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元大陆极北之地,有一处名为“葬神深渊”的所在。
万丈悬崖如被天神一剑劈开,裂谷深处终年弥漫着浓重的黑雾,连阳光都无法穿透。方圆百里寸草不生,飞鸟绝迹,唯有呼啸的阴风如泣如诉,仿佛有无数亡魂在深渊中哀嚎。
这里是大陆公认的禁地。
没有人知道深渊下藏着什么,因为凡是下去的人,再也没有回来过。
这一夜,乌云蔽月,狂风怒号。
葬神深渊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大地开裂,山石滚落,仿佛有什么远古的巨兽正在苏醒。裂谷两侧的崖壁上,一道道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巨大的石块轰隆隆坠入深渊,激起震耳欲聋的回响。
方圆千里的生灵皆匍匐颤抖,连修炼有成的强者都感到一阵发自灵魂的颤栗。
一道血色光柱从深渊底部冲天而起,直贯云霄,将半边天都染成了妖异的猩红。那光柱粗如百年古木,蕴含着令人窒息的恐怖力量,仿佛要将天穹撕裂。
千里之外,一座巍峨的山峰之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猛然睁开了双眼,浑浊的老眼中射出两道精光。他遥望北方,喃喃自语:“葬神深渊……三万年了……难道是他?”
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
同一时刻,天剑宗、正一道、药王谷等各大宗门的闭关老怪物纷纷被惊动,无数道目光投向北方。
这一夜,注定无眠。
深渊之底。
黑暗中,一只苍白的手掌破土而出。
紧接着是另一只。
两只手撑在冰冷坚硬的岩石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一个浑身浴血的身影从碎石堆中缓缓爬了出来,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一具刚从坟墓中站起来的尸体。
他的衣衫早已腐烂殆尽,露出精壮如钢铁般的躯体,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狰狞的伤疤——刀伤、剑伤、掌伤、还有被某种恐怖力量撕裂的痕迹。每一道伤疤都诉说着一场惨烈的战斗。
长发散乱地披在肩头,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空洞而迷茫,像是刚从一场万古长梦中醒来,还没有完全找回焦距。瞳孔深处,隐约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逝,像是沉睡的火山偶尔泄露出的岩浆。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扯风箱,胸腔中发出沉闷的轰鸣。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着浓烈的血腥气和腐朽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干呕了几声。
“我……是谁?”
沙哑的声音在空旷的深渊中回荡,像是问天,又像是问自己。声音嘶哑得不像人声,像是生锈的铁器相互摩擦。
他茫然地抬头四顾。
四周是无尽的黑暗和破碎的岩石,头顶那道血色光柱正在慢慢消散,只剩下淡淡的红光。脚下,是一道道繁复玄奥的纹路,泛着暗淡的金光,像是某种古老的阵法。
那是——封印。
封印的纹路从他身下的碎石中延伸出去,覆盖了整个深渊底部。有些纹路已经断裂、黯淡,显然经历了极其漫长的岁月侵蚀。
他低头看着脚下的封印纹路,脑海中忽然闪过无数碎裂的画面——
遮天蔽日的大战,无数强者在空中厮杀,鲜血如雨般洒落;
碎裂的山河,大地被撕裂成一道道深渊,岩浆从地底喷涌而出;
一柄染血的长枪,枪尖抵在地上,枪杆微微颤抖,像是不堪重负;
还有一张模糊的、让他心痛的容颜,女子对他伸出手,眼中满是泪水。
“啊——”
他抱住头,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
那些画面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被人刻意抹去了一般,只留下一片空白。头骨像要裂开一样,剧烈的疼痛让他浑身冷汗直冒。
他只记住了一个字——
“瑶”。
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不知道那漫天的血光与杀戮是梦还是真。
但他知道,有一个名字,刻在灵魂最深处,比记忆还要久远。
“瑶……”
他喃喃念着,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这个名字一出口,胸口便涌起一股钝痛,像是有谁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那种痛不是肉体的痛,而是深入骨髓的、刻在灵魂里的痛。
他撑着岩石缓缓站了起来。
身躯高大魁梧,即便赤着脚,也足有九尺有余,给人一种如山岳般的压迫感。他身上那些狰狞的伤疤在黑暗中隐隐发光,像是一条条沉睡的龙纹,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他站定之后,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
