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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g Dynasty: Replace Rice with Mulberry

Chapter 6 /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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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Ming Dynasty: Replace Rice with Mulber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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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3月15日,杭州,小雨。

沈默站在桑园新村入口,看着城管贴封条。不是他下令,是杨晋安排的"消防专项整治",但他站在那里,协调秩序,这就是共谋。

三天前,杨晋在会议上说:"有几户'钉子户',死活不签。我们得给他们点压力。"

"什么压力?"沈默问。

"消防安全专项整治。"杨晋笑,"他们的房子,多多少少都有违章建筑,灭火器过期,电线老化。按规定,可以限期整改,也可以立即封停。"

"这是——"

"这是合法合规。"杨晋打断他,"沈博士,您研究历史,应该知道,任何改革都需要手段。当年改稻为桑,如果没有毁堤淹田,农民会自愿改种吗?"

沈默没说话。他知道杨晋说得对,也知道杨晋说得错。对的是,手段确实有效。错的是,手段本身就是问题。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站在那里,"协调"。

老云的店铺是第三个被封的。营业执照齐全,但灭火器过期三天。按规定,可以限期整改。但杨晋的人说:"封了,签完约再开。"

老云躺在地上,口吐白沫。

沈默叫120,被杨晋的电话制止:"等签约后再送,否则算谁的?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算在补偿款里,还是算在指挥部账上?"

沈默看着老云的脸。和四百年前的老农头一样,不是愤怒,是困惑——为什么想活命这么难?

他最终说的是:"先送医院,费用我个人垫付。"

杨晋在电话里笑:"沈博士,您这是破坏规矩。规矩是,不签约,不解决。您开了这个头,明天所有人都会躺地上。"

120来了,老云被抬走。诊断:脑溢血,半身不遂。

云娘从外卖站赶来,看到沈默,第一句话是:"和四百年前一样。"

沈默没听懂。后来才知道,老云是沈氏后裔,族谱另一支,也保存着"桑园坝"的记忆。云娘从小听父亲说:"我们祖上是种稻的,被人放水淹了田,逼改种桑。今天他们又逼我们走,一样的。"

沈默站在医院走廊里,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他不知道,而是因为他知道了,却无能为力。

他在笔记本上写:"3月15日,封房。非消防,乃逼签。我非下令者,乃协调者。杨晋说,这是货币化安置。我说,这是以封逼签。但我们都没有说,这是杀人。"

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收到母亲的电话。"默默,你爸问,新工作怎么样?"

"还行,"沈默说,"体制内,稳定。"

"那论文呢?"

"先放一放。"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最后说:"你爸睡着了。他让我告诉你,先祖的事,不要太放在心上。那个时代,谁都有难处。"

沈默挂了电话,在笔记本上又写一行:"母亲说,不要太放在心上。但四百年后,当有人续此书——那个人,好像就是我。"

他打开电脑,查桑园新村的资料。2020年改造公告,2021年启动签约,2022年停滞,2023年重启。四百户,十万平米,预计补偿款总额七亿二千万。

但这不是全部成本。还有安置房源、过渡费、拆迁费、平整费、重新出让的土地价格。

他算了一笔账:如果改造后建商品房,按周边均价四万计算,十万平米可以卖四十亿。七亿二千万的补偿,只是零头。

但问题是,房价在跌。2022年,周边楼盘从四万跌到三万二。2023年,还在跌。开发商不敢拿地,城投债台高筑,"保交楼"优先于"新开发"。

那么,为什么要重启改造?

沈默在会议纪要里找到了答案:"债务到期,需盘活存量资产,补充现金流。"

他想起论文里的一句话:"明代中后期,每当边饷告急,朝廷就会加大对江南的征调。不是不知道这会损害农业生产,而是没有别的选择。"

没有别的选择。这句话,他在杨晋的嘴里也听到了。

"沈博士,"杨晋在第二天的会议上说,"我知道这工作不好做。但债务到期,等不及。我们不是在掠夺,是在解决问题——用空间换时间,先度过眼前,再图长远。"

沈默看着台下的拆迁户代表。他们的脸和四百年前有什么不同?一样的困惑,一样的愤怒,一样的无力。

他站起来,想说点什么。但杨晋按住他的肩膀:"沈博士,您来讲讲历史经验。"

他讲不出来。他想说,四百年前的"以改兼赈",结果是桑贱粮贵,流民四起。他想说,历史的经验不是"借鉴",而是"警惕"。但他看着杨晋的眼睛,看着台下期待的眼神,说出了另一句话:

"改稻为桑,是明代浙江的一次重要改革。它说明,在财政困难时期,通过调整产业结构,可以实现多方共赢。今天,我们面临的挑战不同,但思路可以借鉴——用发展解决发展中的问题。"

台下有人鼓掌。杨晋满意地点头。

沈默坐下来,感到一阵恶心。他在笔记本上写:"3月16日,政策解读会。我说了违心的话。以空间换时间,换的是谁的空间?谁的时间?"

