这世界上没有人会相信一个找不到工作的毕业生,真的遇到了鬼。
除非,他能让那只鬼在镜头前做出一些无法造假的事情。
林墨打开鲨鱼直播,发了一条动态:
“今晚十点,挑战四角游戏。地点:城北废弃小学,教学楼三楼。”
发完之后,他开始收拾东西。手机、充电宝、头灯、三根红蜡烛,又多带了一个录音笔和一把折叠刀。折叠刀是他大学时在地摊上买的,从来没派上过用场。
下午两点,“我看见了”的私信终于回复了:
“小凯不喜欢被挑衅。你今晚再去那里,他不会只是摸摸你肩膀了。”
林墨盯着这条消息,打了一行字:
“你是人是鬼?”
对方秒回:
“我是看过太多人死的人。你如果不想成为下一个,今晚就别去。”
林墨没再回复。
他把那条私信截了图,然后打开地图,查看城北小学的卫星图。教学楼是一栋U型建筑,三楼是顶楼,格局和二楼差不多,走廊尽头也是一间教室。不同的是,三楼那间教室的门是锁着的,论坛上有人说那间教室就是当年小凯的班级,出事之后门就被锁了。
锁着的门。
林墨把折叠刀塞进背包最里层,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他脑子里反复转着几个问题:那个小孩想要什么?为什么这么多年了还在这里?他跟着自己,是因为笔仙游戏召唤了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还有那个黑衣女人。
直播时教室里的影子只有一个小孩的,但后来在墙上映出来的那个影子,明显比小孩高很多。那不是林墨自己的影子——他自己的影子在另一边。墙上那个影子是凭空出现的,形状像一个成年女人,长发披肩,静静地站在角落里,看着一切发生。
林墨当时没有回头,但头灯照到了墙上,他看到了。
那个影子在他下播之后就消失了。
他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打开了直播录屏的回放。那段视频他下播后一直不敢看,但现在他需要确认一些事情。
视频进度条拖到蜡烛熄灭的那一刻。林墨把手机横过来,放慢到0.5倍速。
蜡烛灭的一瞬间,画面左上角——教室后门的位置——有一个人形的轮廓闪了一下。不是影子,是实实在在的轮廓,半透明的,像是空气里出现了一个人形的空洞。轮廓出现的时间不到零点三秒,如果不是逐帧看,根本注意不到。
林墨把那一帧截图,放大,调高亮度。
是一个女人。
穿着黑色的长裙,头发垂到腰际,脸的位置是一片模糊的白色,看不清五官。她站的位置,正是林墨当时头灯扫过的那个角落。
他当时什么都没看到。
但镜头看到了。
林墨放下手机,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不是一个容易害怕的人。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觉得他胆子大到不正常。但此刻,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陌生的情绪——不是恐惧,恐惧是面对可知的危险时产生的反应。他此刻的情绪更加原始,更加难以名状,像是站在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往下看了一眼,发现洞底有什么东西也在看他。
那是面对未知时的战栗。
晚上九点半,林墨背着包出了门。
他没有听“我看见了”的劝告。不是因为他头铁,而是因为他算了一笔账——昨晚的直播给他带来了378块钱的收入,按照这个速度,一个月能有一万多。他妈的够活一年了。他母亲的药费有了着落,房租能交上,甚至能换个不发热的手机。
这笔账很简单:鬼不一定存在,但穷一定存在。鬼不一定能杀他,但穷一定能。
所以他去了。
城北小学在夜色中看起来比昨晚更加阴森。铁门上的铁锈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干涸的血迹。林墨侧身挤过断裂的铁栏杆,踩倒一片杂草,朝教学楼走去。
他没有急着开播,而是先上了三楼。
三楼的走廊比二楼更暗,窗户被木板钉死了,月光透不进来。林墨打开头灯,光柱扫过走廊两侧的墙壁。墙壁上涂鸦很多,大多是些粗鄙的脏话和符号,年代久远,颜料已经褪色。但走廊尽头那间教室的门前,墙壁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涂鸦。
好像所有人都刻意避开了那扇门。
门上挂着一把铁锁,锈迹斑斑,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林墨试着推了一下,门纹丝不动。他又拉了一下,门开了一条缝——锁是挂在门鼻上的,但门鼻的螺丝已经松了,用力拉能把门拽开一道空隙。
他把头灯凑到缝隙前,往里看。
头灯的光照进去,他看到了一间不大的教室,课桌椅整齐地排列着,黑板上写着粉笔字,窗帘半拉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就像是学生们刚刚放学,明天还会回来。
但林墨注意到一个细节——第一排靠窗的那个座位上,放着一个书包。红色的,双肩的,款式很旧,像是九十年代的东西。书包鼓鼓囊囊的,里面似乎装着什么东西。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一拽,门鼻上的螺丝脱落了,门吱呀一声打开。
一股霉味混合着另一种说不清的气味扑面而来。林墨皱了一下眉,跨过门槛,走进教室。
头灯扫过每一张课桌,最后停在第一排靠窗的那个座位上。书包还在,红色的帆布已经褪成了粉白色,表面蒙着一层灰。林墨走过去,弯腰拉开书包的拉链。
里面是一本语文课本,二年级下册,扉页上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王凯。
课本的中间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穿着蓝色的校服,站在学校门口,对着镜头笑得露出豁了一颗的门牙。
照片背面写着:小凯二年级开学第一天。
林墨的手微微发抖。他把照片和课本放回书包,拉好拉链,然后退到教室中央,打开了直播。
开播一分钟,在线人数就冲到了三百。昨晚的录屏被剪辑成短视频在各个平台传播,带来了大量的流量。弹幕刷得飞快:
“来了来了!笔仙哥来了!”
