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夜之后,神秘男子再未出现。
但他留下的那些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楚天心中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魔种。”
“三万年前的魔帝。”
“正道不会放过你。”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那个人,也不知道自己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到底是什么。但他知道,那个男子没有说谎——他体内的气息,确实和苏浅雪说的“魔气”很像。
那种气息让他感到陌生,又隐隐有些熟悉。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曾与它为伴。
“楚天,你在发什么呆?”
苏浅雪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她端着一碗药汤站在他面前,眉头微皱。
“该喝药了。”
楚天接过,一饮而尽。
苏浅雪看着他,欲言又止。这几天她总感觉楚天有些不一样,说不上哪里不对,就是那种……像是心里藏着什么事。
“你是不是有什么心事?”她终于问出口。
“没有。”
“骗人。”苏浅雪在他对面坐下,“你的眼睛不会骗人。以前你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但眼睛是空的。现在你的眼睛里有东西了——你在想什么?”
楚天沉默了片刻。
“有人告诉我,我可能是三万年前被封印的魔帝。”
苏浅雪的脸色瞬间变了。
三万年前,魔帝。那是药王谷典籍中记载的传说——一个险些毁灭整个天元大陆的绝世魔头,最终被天道封印于葬神深渊。
她想起楚天从葬神深渊中走出的传闻,想起他体内那股恐怖的力量,想起他满身的伤疤……
一切都能串起来了。
“所以……那是真的?”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不知道。”楚天说,“我不记得了。但我体内确实有一股力量,苏浅雪,你应该也感觉到了。”
苏浅雪没有否认。
第一次给楚天诊脉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那股力量——磅礴、狂暴、充满了毁灭的气息。她当时就有所猜测,只是不敢确认。
“如果……我是说如果,你真的是魔帝,你会怎么做?”她问。
楚天看着她。
“我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会知道该怎么做?”
苏浅雪沉默了。
是啊,他什么都不记得。他只是一个从深渊中爬出来、连名字都要靠直觉确认的可怜人。
他从来没有害过人,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坏事。
可如果他的身份暴露,天下人会怎么看他?
“楚天。”苏浅雪忽然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腕。她的手很凉,却在微微发抖。“不管你是谁,不管别人怎么说你,在我眼里,你就是楚天。是我的病人,是我的伙计。”
楚天低头看着她的手,沉默了一会儿。
“谢谢。”
只有两个字,但苏浅雪听出了其中的分量。
她松开手,站起身,背对着他。
“药喝完了就快去劈柴,后院都快没柴烧了。”
她的声音有些闷,像是在掩饰什么。
楚天“嗯”了一声,起身往后院走去。
灵狐从他肩上跳下来,蹲在苏浅雪脚边,仰头看她。
苏浅雪低头,看到灵狐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她微红的眼眶。
“看什么看?”她吸了吸鼻子,“去陪你主人。”
灵狐歪了歪头,转身追楚天去了。
苏浅雪站在药铺里,听着后院传来劈柴的声音,忽然觉得鼻子很酸。
她说不清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这个世界上,有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注定要被所有人抛弃。
消息传得比想象中更快。
三日后,青石镇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他们没有穿统一的门派服饰,但每个人身上都散发着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息——那是真正修炼过的人,和赵家那些只会外家功夫的护院不可同日而语。
一行四人,三男一女。
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面容方正,眉宇间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腰间悬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隐隐有光华流动。此人乃是天剑宗外门执事,名叫韩平,虽不是长老,但在外门中地位不低。
跟在他身后的是三个年轻人,两男一女,都是天剑宗外门弟子,奉命随行。
四人径直走向济世堂。
街上的行人看到他们的装扮,纷纷避让。
“又来人了……看这气势,比赵家那些人强多了。”
“该不会是来找那个楚天的吧?我就说他不是普通人。”
“小声点,别惹祸上身。”
济世堂内,楚天正坐在柜台后面,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医书。
灵狐趴在他肩头,半眯着眼睛打盹。
苏浅雪在后院煎药,药香弥漫,混着淡淡的草药味,让整间药铺显得格外安宁。
然后,安宁被打破了。
四人鱼贯而入,店内的光线瞬间暗了几分。
楚天抬起头,目光从医书上移开,扫了一眼来人。
“看病?”他问。
韩平没有回答,目光在楚天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开口:“你就是楚天?”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楚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问:“你谁?”
