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点密集地砸在站台顶棚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像无数面战鼓在同时擂响。晚点的K4786次列车，终于在夜色和暴雨的夹缝中，缓缓驶入了江城站。
林枫随着稀疏的人流下车，他没有打伞，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夹克，深色工装裤上溅了些泥点，脚上一双看不出牌子的运动鞋已经湿透。他手里拖着一个不大的黑色行李箱，轮子似乎有些损坏，在湿滑的地面上拖行时，发出一种不甚顺畅的、嘎吱嘎吱的异响，在这喧闹的雨声里，微弱却清晰。
他就这样沉默地走着，与周围那些或匆忙奔跑、或抱怨天气、或与接站亲人热情相拥的旅客格格不入。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融入了江城潮湿的夜色，却又仿佛独立于所有的喧嚣之外。
出站口外，雨水汇成小溪，沿着马路牙子汹涌地流向低洼处。霓虹灯的光芒被雨水浸泡，晕染开一片片模糊的光斑，红的、绿的、蓝的，扭曲地投射在积水的路面上，像一幅被打翻的调色盘。空气里是雨水的腥气，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城市灰尘的味道。
七年了。
林枫抬起头，任由冰凉的雨点打在脸上，目光穿过迷蒙的雨幕，望向这座城市更深、更远的地方。那些记忆深处的高楼轮廓，似乎比七年前更加密集，也更加冰冷。
他没有停留太久，拖着那个嘎吱作响的行李箱，汇入了车站外等客的出租车长龙。司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看他浑身湿透，热情地招呼他快上车。
“兄弟，去哪儿？这鬼天气，淋坏了吧？”
“幸福里小区。”林枫报出地址，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
“幸福里？”司机一边打表，一边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点审视，“那地方可有些年头了，哥们是租房子？”
“嗯。”林枫应了一声，不再多言，将目光投向窗外。
出租车在雨幕中穿行，雨刮器左右摇摆，勉强在挡风玻璃上划出两块短暂的清晰。街道两旁的景物飞速后退，熟悉的，陌生的，交织在一起。一些老旧的街区被拆除，取而代之的是光鲜亮丽的商业体和住宅楼。江城，这七年变化很大。
司机见他沉默，也渐渐熄了话头，车内只剩下雨声、引擎声和电台里模糊的音乐声。
幸福里小区藏在一片即将面临改造的老城区里，红砖外墙斑驳，爬满了湿漉漉的藤蔓。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下，林枫付钱下车，再次置身于瓢泼大雨之中。
他站在小区锈迹斑斑的铁门外，抬头看了看门柱上那块几乎被风雨侵蚀殆尽的“幸福里”字样，又低头对照了一下手机里存着的地址。确认无误，这才拖着箱子，迈步走了进去。
小区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破败。楼道里的声控灯时灵时不灵，光线昏黄，勉强照亮着狭窄而陡峭的楼梯。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潮气、霉味和各家各户隐约飘出的饭菜气息，复杂而陈旧。
顶楼，阁楼。钥匙插入锁孔，转动，咔哒一声，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推开门，一股淡淡的灰尘味扑面而来。阁楼空间不大，有些低矮，靠近窗户的位置需要微微低头才能站直。陈设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一张硬板床，一张掉漆的书桌，一把木头椅子，还有一个用布帘隔开的、仅能容身的角落，里面是简单的洗手台和蹲便器。除此之外，再无他物。
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林枫不在意这些。他将那个不大的行李箱放在墙角，甚至没有打开它的意思。只是径直走到那扇唯一的、朝西的窗户前。
窗户正对着一片参差不齐的居民楼屋顶，更远处，越过这些低矮的旧建筑，是江城繁华的CBD区域。即便在这样的暴雨夜里，那些摩天大楼依旧顽固地闪烁着冰冷而璀璨的光芒，像一头蛰伏在雨夜中的巨兽，睁着无数只冰冷的眼睛，俯瞰着这片城市的角落。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背影挺拔，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玻璃窗，水流如注般蜿蜒而下，不断模糊又清晰着窗外的世界。七年前，他离开时，也是这样一个雨夜。只是那时的雨，带着洗刷不掉的腥气，和诀别的味道。
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一对母女的对话声，由远及近，是对门的邻居回来了。
“妈，这雨可真大，我裤腿全湿透了，冷死了。”
“快回去换衣服，别感冒了。对了，我白天好像看见有人搬东西上顶楼了，那阁楼租出去了？”
“嗯，回来时在楼道里碰见了，看着挺年轻，拖着个破箱子，风尘仆仆的，估计是来城里打工的吧？”
“唉，都不容易…这阁楼夏天热冬天冷的，也就图个便宜了。”
对话声随着“嘭”的关门声消失，楼道重新恢复了寂静。
林枫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被误认为是“普通打工青年”，他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平凡，不起眼，泯然于众人，是最好不过的伪装。这七年，他早已习惯了隐藏在芸芸众生之中。
夜色在雨声中渐深，窗外的雨势似乎稍歇，但从屋檐滴落的水滴，依旧敲打着楼下不知谁家废弃的铁皮雨棚，发出嗒、嗒、嗒的规律声响，清晰可闻。城市的霓虹透过被雨水冲刷得格外干净的玻璃，在他平静无波的脸上投下变幻不定的光晕，明暗交错。
他下意识地抬起右手，食指指尖轻轻在老旧的、漆皮剥落的木质窗台上划过。动作很轻，很自然，如同抚摸岁月留下的痕迹，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随意。
然而，当他指尖移开，那坚硬的原木窗台上，赫然出现了一道深达半寸的平滑凹痕！痕迹边缘光滑如镜，没有一丝木刺或裂痕，仿佛被一柄无形而极锋利的刻刀，瞬间切削而成。
林枫的目光依旧落在远方那一片虚幻的霓虹上，眼神深邃，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这无意识间流露出的、足以让任何知晓其含义的人惊骇欲绝的力量。那平静的表象之下，是七年光阴也无法完全磨灭的过往，是深埋于血肉之中的烙印。
雨声渐稀，变成了温柔的淅沥，像是在低声呢喃，掩盖了窗台上那惊世骇俗的痕迹，也仿佛要温柔地冲刷掉这座城市里，某些被刻意遗忘和深藏的记忆。
七年了。
江城。
我回来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转身，关掉了屋里唯一的那盏昏黄灯泡。阁楼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微弱的光，勾勒出他模糊的轮廓，如同融入了这片都市阴影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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