“今晚玩什么?还是笔仙吗?”
“昨天的视频我看了三遍,那个影子真的不是特效吗?”
“主播小心点,求真哥说要锤你。”
“笑死,假的有什么好锤的。”
林墨对着镜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各位好,我是墨色禁忌。今晚挑战四角游戏。”
他简单介绍了规则:四个人站在房间的四个角落,第一个人沿着墙走到下一个角落,拍一下第二个人的肩膀,第二个人继续走,以此类推。理论上,如果房间里有四个人,永远不会有空角落。但如果多了一个人,游戏就出问题了。
“但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林墨说,“所以我会在四个角落各放一个玩偶,代替另外三个人。”
他从背包里掏出四个手掌大的布偶,是在来的路上从两元店买的,丑得各有特色。他把四个布偶分别放在四个角落,自己站在东南角。
“开始。”
林墨沿着墙壁,摸着墙皮,一步一步走向南边的角落。教室不大,走了八步就到了。他拍了一下南角布偶的“肩膀”,然后那个布偶按理说应该继续走,但布偶不会动,所以他代替布偶继续走下去。
这是四角游戏的单人变种,网上有很多人试过,大多数什么都没发生。但也有一些人说,走到第三圈的时候,会感觉到原本只有你一个人的房间里,多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第二圈,一切正常。
第三圈,林墨走到第三个角落的时候,停住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
就在他身后,大概三四米的地方,有人也在走。每一步都踩在腐朽的水泥地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节奏和他一模一样。他走一步,那个声音就走一步。他停下,那个声音也停下。
林墨的头灯照向前方,走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但脚步声越来越近。
弹幕已经疯了:
“脚步声!!我听到了!!!”
“不是主播的脚步,他的脚步比较重,这个是轻的!”
“是小孩的脚步声吧??”
“我要尿了”
“假的吧,音响效果?”
林墨没有停,他继续走。第四步的时候,那个脚步声几乎就在他背后,近到他能感觉到有微弱的呼吸喷在他的后颈上。凉的,冰凉的,像冬天打开冰箱门时扑面而来的那股冷气。
然后,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很小的手,冰凉的,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林墨整个人僵住了。
弹幕炸了:
“手!!!有一只手!!!截图了!!!”
“肩膀上那只手是真的吗???”
“主播的肩膀上真的有手印!!”
“这是剧本吧?也太真了”
“你们看主播的脸,他吓到了,这不是演的”
林墨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头。
头灯的光柱扫过他的肩膀,照到了身后的空气。什么都没有。但肩膀上的冰凉触感还在,那只小手没有松开,反而抓得更紧了,五根手指像铁钩一样嵌进他的皮肉里。
他低头看自己的肩膀,T恤上出现了五个湿漉漉的指印,水渍正在慢慢扩散。
“小凯。”林墨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我知道是你。”
教室里的温度骤然下降。林墨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在头灯的光柱里清晰可见。
“你想让我陪你玩什么?”他问。
沉默了三秒。
然后,第一排靠窗的那个红色书包,自己拉开了拉链。
语文课本从书包里飞出来,啪的一声摔在地上,自动翻到了某一页。林墨走过去,低头一看。那一页的空白处,有人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陪我玩一次,我就走。
林墨抬起头,对着镜头,声音颤抖但清晰:“各位,你们看到了。这只鬼——这个孩子,他想要我陪他玩一次。如果你们觉得这是真的,打一个1。如果觉得是假的,打一个2。”
弹幕瞬间被1淹没了。
“11111”
“111111111”
“不管真假先打1再说”
“1!主播你要是演戏我认了,你这演技拿奥斯卡”
“1 但是主播你注意安全”
林墨看向那个书包,问:“玩什么?”
