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极限力量健身俱乐部”出来，林枫沿着记忆里熟悉又陌生的街道走着，阳光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拉长，与周遭的喧嚣繁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武馆旧址带给他的那丝微澜，很快便被他重新压回心底深处，如同七年里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下一个目的地，是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
七年了，他不知道那个记忆中总是扎着马尾辫，跟在自己身后脆生生喊着“哥哥”的小丫头，如今变成了什么模样。父母早逝，长兄如父，虽然他这个“兄”也消失了整整七年。愧疚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一种必须背负的责任，以及不能轻易显露身份的无奈。
医院特有的消毒水气味扑面而来，混杂着人来人往的焦灼与疲惫。林枫没有直接去询问台，而是如同一个最普通的探病者，看似随意地在住院部的走廊里踱步，目光平静地扫过一间间病房的门牌，感知却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蔓延开来。
他不需要问。血脉之间的联系，以及他如今远超常人的灵觉，足以在茫茫人海中精准地定位那个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脚步在一间六人间的普通病房外微微停顿。透过门上的观察窗，他看到了那个身影。
不再是记忆里蹦蹦跳跳的小女孩，而是一个穿着洁白护士服，身形纤细，眉眼间带着明显倦意，却依然能看出清秀轮廓的年轻女子。正是他的妹妹，林小雨。
她正背对着门口，弯腰小心翼翼地给病床上一位面色苍白、昏睡着的妇人擦拭着手臂。动作轻柔而专注，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她略显单薄的肩头镀上一层光晕，却也清晰地照出了她眼角那抹掩饰不住的忧虑和疲惫。
林枫的目光越过妹妹的肩膀，落在病床的妇人脸上。那是他的母亲，曾经精明强干、支撑着武馆和家庭的母亲，如今却被病痛折磨得消瘦脱形，静静地躺在那里，依靠着仪器和药物维持着生命。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一下，呼吸有瞬间的凝滞。七年颠沛，隐姓埋名，最放不下的，就是母亲和妹妹。如今亲眼见到，那种冲击远比想象中更为强烈。
他没有进去，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像一个偶然路过的陌生人。他看到林小雨仔细地为母亲掖好被角，又拿起床头柜上的缴费单，低头看着，手指无意识地用力，将那单子边缘捏得发皱。即使隔着一段距离，林枫也能清晰地感受到从那单薄身躯里散发出的沉重压力。
过了一会儿，林小雨轻轻叹了口气，将缴费单小心地折好，塞进护士服的口袋，又调整了一下表情，努力对昏睡的母亲露出一个安抚性的微笑，这才转身端着水盆走了出来。
她低着头，心事重重，差点撞上门口的林枫。
“对不起……”她下意识地道歉，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净却写满疲惫的脸。
林枫看着她，眼神平静无波，仿佛真的只是一个陌生的、不小心挡了路的探视者。他微微侧身让开。
林小雨道完歉，也没多留意这个穿着普通、气质沉静的男人，匆匆朝着护士站的方向走去。
林枫的目光跟随她的背影，看到她走到护士站的角落，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似乎在查询着什么，眉头越皱越紧。然后，她开始打电话。
“……王医生，我知道，可是……能不能再宽限几天？我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发，我尽快凑……”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求。
“……李姐，是我，小雨，我想问一下，之前跟你提过的那笔钱……哦，这样啊，没关系，我再想想办法……”
“……张叔叔，我妈的情况您也知道，后续的治疗……需要多少？……五、五十万？……”
听到这个数字，林小雨的肩膀明显垮了下去，握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她对着电话那头又勉强说了几句，最终无力地挂断了电话。
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使劲眨了眨眼睛，似乎想把涌上来的酸涩逼回去。那强撑着的坚强模样，让门外的林枫心脏微微抽痛。
五十万。对于曾经的林家或许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只是一个普通护士的林小雨来说，无疑是一座沉重的大山。
