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挂在西边天际,把演武场的青石板染成一片暗红。秋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着,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又落下去。方才那声怒吼带来的震动还没散,在场所有人耳边都还嗡嗡的,像被人敲了一闷棍,脑子里乱成一团。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林云身上。
他正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瓷实,跟钉在地上似的。他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是那副瘦得跟竹竿似的身板,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让人觉得——这个人不一样了。
当然不一样了。
林云自己最清楚。丹田里那丝纯阳灵力正顺着《逆天诀》的路子,一圈一圈地转。这部功法像个无底洞,悄没声息地吞着天地间那点稀薄的灵气,再吐出来,化成温热的暖流,一点一点地修补他这具破破烂烂的身子。
肋骨在归位,能听见细微的“咔咔”声,像什么东西在重新长。经脉原本干瘪得像冬天的河床,现在被灵力一遍遍冲刷,慢慢有了活气。胸口那个骇人的凹陷正在一点一点鼓起来,皮肤下的淤血散开了,惨白的脸上也浮起了一层淡淡的血色。
所有这些变化,都在皮肉底下悄悄进行,外人看不出来。
但林云自己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了。
玄天圣尊的记忆,回来了。万古的修炼感悟,回来了。那部连天道都要忌惮三分的《逆天诀》,也醒了。丹田里虽然只有炼气一层的灵力,弱得可怜,但那是一粒种子——一粒迟早要长成参天大树的种子。
够了。
“站住!”
一声暴喝从身后炸开,撕破了演武场凝滞的空气。
林虎终于从那场恐惧中挣扎了出来。他刚才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现在看着林云要走,一股子羞愤直冲脑门——他堂堂林家旁支的天才,十六岁就炼气三层了,竟然被一个废物吓得跪地求饶?这事要是传出去,他林虎的脸往哪儿搁?以后还怎么在青云城混?
再说了,林云刚才不是快死了吗?那一拳明明打碎了他的胸骨,内脏都震裂了,怎么可能说站起来就站起来?肯定是回光返照,硬撑着一口气装腔作势罢了。
这么一想,恐惧就变成了恼火,恼火又变成了杀意。林虎从地上爬起来,脸上的横肉拧成一团,眼珠子都红了,大步流星地追上去,每一步都踏得青石板“咚咚”响。
“林云!你个废物!装什么装?!”
“回光返照而已,还真以为自己翻身了?!”
“我今天就废了你这破烂灵根,让你彻底死了这条心!”
声音又尖又狠,像刀子一样刮过演武场。周围的林家子弟脸色又变了——有人觉得林虎太过了,赶尽杀绝不是这么干的;有人纯粹看热闹不嫌事大,巴不得打得更狠些;更多的人心里其实认同林虎的话——废物就是废物,三年都聚不了气,怎么可能突然逆袭?肯定是回光返照。
于是刚刚被压下去的嘲笑声,又起来了,比刚才还响。
林虎几步就追到了林云身后。炼气三层的灵力全开,淡白色的灵气裹住他的身体,右手五指并拢,指尖凝聚着全部的力量,直奔林云后心——那里正是丹田的位置。
这是要命的一击。
“林虎哥这一手够狠的!”
“废物就是废物,装也没用!”
“这回看他还怎么蹦跶!”
高台上,大长老林忠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想喊住手,可已经来不及了——林虎的指尖距离林云的后背不过三尺。
凌厉的劲风扑过来,吹得林云衣角猎猎作响。
他停下来了。
没有转身,没有慌张,甚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就那么站着,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座山——不是那种需要仰视的山,而是一座你站在它面前,会觉得自己无比渺小的山。
“聒噪。”
两个字,轻飘飘地从他嘴里吐出来。声音不大,但就是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然后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林虎身上——不,不是“落”,是“俯视”。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只飞蛾扑火,明知道它会烧死,但懒得提醒,也懒得阻止。
林虎被这个眼神看得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揪了一下,手上的劲都不自觉地泄了几分。但箭在弦上了,收不回来了。他咬了咬牙,把剩下的力气全灌进指尖,嘶吼着刺了过去:
“给我废!”
轰!
