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家的人没有立刻来找麻烦。
这让苏浅雪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安。以赵家在青石镇的作风，吃了这么大的亏，第二天就该打上门来才对。可一连三天，赵家大宅那边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暴风雨前的宁静。”苏浅雪一边分拣药材，一边对楚天说，“赵铁虎这个人我见过，城府很深。他越是不动，越说明他在谋划什么。”
楚天坐在柜台后面，翻着一本医书，闻言只是“嗯”了一声。
灵狐趴在他肩上，尾巴一摇一摇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打盹。
苏浅雪看了他一眼，忍不住叹了口气。
这几天她算是看明白了，楚天这个人，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你跟他说话，他听；你让他做事，他做；但你永远别想从他嘴里听到超过十个字的句子。
她一度怀疑他是不是脑子也受了伤。
但后来她发现，他不是不想说话，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就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对这个世界还处在认知阶段，一切都需要重新学习。
比如昨天，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街上卖糖葫芦，盯着看了半天，然后问她：“那是什么？”
苏浅雪告诉他那是糖葫芦，甜的。
他买了一串，咬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三口吃完，说了一句：“甜的。”
然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
苏浅雪觉得这个人简直是一座行走的冰山。
但灵狐似乎很了解他。每次他发呆太久，灵狐就会用爪子拍他的脸，把他从那种放空的状态中拉回来。然后他会摸摸灵狐的头，眼神中才会有一丝活人的温度。
“楚天。”苏浅雪叫他。
“嗯。”
“你以前……有没有喜欢过什么人？”
楚天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喜欢过什么人？
脑海中又闪过那个模糊的影子——白衣如雪，回眸一笑。
“有。”他说。
苏浅雪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思，忍不住追问：“她是什么样的人？”
楚天沉默了很久。
“不记得了。”他说，“只记得……她对我很重要。”
苏浅雪没有再问。
她低下头继续分拣药材，手指微微收紧。
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说“有”的时候，她的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很轻，却很清晰。
第四天，赵家的人终于来了。
不是赵元凯，而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走路虎虎生风，一看就是练家子。
他身后只跟了两个随从，没有带刀剑，像是来谈事情的。
“苏姑娘。”中年人在药铺门口停下，抱了抱拳，“在下赵铁山，赵家二爷。冒昧打扰，还望见谅。”
苏浅雪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赵铁山，赵铁虎的亲弟弟，早年当过边军将领，一身外家功夫极其扎实。在青石镇方圆百里，他的名字就是实力的代名词。
“赵二爷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苏浅雪不卑不亢。
赵铁山的目光越过她，落在柜台后面的楚天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这位就是楚天楚公子吧？久仰。”
楚天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赵铁山也不恼，笑了笑，从随从手中接过一个木盒，放在柜台上。
“前几日，我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多有得罪。家兄特意备了一份薄礼，向楚公子赔罪。”
他打开木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锭银子，足有二百两。
苏浅雪皱了皱眉。
赵家这是在示好，还是在试探？
“赵二爷太客气了。”她说，“那日的事，楚天也是为了保护药铺，出手重了些。赔罪就不必了。”
“苏姑娘这是不给赵某面子？”赵铁山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已经冷了几分。
“我——”
“收下。”楚天忽然开口。
苏浅雪和赵铁山同时看向他。
楚天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拿起木盒，递给苏浅雪。
“诊金。”他说。
苏浅雪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赵家送来的银子，她本不想收，怕欠人情。但楚天这么一说，就成了赵家支付的诊金——毕竟她确实帮楚天调理身体，赵家替赵元凯付医药费，合情合理。
赵铁山也听出了弦外之音，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但很快又恢复了。
“楚公子果然快人快语。既然如此，这银子就当是诊金了。苏姑娘，赵某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请说。”
“楚公子身手不凡，不知师承何派？家在何方？”
苏浅雪心中一惊。
这是在打探楚天的底细。
“他——”
“没有师承。”楚天打断了她的话，“没有家。”
赵铁山眼中精光一闪：“那楚公子可愿意来我赵家？待遇从优，绝不会亏待你。”
原来是想拉拢。
苏浅雪看向楚天，心中莫名有些紧张。
赵家在青石镇的势力极大，给出的条件肯定不会差。楚天如今无依无靠，会不会心动？
“不去。”楚天说。
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赵铁山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楚公子不再考虑考虑？”
“不考虑。”
赵铁山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冷笑一声，站起身来。
“既然如此，赵某就不打扰了。苏姑娘，告辞。”
他大步走出药铺，两个随从紧随其后。
苏浅雪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楚天，你得罪他了。”
“嗯。”
“你不怕？”
“怕什么？”楚天重新坐回柜台后面，拿起那本没看完的医书。
苏浅雪看着他这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赵家在青石镇经营了几十年，黑白两道都有人。你得罪了他们，以后出门都要小心。”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楚天想了想：“甜的。”
