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四十年四月初,淳安,晴。
芸娘在桑园里摘桑叶时,看到了那个穿官服的人。
她今年十七岁,是桑园坝老农头的独女。三月的那场大水,淹了她家二十亩田,也淹死了她娘——不是淹死的,是病死的。大水过后,湿气重,她娘得了风寒,没熬过去。
现在,她和她爹两个人,守着改种桑树的二十亩地。
"芸娘,"她爹在田那头喊,"别偷懒,今天要把这亩摘完。"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继续摘。
桑叶有股清香,和稻子不一样。稻子有土味,有汗味,有踏实的感觉。桑叶太轻,太薄,像纸一样,让她觉得不实在。
但她爹说,种桑能致富。一亩桑,十两银;一亩稻,三两银。差三倍呢。
"那粮食呢?"她问。
"买啊,"她爹说,"织造局给银子,我们用银子买粮。湖广的粮,比我们自己种还便宜。"
"如果买不到呢?"
"怎么会买不到?"
她爹没回答。他也不知道答案。他只是相信官府的话,相信"以改兼赈"的承诺。
芸娘不信。她记得大水来的那天,记得稻子倒下的样子,记得她娘临死前的咳嗽。但她没办法,她只是一个十七岁的女孩,能做什么?
那个穿官服的人走近了。她认出来,是县令沈墨。大水那天,他站在堤坝上,看着水淹没稻田。她恨他,但也知道,他不是下令的人,只是"见证者"。
"姑娘,"沈墨说,"这桑树长得不错。"
"大人明鉴。"她低着头,不想看他。
"你家里几口人?"
"两口。我爹,和我。"
"你娘呢?"
"死了。"芸娘抬起头,直视沈墨的眼睛,"大水过后,风寒。"
沈墨的脸色变了。他想说点什么,但没说。他只是从袖子里掏出一本书,递给她。
"这是《齐民要术》,讲农事的。你有空看看,或许有用。"
芸娘接过书,没说话。她不知道这个县令想干什么,但她知道,一本书换不回她娘的命。
沈墨走了。芸娘看着他的背影,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恨他,因为他"见证"了大水。但也隐约觉得,他和那些官员不一样——他的眼里有愧疚,而不是冷漠。
她翻开《齐民要术》,有沈墨的批注:"桑树宜种于山坡,不宜种于水田。水田种桑,三年必涝。"
她愣住了。这是警告,还是忏悔?
那天晚上,她和她爹说了这件事。她爹说:"别信他的,官府的人,没一个好东西。"
但芸娘还是读了《齐民要术》。书里讲了很多,讲怎么选种,怎么施肥,怎么防虫。最重要的是,书里讲了一个道理:种地要看天时地利,不能只看眼前的利益。
"桑树宜种于山坡,不宜种于水田。"她反复读这句话,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如果桑树不宜种于水田,为什么官府要逼他们改种?如果三年必涝,三年后怎么办?
她去找村里的老人。老人说:"姑娘,你问得对。但你知道为什么还这么做吗?因为官府要的是丝绸,不是粮食。丝绸能换银子,银子能充边饷。至于我们吃啥,那不是他们关心的事。"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老人笑,"要么认命,要么逃跑。"
芸娘不想认命,也不想逃跑。她想找出路。
她在《齐民要术》里找到了一条注释,是沈墨写的:"琉球国可种桑,不需毁堤。若有出路,当往之。"
琉球国?她听说过,是个海外的小国,和大明有朝贡关系。但怎么去?她一个农家女,连县城都没出过。
但她记住了这句话。若有出路,当往之。
四月中旬,蚕茧开始收获了。
芸娘和她爹采了第一批茧,送到织造局。他们以为能卖个好价钱,但被告知:"品级不够,降价三成。"
"怎么不够?"她爹急了,"我们都是按规矩养的,桑叶都是最好的。"
"规矩是我们定的,"胥吏说,"我说不够,就是不够。"
她爹想理论,被胥吏推了一把,摔在地上。芸娘扶起父亲,看着胥吏的脸——那张脸和沈墨完全不同,没有愧疚,只有贪婪。
"爹,"她说,"我们走。"
"走?茧子还没卖。"
"不卖了。"芸娘拉着父亲,"我们回家。"
那天晚上,她爹病了。不是风寒,是气病。他躺在床上,反复说:"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芸娘知道答案。因为官府要的不是他们致富,是他们负债。只有负债,才能控制他们的劳动。
她在《齐民要术》里又找到了一条注释:"织造局收购价,市价之六成。差额被层层瓜分。农民若欲议价,必遭打压。"
这是沈墨写的,是警告,也是记录。
芸娘决定去找沈墨。不是求他,是问他——问他是怎么知道这些的,问他为什么要写下来,问他有没有出路。
她在县衙门口等了一天,终于等到沈墨出来。
"大人,"她跪下,"民女有事相问。"
沈墨认出了她:"你是桑园坝的——"
"民女芸娘。大人送的书,民女读了。"
沈墨的脸色变了。他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日午时,城东土地庙,你一个人来。"
第二天,芸娘去了土地庙。沈墨已经在那里,穿着便服,像个普通人。
"姑娘,"他说,"你问吧。"
"大人为什么要写那些话?"芸娘问,"为什么要告诉我们真相?"
