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天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太阳升了又落，落了又升，他翻过几座山，趟过几条河，像一缕无根的浮萍，在茫茫大地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灵狐倒是很安分，除了饿了会冲他叫两声，其余时间都缩在他怀里睡觉，偶尔醒来用湿漉漉的鼻子蹭蹭他的下巴，然后又沉沉睡去。
楚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收留这只小东西。
也许是因为，它是他醒来后第一个对他露出依赖之情的生灵。
也许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似曾相识的东西。
温柔、信任、不离不弃。
他记不起是谁曾经用这样的眼神看过他了，但那个模糊的影子，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瑶……”
他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灵狐竖起耳朵，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趴下了。
第三日黄昏，楚天终于看到了人烟。
那是一个依山傍水的小镇，青石板路从镇口一直延伸到镇尾，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炊烟袅袅升起，夹杂着饭菜的香气，还有孩童嬉闹的笑声。
这是葬神深渊千里之内唯一还有人居住的地方——青石镇。
镇口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大字，字迹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但依稀可辨。
楚天站在石碑前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脚走了进去。
他的出现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没办法不引起注意——一个赤着上身、长发披散、浑身伤疤、怀抱白狐的高大男人，走在任何一个地方都是焦点。
“那人是谁啊？怎么这副打扮？”
“你看他身上的伤疤……那是刀伤、剑伤、还有……那是什么伤？怎么像是被野兽撕咬过的？”
“别看了别看了，这种人惹不起，躲远点。”
小镇居民交头接耳，纷纷避让。
楚天对此毫无感觉，他的目光从那些店铺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一家挂着“济世堂”牌匾的药铺上。
不是因为药铺有什么特别，而是因为门口站着一个女子。
她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素净的青衣，乌黑的青丝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的五官算不上惊艳绝伦，但胜在清秀耐看，尤其是那双眼睛，像是山间清泉，澄澈见底，让人一看就心生安宁。
此刻，她正低着头，认真地给一个老妇人诊脉，纤细的手指搭在老人枯瘦的手腕上，神情专注而温和。
“婆婆，您这是老毛病了，入秋之后寒气入体，加上肝气郁结，所以才会胸闷气短。我给您开个方子，您回去煎了喝，三剂就好。”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山泉滴石，清脆悦耳。
老妇人拉着她的手连声道谢，她只是浅浅一笑，目送老人离去。
然后，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街角，与楚天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四目相对。
苏浅雪微微一怔。
她见过很多人，受过伤的、中毒的、疯癫的、落魄的……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身上有那么多伤疤，眼神却那么空。
空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装着一整片星空。
她见过那种眼神——在那些将死之人的脸上，在那些失去至亲之人的眼中。
那是一种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之后，才会有的空洞。
“公子，您受伤了吗？”她不由自主地开口问道。
楚天愣了一下。
他没有受伤。
但苏浅雪已经朝他走了过来，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然后皱起了眉头。
“您身上没有新伤，但旧伤太多，有的伤甚至伤及经脉。如果不及时调理，日后必有隐患。”她的语气平静而笃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还有您怀里这只灵狐，它虽然外伤已愈，但内息不稳，应该是受了不小的惊吓。若不好好调理，日后恐难化形。”
楚天低头看了看灵狐。
灵狐正瞪大眼睛看着苏浅雪，似乎在说：这个女人怎么什么都知道？
“你……懂医术？”楚天问。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太久没有跟人说话了。
苏浅雪微微一笑：“我是药王谷弟子，略通岐黄。公子若不嫌弃，进店来，我帮您看看？”
药王谷。
楚天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漫山遍野的药草，一个白衣女子在花海中回眸一笑。
又是那个影子。