苏浅雪：“……你是在说糖葫芦吗？”
楚天点头。
苏浅雪彻底无语了。
接下来的几天，风平浪静。
楚天每天的生活极其规律：早上起来劈柴、打扫药铺，上午帮苏浅雪分拣药材，下午喝药、针灸，晚上坐在院子里发呆。
灵狐倒是比他活泼多了，每天在药铺里上蹿下跳，把苏浅雪晾晒的药材弄得满地都是。苏浅雪气得追着它满院子跑，它就往楚天怀里钻。
每次这个时候，楚天都会伸手护住灵狐，对苏浅雪说：“它还小。”
“它还小？它都快把我的药材糟蹋光了！”苏浅雪叉着腰，气鼓鼓的。
灵狐从楚天怀里探出脑袋，冲她吐了吐舌头。
苏浅雪更生气了。
楚天低头看着灵狐，嘴角微微上扬。
苏浅雪看到那个弧度，愣了一下。
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楚天笑。
虽然只是很淡很淡的一丝笑意，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
她的心忽然跳得有些快。
“那个……我去煎药。”她转过身，快步走向后院。
灵狐从楚天怀里跳出来，蹲在柜台上，歪头看着苏浅雪跑开的背影，又回头看了看楚天，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叫声。
楚天伸手弹了一下它的脑门。
灵狐捂着脑袋，委屈地叫了一声。
又过了两天，药铺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那是一个三十来岁的男子，一身灰色长袍，面容普通，属于扔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那种。
但他的眼睛很亮。
楚天看到他的第一眼，就有一种直觉——这个人不简单。
“请问，苏姑娘在吗？”男子客气地问道。
“在后院煎药。”楚天说，“你是来看病的？”
“不是。”男子笑了笑，“我是来买东西的。听说苏姑娘这里收药材，我手里有一株百年灵芝，想问问她收不收。”
百年灵芝。
楚天对药材没什么概念，但“百年”两个字，应该意味着不便宜。
“你等一下。”他起身往后院走去。
苏浅雪正在煎药，听到“百年灵芝”四个字，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百年灵芝？在哪儿？”
“在前面。”
苏浅雪擦了擦手，快步走到前厅。
男子正站在柜台前，手里托着一个木盒。见苏浅雪出来，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株灵芝。
灵芝呈紫褐色，伞盖有碗口大小，纹路清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苏浅雪凑近看了看，又闻了闻，脸上露出惊喜的表情。
“真的是百年灵芝！品相还这么好！”
“苏姑娘是药王谷弟子，眼光自然不会错。”男子笑道，“这株灵芝是我在山中偶然所得，留在我手里也是暴殄天物，不如卖给苏姑娘，让它发挥应有的作用。”
“你要多少钱？”
“苏姑娘看着给就行。”
苏浅雪想了想，报了一个价。
男子爽快地答应了，收了银子，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楚天一眼。
“这位兄弟，好身手。”
楚天看着他，没有说话。
男子笑了笑，大步离去。
苏浅雪抱着灵芝，喜不自胜，没注意到男子临走时那句话。
楚天却注意到了。
那个人说“好身手”，不是“好相貌”，不是“好气质”。
说明他见过楚天出手。
楚天来青石镇后，只出过一次手——打赵家那两个护院。
也就是说，这个人要么是赵家的人，要么是那天在街上围观的某个人。
但楚天觉得，他不像是赵家的人。
因为他的身上，有一股楚天很熟悉的气息。
是什么气息，楚天说不上来。
但他知道，那种气息，和他体内那股沉睡的力量，有某种相似。
深夜，楚天照例坐在院子里调息。
月光如水，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灵狐趴在他膝上，已经睡着了。
忽然，楚天睁开眼。
院墙上，一个人影蹲在那里，正看着他。
是白天那个买灵芝的男子。
“这么晚不睡觉，来我这里做什么？”楚天问。
男子从墙头跳下来，落地无声。
“有些话，白天不方便说。”他走到楚天面前，停下，“楚公子，你知道你体内那股力量是什么吗？”
楚天看着他，没有回答。
“那是魔气。”男子压低声音，“你体内封印着一股极其强大的魔气。你之所以失忆，也是因为封印的影响。”
魔气。
楚天想起苏浅雪给他诊脉时震惊的表情，想起她欲言又止的样子。
原来如此。
“你是谁？”他问。
“一个知道太多的人。”男子笑了笑，“楚公子，你就不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人吗？”
“想。”楚天说，“但你知道？”
“我知道一些。”男子在他对面坐下，“三万年前，天元大陆有一个绝世强者，人称魔帝。他横扫天下，无人能敌。后来，他与天道一战，被封印于葬神深渊。”
“三万年前……”楚天喃喃重复。
葬神深渊。他醒来的地方。
“你就是从葬神深渊中走出来的。”男子盯着他的眼睛，“所以，你应该就是那个被封印了三万年的——”
“我不是。”楚天打断了他。
男子一愣。
“我不记得。”楚天说，“你说的那些，我都不记得。我只是一个不知道自己是谁的人。”
男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
“有意思。失忆的魔帝，还是魔帝。你的力量虽然被封印了，但你体内那股魔气不会骗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楚公子，我今天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的身份，已经被人知道了。”
楚天抬头看他。
“葬神深渊异动那天，方圆千里的强者都感应到了那股力量。天剑宗、正一道、还有几个大宗门，都已经派人来调查了。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人找上你。”
“他们找我做什么？”
“魔种。”男子说，“正道称你这样的存在为‘魔种’。凡是身怀魔道强者力量的人，都是他们诛杀的对象。三万年前的魔帝，是正道最大的敌人。如果你是魔帝转世，或者继承了魔帝的力量，正道不会放过你。”
楚天沉默了。
他想起苏浅雪说过的话：“万一你的过去不是什么好人呢？”
原来，他的过去可能是一个让天下人恐惧的存在。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男子笑了笑：“因为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说完，他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中。
楚天坐在院中，久久未动。
灵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仰头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楚天摸了摸它的头。
“没事。”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但那些人，仅仅因为一个“可能”，就要来杀他。
这公平吗？
不公平。
但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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