林枫沉默地转过身，离开了住院部走廊。他没有去相认，现在还不是时候。他来到医院一楼的一家小超市，买了一个最普通的面包和一瓶矿泉水，坐在休息区的长椅上，慢慢地吃着，如同任何一个为了节省而在医院凑合一顿的家属。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远处，实则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护士站的方向。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林小雨似乎调整好了情绪，又开始忙碌起来，端着治疗盘在各个病房穿梭。趁着她进入一间病房的空档，林枫动了。
他如同鬼魅般无声地靠近护士站，此刻那里暂时无人。林小雨那件浅蓝色的薄外套，就搭在她常坐的椅子靠背上，旁边放着她那个有些旧但很干净的帆布包。
林枫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没有任何犹豫，一个薄薄的、没有任何标识的白色信封，从他指尖滑出，精准地塞进了帆布包外侧一个不显眼的小口袋里。整个过程不到一秒，自然流畅，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信封里，是一张崭新的、不记名的银行卡。密码，是妹妹的生日。里面存着的，是五十万。这笔钱对他而言，得来并不算困难，只是过去七年“工作”积累的微不足道的一部分，但此刻，它能解妹妹的燃眉之急。
做完这一切，林枫没有丝毫停留，如同水滴融入大海，转身便汇入了医院大厅川流不息的人群，消失在门口明媚的阳光里，没有回头。
又过了十几分钟，林小雨忙完一轮，揉着发酸的脖颈回到护士站。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包，准备去食堂随便吃点东西。
手指触碰到外侧口袋时，她微微一愣。这个口袋她平时很少用，里面应该是空的。
她疑惑地拉开拉链，手指探入，摸到了一个硬硬的、方方的东西。
拿出来，是一个普通的白色信封。
她更加困惑了，左右看了看，同事们都在各忙各的，没人注意她。她迟疑着打开信封，里面滑出一张金色的银行卡。没有签名，没有留言，只有光秃秃的一张卡。
“这是……谁的？”林小雨低声自语，眉头蹙起。她第一反应是有人放错了地方，或者是谁的恶作剧。
可是，谁会开这种玩笑？而且这卡……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她拿着卡，心里莫名地有些不安。想了想，她走到护士站的电脑前，趁着午间稍微清闲一点，按照信封里没有任何提示，她鬼使神差地尝试输入了自己的生日作为密码，登录了手机银行进行查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一种直觉。
当屏幕上清晰地显示出账户余额那一长串零时，林小雨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瞬间瞪大，难以置信地盯着屏幕。
个、十、百、千、万、十万……
整整五十万！
她反复数了三遍，确认自己没看错。心脏砰砰狂跳，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让她一阵眩晕。
五十万！正好是母亲后续治疗所需的费用！
是谁？谁放的？
她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椅子向后滑开发出刺耳的声响，引来了旁边同事疑惑的目光。
“小雨，你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没什么……”林小雨慌忙摇头，手心里紧紧攥着那张滚烫的银行卡，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了几口气。
“刚才……刚才有谁来过我这里吗？或者动过我的包？”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向旁边的同事询问道。
同事茫然地摇摇头：“没有啊，我一直在这儿，没看到有人动你东西。是不是你自己忘了放进去的？”
自己忘了？怎么可能！她清楚地记得早上出门时包里有什么。
林小雨的心跳依旧很快，一种巨大的、不真实的幸运感和深深的疑惑交织在一起。她环顾四周，医院大厅人来人往，每一个面孔都那么普通，那么陌生。
那个神秘的好心人，就在这些人中间吗？
他（或她）是谁？为什么要帮她？还恰好知道需要五十万？甚至……知道她的生日？
无数个问号在她脑海中盘旋。她紧紧握着那张卡，仿佛握着一根救命的稻草，却又因为这稻草来得太过诡异而心生忐忑。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医院里依旧喧嚣。林小雨站在护士站里，却感觉周遭的一切都有些模糊不清。她望着大厅入口处那熙熙攘攘的人流，目光急切地搜寻着，试图从那些陌生的背影中，找出那个悄无声息地塞给她巨大希望，又消失无踪的神秘人。
一无所获。
只有那张冰冷的、却又承载着母亲生命希望的银行卡，真实地躺在她的掌心，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不是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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