他点了点头，跟着苏浅雪走进了济世堂。
药铺不大，药香浓郁。
苏浅雪让楚天坐下，然后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巾，倒上温水，递给他：“先把脸上的灰尘擦一擦吧。”
楚天接过布巾，随意在脸上抹了两下。
苏浅雪这才看清了他的真容。
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张极其出色的脸。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棱角分明。尤其是那双眼睛，深邃如渊，像是能吞噬一切光芒，又像是藏着无尽的星辰。
“公子叫什么名字？”她问，手上已经开始准备药箱。
“楚天。”
“楚公子，您从哪里来？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伤？”
“不知道。”
苏浅雪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楚天的表情很平静，不像是说谎，也不像是在敷衍。
“您……不记得了？”
“记得一些……很少。”楚天的声音很轻，“记得一个名字，记得一些画面，但拼不起来。”
苏浅雪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追问。
她从药箱中取出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烤了烤，然后轻轻刺入楚天手腕上的一处穴位。
“我帮您疏通一下经脉，可能会有些疼，您忍着点。”
银针刺入的瞬间，一股温热的真气顺着针尖涌入楚天体内。
苏浅雪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的真气进入楚天体内，就像一滴水落入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能激起。而更让她震惊的是，楚天体内那浩瀚如渊的力量——
“你……”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普通人的经脉绝不可能容纳那样恐怖的力量。
那股力量磅礴、狂暴、充满了毁灭的气息，却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压制着，像是沉睡的远古凶兽。
楚天的表情依旧平静：“我也不知道。”
苏浅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是药王谷弟子，见过的奇人异事不在少数，但楚天这种状况，她还是第一次遇到。
“你体内的经脉有很多旧伤，虽然已经愈合，但愈合得并不好。如果继续这样下去，等你体内那股力量彻底苏醒，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
“那怎么办？”楚天问。
“需要调理。”苏浅雪想了想，“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每天用针灸配合药浴，疏通经脉，温养气血。”
“三个月……”楚天喃喃重复。
他没有时间概念，不知道三个月是长是短。
“你可以留在青石镇。”苏浅雪说，“我帮你调理身体，你……帮我做点事，算是诊金。”
“什么事？”
“药铺的药材需要有人上山采，我一个小女子，有些地方不方便去。”苏浅雪说到这里，脸上微微泛红。
楚天看着她，点头：“好。”
灵狐在他怀里叫了一声，似乎在替他答应。
苏浅雪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那就这么说定了。”
楚天在青石镇住了下来。
苏浅雪给他找了一间空房，就在济世堂后院，虽然简陋，但胜在清净。
灵狐对这个新家很满意，在屋里蹦来跳去，最后跳上窗台，趴在那里晒太阳。
楚天洗了个澡，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苏浅雪不知道从哪里找了一套青布衣衫，虽然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穿在他身上倒也有几分英武之气。
只是他那头长发太长太乱了，苏浅雪找了一把剪刀，犹豫了半天也没敢下手。
“还是找个理发匠吧。”她小声说。
楚天倒不在意，随手将长发拢到脑后，用一根布条扎了个马尾。
露出的那张脸，让苏浅雪又多看了两眼。
“我去买些药材，你在店里看着。”她收拾好药箱，叮嘱道，“如果有人来看病，你就说我出去采药了，让他们晚些再来。”
楚天点头。
苏浅雪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人了。
不是来看病的。
是来找茬的。
“苏姑娘在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楚天抬头看去，只见三个男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穿锦袍，腰佩玉带，手里摇着一把折扇，一副纨绔公子的做派。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看就是打手。
“苏姑娘不在。”楚天淡淡道。
锦袍公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你是谁？怎么在苏姑娘的药铺里？”
“帮忙的。”
“帮忙的？”锦袍公子嗤笑一声，“苏姑娘也是，什么阿猫阿狗都往店里招。”
他身后的两个壮汉跟着笑了起来。
楚天没有接话，低头逗弄怀里的灵狐。
这种无视的态度让锦袍公子脸色一沉。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青石镇赵家的赵大少爷。苏姑娘是我看上的人，你识相的就赶紧滚，别在这碍眼。”