语文课本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的空白处,密密麻麻写满了同一句话:
捉迷藏。你藏,我找。
捉迷藏。你藏,我找。
捉迷藏。你藏,我找。
写了整整一页,字迹越来越潦草,越来越疯狂,最后几个字几乎是用指甲刻进纸里的。
林墨咽了口唾沫,看向镜头。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了两千,打赏正在疯狂刷屏。但他此刻已经完全顾不上这些了,因为他看到教室的门,正在自己慢慢关上。
砰。
门关上了。
然后,灯灭了。
不是蜡烛,是头灯。头灯的电量是满的,但它灭了。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信号只剩下最后一格。
黑暗中,他听到了那个声音。
一个孩子的笑声,清脆的,银铃般的,像是任何一个小男孩在操场上奔跑时发出的笑声。
但在这个废弃了二十年的教室里,在那个淹死了二十年的孩子的教室里,这个笑声听起来比任何尖叫都更让人毛骨悚然。
“我来找你咯。”那个声音说。
然后,笑声开始移动。
从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
林墨猛地冲向教室的门,用力一拉——门纹丝不动。他又拉了一下,还是不动。他抬脚踹了上去,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但就是不开。
笑声已经到了他身后。
近在咫尺。
林墨闭上眼,等着那只湿漉漉的小手再次搭上他的肩膀。
但那只手没有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尖锐的、刺耳的、像是金属刮擦玻璃的声音,从门外的走廊传来。紧接着是脚步声,很多的脚步声,像是有一群人从走廊的尽头跑过来。
笑声停止了。
那个孩子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清脆的笑,而是一种恐惧的、颤抖的呢喃:“她来了……她来了……”
门锁咔嗒一声弹开。
林墨没有犹豫,拉开门冲了出去。
走廊里什么都没有,但那种金属刮擦的声音越来越近,就在走廊的尽头,楼梯口的位置。他头灯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亮了,光柱扫过去,他看到楼梯口的墙上,映着一个影子。
女人的影子。长发披肩,身姿修长,正一步步走上楼梯。
和昨晚在教室墙上看到的影子一模一样。
林墨没有等她上来。他转身跑向走廊的另一端,那里有一扇窗户,窗户外面是一个矮矮的阳台。他翻过窗户,跳上阳台,然后顺着阳台边缘的排水管滑了下去。
落地的时候,他的左脚崴了一下,剧痛从脚踝传来,但他顾不上,一瘸一拐地冲出了学校大门,冲进了巷子,冲到了路灯下。
他瘫坐在路边,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湿透,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手机还在直播。在线人数:七千三百二十一。
弹幕已经快到看不清了,满屏都是“????”和“卧槽”。礼物栏的数字在疯狂跳动,后台的收益数字从378跳到了847,又跳到了1240,又跳到了2100。
但林墨没有看这些。
他盯着屏幕上自己的画面,看到了自己的脸,惨白的,毫无血色的,像死人的脸。
也看到了自己身后的画面。
路灯的光晕里,站着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长发遮住了脸,一动不动,就站在他身后不到五米的地方。
然后,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柔,但直播间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不该来找他。这个孩子,不是你能对付的。”
林墨猛地回头。
路灯下,空无一人。
再看手机屏幕,那个女人也不见了。
弹幕里有人说:“刚才那个人是谁?”“黑衣女鬼?”“不像是鬼,像是个真人”“真人能凭空消失?”
林墨关掉了直播。
他坐在路边,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上的那个手印还在隐隐发凉。
手机震了一下。是“我看见了”发来的私信:
“她救了你一命。但下次,她不会了。因为她只能救你一次。”
紧接着又是一条:
“那个孩子不想玩了。他想让你死。”
林墨盯着屏幕,手指发抖。
他想回复,但不知道该说什么。
手机又震了。这次不是私信,是平台的通知:
“恭喜您!您的直播已进入灵异板块小时榜推荐位!点击查看详情>>”
林墨看着这条通知,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他想起今天下午“我看见了”说的那句话:“你如果不想成为下一个,今晚就别去。”
他去了。
他活着出来了。
但那个孩子说,“她来了”。
那个黑衣女人说,“这个孩子不是你能对付的”。
而“我看见了”说,“他想让你死”。
林墨慢慢站起来,左脚脚踝疼得厉害,他只能单脚跳着往前走。手机屏幕的微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他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私信列表里,“我看见了”的头像亮了。
不是在线的那种亮,而是头像本身在发光,很微弱,像是手机屏幕漏光。林墨点开头像,放大了看。
那是一个女人的照片。
黑色长裙,长发披肩,站在一棵大树下,对着镜头微笑。
这张脸,和刚才站在他身后的那个黑衣女人,是同一张。
林墨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看见了”就是那个黑衣女人,那她为什么刚才要对他说“这个孩子不是你能对付的”?
她到底是敌是友?
还有,她说的“她只能救你一次”——这个“她”是谁?是在说她自己吗?
手机又震了。
“我看见了”发来最后一条私信:
“你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的午夜,他会找到你,无论你在哪里。如果你想活命,就找到他为什么还在这里的原因。”
然后,头像暗了。
林墨站在凌晨一点的空荡街道上,脚踝肿得像个馒头,肩膀上的手印散发着寒意,手机里装着两千一百块钱的直播收入。
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巨大的眼睛,正俯视着这座城市。
“三天。”他自言自语。
他深吸一口气,一瘸一拐地消失在夜色中。
身后,学校的铁门里,三楼那间教室的灯又亮了。
一个小孩的影子,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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