“天剑宗外门执事,韩平。”韩平的语气很淡,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奉命前来调查葬神深渊异动一事。有人禀报,说当日从深渊中走出的人,就在青石镇。”
天剑宗。
正道三大宗门之一。
楚天想起那个神秘男子的话:“天剑宗、正一道……都已经派人来调查了。”
“有事?”他的语气依旧平淡。
韩平皱了皱眉。
他见过很多人,但像楚天这样面对天剑宗的人还如此平静的,屈指可数。要么是不知道天剑宗的厉害,要么是根本不在乎。
他倾向于后者。
“请你跟我走一趟,接受调查。”
“去哪?”
“天剑宗在附近的据点。只是例行问话,不会为难你。”
“不去。”楚天说。
韩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你知道你在拒绝谁吗?”
“知道。天剑宗。”
“那你还敢拒绝?”
“为什么不敢?”
简简单单五个字,堵得韩平一时语塞。
他身后的年轻女弟子忍不住开口了:“韩执事,这个人身上有魔气。”
说话的是那个二十出头的少女,容貌清丽,一身淡青色长裙,腰佩一柄短剑,气质清冷。此刻她正紧紧盯着楚天,眼中满是警惕。
“我能感觉到,他体内的气息……和师父说过的魔种很像。”
魔种。
这两个字一出口,屋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韩平的脸色变了,两个男弟子同时按住了剑柄。
苏浅雪端着药碗从后院走出来,正好听到了这句话,脸色一白。
“你们不要乱说!”她放下药碗,快步走到楚天身前,“他只是受了伤,在我这里调理身体,不是什么魔种!”
“苏姑娘,你是药王谷弟子,我们天剑宗不想与你为难。”韩平沉声道,“但这个人的身份必须查清。如果他只是普通修士,我们自会以礼相待;但如果他真的是魔种——”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苏浅雪咬着嘴唇,还想说什么,楚天轻轻按住她的肩膀,将她拉到身后。
“魔种是什么?”他问。
韩平看着他,似乎在判断他是真不知道还是在装傻。
“魔种,是指那些体内蕴藏着魔道强者传承或力量的人。这种人一旦觉醒,就会成为祸乱天下的魔头。三万年前,就有一个魔种祸乱天下,最后被诸圣联手封印于葬神深渊。”
又是三万年前。
葬神深渊。
封印。
楚天脑海中又闪过那些碎裂的画面。
“我不是魔种。”他说,“我只是一个失忆的人。”
“失忆?”韩平冷笑一声,“这倒是个好借口。失忆了,就可以不认账了?失忆了,就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发生过?”
楚天的眼神冷了下来。
“发生过什么?我做过什么?你有证据吗?”
韩平被问住了。
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楚天就是魔种,更没有任何证据证明他做过什么坏事。
有的只是猜测,只是“可能”。
“证据可以慢慢找。”韩平说,“但在找到证据之前,你必须接受监管。这是规矩。”
“谁的规矩?”
“正道的规矩。”
楚天看着他,目光平静如水。
“我不是正道的人,你们的规矩,管不了我。”
韩平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抗命?”
“不是抗命。是你们没有资格命令我。”
气氛剑拔弩张。
两个天剑宗弟子已经拔出了剑,剑尖指向楚天。
苏浅雪紧张得手心冒汗,但她没有后退。
灵狐从楚天肩上跳下来,挡在他身前,冲着那两人龇牙。
韩平盯着楚天,心中快速盘算。
他没有把握。
楚天的气息虽然很弱,但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韩平感到不安。那不是普通人能有的气势。
如果贸然动手,很可能吃亏。
“今日之事,我会如实禀报宗门。”韩平最终收回了目光,“楚天,你最好祈祷自己不是魔种。否则,下一次来的就不是我这种小角色了。”
他说完,转身大步离去。
三个弟子面面相觑,也连忙跟上。
济世堂内,苏浅雪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
楚天扶住她。
“没事了。”
“没事?他说下次来的就不是小角色了!”苏浅雪瞪着他,“你知不知道天剑宗有多厉害?他们随便来一个长老,都能把整个青石镇夷为平地!”