沈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因为我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我见证了毁堤,却没有阻止。愧疚我默许了以改兼赈,却知道这是债务绑定。愧疚我身为县令,却不能保护百姓。"
"那大人为什么不阻止?"
"因为阻止不了。"沈墨苦笑,"我若阻止,就会被罢官,换一个人来,还是会毁堤。我若默许,至少能少淹一亩田,多活一个人。"
"这是大人的逻辑?"
"这是技术官僚的逻辑。"沈墨说,"以空间换时间,先解决眼前,再图长远。"
"那长远呢?"芸娘问,"三年后,桑贱粮贵,怎么办?"
沈墨没回答。他不知道答案。
芸娘看着他,感到一阵悲哀。这个县令,不是坏人,但也不是好人。他是一个被困在系统里的人,和她一样。
"大人,"她说,"书里写的琉球国,是真的吗?"
沈墨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看到了。大人说,琉球国可种桑,不需毁堤。"
"是真的。"沈墨说,"琉球国在海外,和大明有朝贡关系。那里可以种桑,可以养蚕,可以织丝绸。最重要的是,那里没有改稻为桑,没有毁堤淹田。"
"那怎么去?"
沈墨看着她,眼里有光:"你想去?"
"我想找出路。"芸娘说,"不是为我,是为我爹。他病了,气病了。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死的。"
沈墨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我可以帮你。但不是现在,要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时机成熟。"沈墨说,"现在去琉球,需要船,需要路引,需要银子。这些,我都没有。但我可以帮你打听,帮你准备。"
"大人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是第一个问我这些问题的人。"沈墨说,"其他人,要么认命,要么逃跑。只有你,想找出路。这让我觉得,我的记录,还有意义。"
芸娘跪下,磕了一个头:"谢大人。"
沈墨扶起她:"不用谢我。我帮不了你多少,只能给你信息。剩下的,要靠你自己。"
他递给她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这是几个走私商人,和王直有联系。他们可以去琉球,但风险很大。你要想清楚。"
芸娘接过纸,收好。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回到村里,她爹的病更重了。她没告诉他琉球的事,只是说:"爹,您安心养病,我会想办法的。"
她爹看着她,眼里有泪:"闺女,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信官府的话,不该改种桑树。"
"爹,"芸娘握住父亲的手,"不怪您。要怪,怪这个世道。"
那天晚上,她在《齐民要术》的扉页上写下一行字:"若有出路,当往之。琉球国,不需毁堤。"
她不知道,四百年后,另一个人会在废墟上想象她的故事,会在笔记本上写下同样的话:"若有出路,当往之。"
历史在重复,而她是重复的见证者。
窗外,桑园坝的夜很安静。远处有蛙叫,有虫鸣,有被淹没的稻田的叹息。
芸娘躺在床上,想着琉球国,想着出路,想着未来。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她只知道,必须活下去,必须找下去,必须找到出路。
这是她和四百年后的某个人,唯一的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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