楚天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平淡，却让赵大少爷莫名感到一阵寒意。
“她说让我看着店，我不能走。”楚天说。
“你——”赵大少爷脸色铁青，“给脸不要脸！来人，把他给我扔出去！”
两个壮汉撸起袖子就朝楚天扑了过来。
楚天依旧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就在两个壮汉的手即将碰到他肩膀的瞬间——
“砰”“砰”
两声闷响。
两个壮汉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撞碎了药铺的门板，摔在大街上，半天爬不起来。
赵大少爷吓得脸色惨白，连连后退。
“你……你……”
楚天站起身，朝他走去。
赵大少爷双腿发软，一屁股坐在地上，裤裆都湿了一片。
楚天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着他。
“滚。”
一个字，轻描淡写。
赵大少爷连滚带爬地跑了，连那两个壮汉都没顾上。
街上围观的百姓目瞪口呆，半天才回过神来。
“那个……那个人是谁啊？连赵家的人都敢打？”
“你不知道，他是苏姑娘新收的伙计，好像叫……楚天？”
“楚天？没听说过。不过看那身手，可不是一般人啊。”
议论声四起。
楚天充耳不闻，转身走回药铺，将撞碎的门板捡起来，勉强靠在门框上。
灵狐从他怀里跳出来，蹲在柜台上，冲他叫了两声，像是在说：你闯祸了。
楚天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没事。”
苏浅雪回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歪歪扭扭的门板和满地的木屑。
她的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回事？”
楚天如实相告。
苏浅雪听完，眉头紧皱，沉默了好一会儿。
“赵家是青石镇最大的家族，赵大少爷赵元凯是出了名的纨绔。他看上我不是一天两天了，一直碍于药王谷的面子，不敢太过分。今天你打了赵家的人，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那我走。”楚天说着就要起身。
“走什么走？”苏浅雪一把拉住他的袖子，“你走了，他们更会找我麻烦。留下来，至少你还能打。”
楚天看着被她攥住的袖子，又看了看她认真的表情，忽然觉得这个女子很有趣。
明明是个柔弱女子，遇事却比很多男人都要冷静果断。
“好。”他重新坐下。
苏浅雪这才松开手，耳根微微泛红，转身去收拾碎木。
“赵家的事你不用太担心，我会处理。”她背对着他说，“我药王谷的面子，赵家还是要给的。不过……以后出门小心些，赵家的人不会明着来，但暗地里肯定会使绊子。”
楚天“嗯”了一声。
他看着苏浅雪忙碌的背影，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温暖。
像是一个在黑暗中独行太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盏灯。
不，不是灯。
是火。
很小，很弱，却足以驱散寒意。
夜幕降临。
楚天坐在院中，仰望满天繁星。
灵狐趴在他膝上，已经睡着了。
苏浅雪端着一碗药汤走了出来，递给他：“喝了，对经脉有好处。”
楚天接过来，一饮而尽。
药汤很苦，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浅雪在他身旁坐下，也抬头望着星空。
“楚天，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嗯。”
“那你有没有想过，万一你的过去……不是什么好人呢？”
楚天沉默了片刻。
“那就做个好人。”他说。
苏浅雪转头看他。
月光洒在他的侧脸上，棱角分明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银色的光。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苏浅雪收回目光，垂下眼帘。
“你这个人，真奇怪。”
“嗯。”
夜风吹过，药香弥漫。
远处，镇东赵家大宅的灯火通明，隐约有喧哗声传来。
灵狐忽然竖起耳朵，琥珀色的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某个方向，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
楚天伸手按住它的脑袋，目光也望向那个方向。
他的瞳孔深处，有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赵家大宅。
赵元凯跪在大厅中央，浑身还在发抖。
“爹，就是那个人！他一掌就把阿大阿二打飞了！那绝对不是普通人！”
上首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人，面色阴沉，眼中寒光闪烁。
“一掌打飞两个人？你确定没有看错？”
“千真万确！而且他身上有一股很奇怪的气息，让我……让我喘不过气来。”
中年人沉默良久，缓缓开口。
“去，查清楚这个人的底细。”
“是！”
赵元凯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中年人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夜空，喃喃自语。
“青石镇……来了个高手？”
他冷笑一声。
“不管你是谁，敢动我赵家的人，就别想活着离开。”
窗外，月光被一片乌云遮住。
夜，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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