那天晚上,他梦见祖父。祖父没有脸,只有背上的杖痕——不是真的杖痕,是族谱上被涂黑的字迹,像八十道伤疤。

祖父说:"墨儿,你知道为什么叫改稻为桑吗?因为稻是命,桑是钱。他们让你选,其实不是选,是逼你承认——钱比命重要。"

他醒来时,杭州的雨已经停了。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和四百年前的某个早晨一样。

他打开电脑,收到一封邮件。日本内阁文库的扫描版《淳安灾异录》,提前到货了。

他下载,打开,看到的字迹。不是印刷体,是手写,毛笔,小楷,密密麻麻。

"嘉靖四十年三月,大雨,桑园坝溃。余非下令者,乃见证者。杨金水说以改兼赈,余知此乃债务绑定,但无他法。老农头跪余,余跪系统。以空间换时间,换的是谁的空间?谁的时间?"

沈默盯着屏幕。四百年前的某个人,和他写了同样的话。

他继续读下去。沈墨的账本,记录每一天的粮价、蚕价、死亡人数、流民动向。不是抒情,是数据——让后来的读者自己计算。

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余将隐姓埋名,前往琉球。非怯懦,乃对名之放弃。清官符号,系统之养分。余愿为无名者,继续记录。"

沈默合上电脑,走到窗前。桑园新村的方向,有灯光,有人声,有四百户家庭的呼吸。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先祖未死,只是隐姓埋名。那么,我呢?"

窗外,天快亮了。新的一天,新的账本,新的选择。

云娘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夜。老云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不会说话,只会眨眼。

"爸,"云娘握着父亲的手,"您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

老云眨了眨眼,眼角有泪。

云娘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3月15日,支出:住院押金30000(借亲戚),外卖站请假扣款200,合计30200。收入:0。结余:-30200。备注:父亲被封房气得脑溢血,和四百年前一样。"

她看着那个负数,感到一阵窒息。三万,对她来说是天文数字。她存的那点钱,只够付押金,后面的治疗费、康复费,还不知道有多少。

手机响了,是外卖站的站长。"云娘,你明天能来上班吗?"

"能。"她说。

"好,早上六点,别迟到。"

她放下手机,看着父亲。老云的眼睛闭着,呼吸微弱,但还活着。

"爸,"她说,"我去送外卖了。晚上再来看您。"

她走出医院,骑上电动车,开始新的一天。

桑园新村的拆迁,还在等着她。父亲的医药费,还在等着她。生活的重担,还在等着她。

但她没有放弃。她在账本上又写一行:"四百年前的今天,桑园坝的人,是不是也这样算过账?"

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必须活下去,必须算下去,必须找到出路。

这是她和四百年前的祖先,唯一的联系。

沈默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桑园新村。封条还在,但有人已经开始搬家。早签的,可以拿到额外的奖励——五万块钱,或者优先选房的机会。

"沈博士,"杨晋走进来,"第一周的签约率出来了,百分之二十三。不错,比预期好。"

"那剩下的百分之七十七呢?"沈默问。

"慢慢来,"杨晋笑,"压力会有的,消防检查只是第一步。后面还有违章建筑拆除、停水停电、限制出行。总有一款适合他们。"

沈默看着杨晋。这个比他大五岁的男人,英国留学,投行经历,说话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信。他相信自己在做正确的事,相信"用空间换时间"是唯一的出路。

"杨主任,"沈默说,"您有没有想过,那些人不签,可能不是贪心,是真的没地方去?"

"没地方去?"杨晋笑,"杭州这么大,还容不下几百户人?他们是想多要钱,人之常情。但我们要做的,是完成指标,不是做慈善。"

他走到窗前,指着桑园新村:"沈博士,您看,这片地,十年后会是杭州的新中心。我们现在做的,是牺牲一小部分人,成就大部分人。这是进步,是历史的车轮。"

沈默没说话。他想起了四百年前的杨金水,想起了"以改兼赈"的承诺,想起了桑贱粮贵的结局。

历史的车轮,碾过的是谁的脊梁?

他在笔记本上写:"3月17日,杨晋说,牺牲一小部分人,成就大部分人。这是进步。但我不确定,被牺牲的人,会不会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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