指节咔咔作响。
一股微弱的力量从丹田升起,顺着经脉流转向四肢百骸。但那力量太弱了,像是干涸的河床中仅存的一线细流,随时可能断流。
他皱了皱眉。
这种感觉很熟悉——像是曾经拥有过一片汪洋,如今只剩下几滴水。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声微弱的哀鸣。
声音从几丈外的碎石堆中传来,细小而无力,像是什么小兽受了重伤,正在做最后的挣扎。
他循声走去,脚步虚浮,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拨开碎石。
一只纯白色的灵狐蜷缩在血泊中,浑身毛发被鲜血浸透,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它的一条后腿被巨石压住,已经扭曲变形,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毛露了出来,显然断了。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正可怜巴巴地望着他。小小的身躯在颤抖,每呼吸一次都有血沫从嘴角溢出。
它快死了。
他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搬开巨石。
灵狐发出一声痛呼,整个身子都在剧烈颤抖,但它没有咬他,只是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他犹豫了一下,然后缓缓将手放在了灵狐的头顶。
灵狐的身体很凉,凉得像一块冰。
一股温热的力量从他掌心涌出,如涓涓细流般涌入灵狐体内。他不知道这股力量从何而来,也不知道该如何控制它,但它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流了出来,像是呼吸一样本能。
灵狐的断骨在片刻间重新接合,发出细微的咔咔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碎裂的皮毛重新长合,那些沾染在毛发上的血迹也渐渐消退,露出雪白如缎的皮毛。
整个过程不过十几息的时间。
灵狐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然后低头舔了舔自己已经完好如初的后腿,又抬头看他,眼中满是困惑和感激。
他也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切完全是本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掌心还残留着那股温热的感觉,但那股力量已经消失了,像是从未出现过。
“你……也和我一样,被困在这里了吗?”他轻声问。
灵狐歪头看着他,然后呜咽着蹭了蹭他的手掌。毛茸茸的小脑袋拱着他的掌心,温热的触感让他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
他伸手将灵狐抱进怀里。灵狐很轻,轻得像一团棉花,蜷在他怀中瑟瑟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
他站起身,望向深渊上方。
血色光柱已经彻底消散,但天边还残留着一抹暗红。深渊上方,隐约有光亮透进来,那是月光。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向上攀爬。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上去,也不知道上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能留在这里。
灵狐缩在他怀里,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然后又缩回去。
一人一狐,在黑暗中缓缓向上。
深渊之巅,一群人正围在裂谷边缘,惊疑不定地望着下方。
“那道血光……究竟是什么?”一个年轻弟子小声问道。
“葬神深渊存在万年,从未有过如此异变,难道是上古凶物出世?”一个年长的修士捋着胡须,面色凝重。
“快,速速禀报宗门!”
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的背负长剑,有的身着道袍,有的腰悬葫芦,显然来自不同势力。他们都是附近宗门的弟子或散修,被那道冲天血光惊动,连夜赶来查看。
但此刻,所有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恐惧。
那道血光太过骇人,其中蕴含的力量让他们这些修炼多年的修士都感到窒息。那种力量不属于人间,更像是来自远古的、已经被遗忘的力量。
“快看!有人!”
一个眼尖的年轻弟子忽然惊呼,手指着深渊下方。
众人凝目望去。
黑暗中,一个身影正在缓缓向上攀爬。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步都极稳,像是脚下有无形的台阶。
月光照在他身上,映出他赤裸的上身和满身的伤疤。
他怀中抱着一只白色的狐狸。
“凌空而行……不,他是徒手攀爬!这怎么可能?深渊崖壁光滑如镜,根本没有着力之处!”
“他身上有伤!那么多伤,他怎么还能动?”
“那个人……他到底是谁?”