“我知道。”
“那你还——”
“怕有用吗?”楚天打断她,“他们认定我是魔种,不管我怎么做,他们都会来。”
苏浅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他说得对。
怕没有用。躲也没有用。
该来的,总会来。
消息很快传遍了青石镇。
天剑宗的人亲自来调查楚天,还说他可能是“魔种”。
这个词对普通人来说太过遥远,但他们知道一点——被天剑宗盯上的人,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就说那个楚天有问题!”
“他从葬神深渊中走出来,那地方能有什么好人?”
“苏姑娘太善良了,被他骗了。”
“万一他真的是魔种,会不会对镇上的人不利?”
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
济世堂的病人越来越少,最后一个人都不来了。
有人往药铺门口扔石子,有人在墙上写“魔种滚出去”,还有人半夜在门外烧纸钱,说是驱邪。
苏浅雪气得浑身发抖,想去理论,被楚天拦住了。
“没必要。”他说。
“可是他们太过分了!”
“他们只是害怕。”楚天的语气很平静,“害怕不是错。”
苏浅雪看着他那双没有波澜的眼睛,忽然很想哭。
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要被所有人当成怪物。
她不知道他的过去,不知道他体内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
但她知道,这几天来,他每天早上都会把药铺打扫得干干净净,会按时喝她煎的药,会在她忙不过来的时候帮忙分拣药材,会安静地坐在柜台后面翻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医书。
这样的人,怎么会是魔头?
“我去找镇长。”苏浅雪擦了一把眼睛,“我要告诉他们,你不是坏人。”
“没用的。”楚天说,“他们不会相信。”
“那我也不管!我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你!”
苏浅雪说完,转身跑了出去。
楚天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沉默了很久。
灵狐跳到他肩上,蹭了蹭他的脸。
“她是个好姑娘。”楚天轻声说。
灵狐叫了一声,像是在说:你也是好人。
楚天苦笑了一下。
好人吗?
他也不知道。
傍晚,苏浅雪回来了。
她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镇长没有帮她,那些街坊邻居也没有听她解释。
她红着眼眶走进药铺,看到楚天正坐在院子里劈柴。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衫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劈柴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斧都精准地劈在木柴的纹路上,“咔嚓”一声,木柴均匀地裂成两半。
灵狐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他劈柴,时不时用爪子拨弄飞溅的木屑。
苏浅雪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楚天。”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非要离开青石镇不可,你……会去哪里?”
楚天停下手中的斧头,抬头看了看天边那一抹残红。
“不知道。”
“那你会记得我吗?”
楚天转过头,看着苏浅雪。
她的眼睛很红,鼻子也很红,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泪痕。
她明明是个很漂亮的姑娘,此刻却狼狈得像只小花猫。
“会。”楚天说。
苏浅雪破涕为笑:“这还差不多。”
她抹了一把脸,走过去,蹲在灵狐旁边,伸手摸了摸它的头。
“小东西,以后你主人要是走了,你就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灵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楚天,然后蹭了蹭苏浅雪的手心。
苏浅雪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楚天看着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很奇怪的感觉。
那种感觉,和他第一次念出“瑶”字时很像。
温暖,又带着一点疼。
入夜,楚天照例坐在院中调息。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
灵狐趴在他膝上,已经睡着了。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声响。
不是风吹树叶,不是虫鸣鸟叫。
是脚步声。
楚天睁开眼。
院墙上,一个人影正蹲在那里,月光勾勒出他佝偻的身形。
是一个老人。
白发苍苍,满脸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黑色长袍,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的。
但他的眼睛——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光。
那是只有真正的高手才有的光。
老人从墙头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无声。
他径直走向楚天,在距离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然后,老人做了一个让楚天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跪了下来。
“主人。”
老人的声音苍老而颤抖,像是跨越了万古长河,终于找到了归处。
“老奴……终于找到您了。”
楚天愣住了。
灵狐也愣住了,竖着耳朵,警惕地盯着老人。
月光下,老人跪在地上,白发如雪,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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