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代·嘉靖四十年三月十六日,淳安,阴】
芸娘的父亲老农头,在溃堤后的第二天,开始记账。
他不是读书人,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和几个数字。但他知道,必须把每一笔收支记下来,否则会被官府和胥吏坑死。
"三月十六日,"他让芸娘代笔,"损失:稻田二十亩,稻种三石,预计收成六十石。折算银两:一百二十两。"
"补偿:织造局给银二两,种子赊账五两(需还)。实际到手:二两。"
"债务:种子赊账五两,利息每月一分。预计三年还清,本息合计:六两八钱。"
老农头看着账本,沉默了很久。一百二十两的损失,二两的补偿,六两八钱的债务。这就是"以改兼赈"。
"爹,"芸娘说,"这账不对。"
"怎么不对?"
"织造局说,蚕茧收购价是市价七成。但《齐民要术》里说,实际只有六成。而且,他们还会以各种理由压价——品级不够、湿度太大、杂质太多。"
老农头看着女儿,眼里有惊讶,也有担忧。他不知道女儿从哪知道这些,但他知道,女儿说得对。
"那怎么办?"他问。
"我们自己算,"芸娘说,"按最坏的情况算。如果蚕茧收购价只有市价五成,如果粮价比现在涨一倍,如果我们三年都养不好蚕——"
她停下来,看着账本。
"那我们三年后的债务,不是六两八钱,是二十两。"
老农头感到一阵眩晕。二十两,对他来说是一笔巨款。他一辈子也没见过二十两银子。
"闺女,"他说,"我们逃吧。"
"逃?"芸娘愣住,"去哪?"
"去山里,去外地,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芸娘看着父亲。他的脸黝黑,皱纹像田垄一样深,眼里是绝望。
"爹,"她说,"逃不是办法。我们走了,债务还在。而且,我们能去哪?现在到处都是改稻为桑,到处都是债务绑定。"
她顿了顿,说:"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去找沈大人。"
"找他?"老农头冷笑,"他就是帮凶!"
"但他也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芸娘说,"他送我的《齐民要术》里,写了很多东西。他知道织造局的收购价,知道债务绑定的真相,知道——"
她停顿,压低声音:"知道出路。"
老农头看着女儿,眼里有疑惑,也有希望。
"什么出路?"
"琉球国。"芸娘说,"沈大人说,琉球国可以种桑,不需要毁堤。"
老农头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琉球国?那是海外,我们怎么去?"
"沈大人说,他可以帮我们打听,帮我们准备。"
老农头看着账本,看着那一行行数字,看着那无法偿还的债务。
"好,"他说,"我们试试。"
【当代·2023年3月16日,杭州,阴】
云娘在医院陪了父亲一夜,早上回到出租屋,开始记账。
她不是会计,只会简单的加减乘除。但她知道,必须把每一笔收支记下来,否则会被生活和债务压垮。
"3月16日,"她写在笔记本上,"支出:住院押金30000(借亲戚),外卖站请假扣款200,早饭8,合计30208。收入:0。结余:-30208。"
"负债:亲戚借款30000,需还;沈默垫付救护车费(未知金额),需还。"
"资产:存款约15000,电动车一辆(估值2000),手机一部(估值1000)。"
"预计后续支出:父亲治疗费(未知,预计至少50000),康复费(未知),生活费(每月约2000)。"
云娘看着账本,感到一阵窒息。三万多的负债,五万多的预计支出,而她每个月的收入,只有八千左右。扣除房租、生活费、父亲的医药费,她每个月能存下的,不到两千。
按这个速度,还清债务需要一年多。但这前提是,父亲不再生病,她不再失业,生活不再出意外。
她知道,这不可能。
手机响了,是外卖站的站长。"云娘,你今天能来上班吗?"
"能。"她说。
"好,中午十一点,别迟到。"
她放下手机,看着账本。十一点,还有三个小时。她可以利用这段时间,多送几单。
她骑上电动车,开始接单。第一单是肯德基,第二单是星巴克,第三单是一个高档小区的日料店。
送到日料店时,她看到了沈默。他站在店门口,似乎在等人。
"沈先生,"她走过去,"救护车费多少钱?我还您。"
沈默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不用急,"他说,"等你父亲病情稳定再说。"
"我不想欠人情。"云娘说,"欠钱可以还,欠人情还不了。"
沈默沉默了一下,说:"三百块。"
云娘拿出手机,转账三百。沈默没收。
"我说了,不用急。"他说。
"我急。"云娘说,"我不想和您有任何关系。您是您,我是我,我们只是因为一场意外才认识的。现在意外结束了,我们应该回到各自的生活。"
沈默看着她,想说点什么,但没说。他只是说:"如果你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不需要。"云娘转身,骑上电动车,"我自己能行。"
她骑出去很远,才停下来,在账本上写:"3月16日,沈默垫付救护车费300元,已转账,未收。备注:不想欠人情,但人情已经欠了。"
她看着那一行字,感到一阵无力。在这个系统里,她欠的何止是三百块钱?她欠的是房租,是医药费,是生活的重担。而这些,都不是她能控制的。
她唯一能控制的,是账本。是每一笔收支,是每一个数字,是她对生活的最后一点掌控。
她在账本的最后写:"四百年前的今天,桑园坝的人,是不是也这样算过账?他们算的是稻子,我算的是外卖单。但算法一样:收入减去支出,等于结余。如果结余是负数,就意味着,我们在欠债,我们在被剥削,我们在被系统吞噬。"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可以用逃来解决问题。而我,能逃去哪?"
窗外,杭州的天灰蒙蒙的,和四百年前的某个早晨一样。
云娘骑上电动车,开始新一天的奔波。
【史料附录·账本并置】
明代·芸娘父亲账本(三月十六日)
损失:稻田二十亩,预计收成六十石,折算一百二十两。
补偿:二两。
债务:种子赊账五两,利息每月一分,三年本息六两八钱。
预计蚕茧收入(按市价五成算):每年十五两。
预计粮食支出(按粮价涨一倍算):每年二十两。
三年结余:负四十五两。
结论:无法偿还债务,无法维持生计。
当代·云娘账本(三月十六日)
支出:住院押金30000,外卖站请假扣款200,生活费约50,合计30250。
收入:外卖约150(半天)。
结余:-30100。
预计后续支出:父亲治疗费50000,康复费20000,生活费每月2000。
预计月收入:外卖8000,顺风车约1000,合计9000。
预计月结余:约2000。
还清债务所需时间:约15个月。
结论:在不出任何意外的情况下,勉强可以维持。
沈默批注:
两个账本,相隔四百年,算法相同。收入减去支出,等于结余。结余为负,就意味着被剥削。但四百年前的账本,记录的是系统的暴力。今天的账本,记录的是系统的精密。暴力是可见的,精密是隐蔽的。但结果一样:穷人越来越穷,富人越来越富。这是进步吗?还是只是换了形式的剥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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