没有人能回答这些问题。
所有人都呆住了。
那道血光还在天际残留,那个从深渊中爬出的人,像是一尊从远古走来的魔神。
楚天不知道自己爬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他的双臂早已酸痛麻木,指尖磨破了皮,鲜血染红了岩壁。灵狐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生怕掉下去。
每向上一步,他都感觉体内的力量在流逝。
那些力量本就不多,现在更是所剩无几。
但他没有停。
他知道,一旦停下,就再也上不去了。
终于,他的手碰到了崖顶的边缘。
他用力一撑,整个人翻上了地面,仰面躺在冰冷的岩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灵狐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他胸口,低头舔他的脸。
夜空中,月亮很圆,星星很亮。
他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天空了。
不,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否曾经看到过。
“我出来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然后,他听到了脚步声。
杂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他侧头看去,看到数十个人正朝他围过来。他们手持刀剑,面色紧张,眼中满是戒备。
为首的是一个白须老者,身着青色道袍,手持拂尘,一副仙风道骨的模样。但此刻他的脸色很不好看,目光在楚天身上来回扫视,像是在打量一头危险的野兽。
“你是什么人?为何从葬神深渊中出来?”老者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楚天慢慢坐起身,灵狐跳到他肩上,冲着那些人龇牙。
“我不知道。”他说。
“你不知道?”老者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叫什么名字?”
楚天沉默了片刻。
他叫什么名字?
他拼命回想,脑海中那些碎裂的画面再次闪过。
他看到一柄长枪,枪尖上刻着两个字。
那两个字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有看清,但有一种直觉告诉他——
那是他的名字。
“楚……天。”他迟疑着说出这两个字。
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字一出口,他心中便涌起一股奇异的感觉,像是找到了某种归属。
“楚天?”老者念了一遍,摇了摇头,“没听说过。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你在深渊下遇到了什么?”
“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老者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你是失忆了,还是不想说?”
楚天看着老者,没有说话。
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恐惧,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那种平静让老者感到不安。
“长老,这个人不对劲。”一个年轻弟子凑到老者耳边,压低声音,“他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似魔非魔,似神非神。弟子从未见过。”
老者点了点头,心中已经有了判断。
“楚天,不管你是谁,葬神深渊乃大陆禁地,你擅自闯入,又引发天地异象,惊扰四方。今日你必须跟我回宗门,交代清楚!”
“跟你走?”楚天低头看了看肩上的灵狐。
灵狐冲他摇头,似乎不想让他去。
“不去。”他说。
老者的脸色沉了下来。
“这可由不得你!诸位同道,此人来历不明,身怀异力,恐非善类。我等联手将他拿下,交由宗门发落!”
“正该如此!”人群中有人附和。
数十人同时出手。
剑气纵横,刀光如雪,各种术法铺天盖地般朝楚天轰去。
楚天没有动。
不是不想躲,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从深渊爬上来的消耗太大了,他体内的力量已经见底。
他闭上眼睛。
灵狐缩进他怀里,瑟瑟发抖。
就在那些攻击即将落在他身上的瞬间——
轰——
一道无形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炸开。
所有的剑气、刀光、术法在触碰到那股气浪的瞬间全部崩碎,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而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像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齐齐倒飞出去,口中鲜血狂喷。
剩下的那些人呆若木鸡,双腿发软。
一招。
只用了一招。
甚至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
楚天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他也不知道那一招是怎么发出来的。
体内的力量又空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些倒在地上哀嚎的人,证明了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老者脸色惨白,握着拂尘的手都在发抖。
“你……你……”
楚天没有理他,抱着灵狐转身就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别再跟着我。”
那语气平淡得像是陈述一个事实。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商量,是命令。
没有人敢再动一步。
直到那道高大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天际,老者的膝盖才一软,险些跪倒在地。
“快……快禀报宗门……葬神深渊……出了一个怪物……”
楚天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他没有记忆,没有方向,没有目标。
但他知道,他必须找到那个叫“瑶”的人。
这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
灵狐在他怀里安静地睡着了,似乎认定了他是依靠。
楚天低头看着它,忽然觉得,也许上天安排他醒来,就是为了让它遇见自己。
又或者,是为了让自己遇见它。
茫茫天地间,至少还有一个生命,需要他。
他迈开步子,朝着未知的前方走去。
风吹起他散乱的长发,露出一双深邃的眼眸。
那双眼睛里,有迷茫,有孤独,但更多的——
是一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埋藏在灵魂深处的、将要席卷天下的……
滔天战意。
远处,一座山巅之上。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负手而立,遥遥望着楚天消失的方向。
他的眼中满是震惊与激动,浑浊的泪水顺着沟壑般的脸颊滚落。
“三万年了……三万年了……”
老人喃喃自语,声音颤抖得像风中残烛。
“主人……您终于……回来了……”
他跪下身去,朝着那个方向,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山风呜咽,像是在为那逝去的三万载岁月哀叹。
又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风暴,奏响了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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