炼气三层的灵力炸开,劲风四起,尘土飞扬。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等着看林云被一击贯穿、倒地不起的画面。
然后——
所有人看到的,让他们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云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动作慢得出奇,慢得像故意放慢了镜头,慢得在场每个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他没有运多少灵力,只是引动了丹田里那丝刚刚凝聚的纯阳之力。
但就是这一丝力量,在《逆天诀》的运转下,变得霸道到了极点。
那不是普通的灵力。那是玄天圣尊独有的九阳真火本源——虽然只有一丝,比头发丝还细,但它的本质摆在那里,就像一把钝刀和一把神兵的区别,哪怕神兵只有一寸长,也不是钝刀能比的。
林云就这么随手一点。
没有异象,没有光芒,甚至没有风声。
就是轻飘飘的一指。
“嗡——”
虚空中传来一声低鸣,像琴弦被拨动了一下。演武场上流动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林虎那层炼气三层的护体灵光,在这一指面前,跟纸糊的没两样。
“噗。”
一声轻响。
护体灵光碎了。
林虎只觉得一股力量顺着他指尖钻进体内,像烧红的铁条捅进了雪地里——他的灵力被冲垮了,经脉被震断了,骨骼从指尖开始,一路往上,噼里啪啦地碎裂。
“啊——!!!”
惨叫声从他嘴里迸出来,尖锐得刺耳。
他伸出去的那条右臂,从指尖到肩膀,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变形,皮肤下面骨头碎成了渣。整个人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上,双脚离地,往后倒飞出去。
“砰!!!”
他飞了三四丈远,重重摔在青石板上,又滚了几圈才停住。右臂软塌塌地耷拉在身边,血从袖子里淌出来,很快染红了地面。他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大口喘着气,每喘一口就吐出一口血沫,连动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一招。
就一招。
不对——连一招都算不上。就一指。
炼气三层的林虎,在这个“废物”面前,连还手的资格都没有。
演武场彻底安静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死寂。是所有人都忘了呼吸、忘了眨眼、连心跳都停了一拍的那种死寂。
秋风停了。叶子也不飘了。时间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嘴巴张着,眼睛瞪着,脑子里一片空白。
静。
静得能听见林虎躺在地上喘息的声音,能听见血滴在石板上的“滴答”声,能听见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
“咕咚——”
不知道谁先咽了口唾沫,声音大得像扔了块石头进井里。
然后是一连串的吞咽声。
他们看到了什么?
那个三年聚不了气的废柴?那个被全青云城嘲笑的废物?那个刚才还趴在地上等死的林云?
随手一指,秒杀了炼气三层的林虎?
这不对。这不合理。这不可能。
可它就是发生了,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真真切切。
那一指的威力,根本不是炼气一层该有的——那股气息,那霸道的感觉,分明已经接近筑基期了!
一个刚聚气的落魄少爷,随手一指就能打出接近筑基期的威力?
荒谬。荒诞。荒唐到了极点。
但血淋淋的事实就摆在那里,由不得他们不信。
高台上,大长老林忠猛地站了起来,老眼瞪得溜圆,浑浊的目光瞬间变得精光四射,死死盯着场中那个单薄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差点没喊出声来——这股力量,这分明是聚气成功了!不止炼气一层,这威力……怎么可能?!
人群前面,林清雪身子一震。她那张清冷的脸上,头一次露出这么明显的震惊,美眸圆睁,死死盯着林云,心里翻江倒海——他真的修炼成功了?随手一指击溃炼气三层……这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林云吗?
那些刚才还笑得最大声、骂得最欢的林家子弟,现在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腿肚子打颤,恨不得地上裂条缝钻进去。
他们终于明白了。
刚才那不是回光返照。不是装神弄鬼。
是这个少年,真的变了。
不是变强了一点,是彻底脱胎换骨,变成了他们根本看不懂、惹不起、连仰望都觉得害怕的存在。
林云收回食指,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不是重创了一个炼气三层的修士,只是随手弹飞了一只苍蝇。
他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
视线所到之处,所有人齐刷刷低下头,没有一个人敢跟他对视。那些目光里的寒意,比冬天的北风还冷,冷得人骨头缝里都在冒凉气。
林云抬脚,朝林虎走过去。
每一步都踩得不重,但在场每个人都觉得那脚步声像踩在自己心口上,一下一下,闷得喘不过气。
林虎躺在地上,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眼里的恐惧浓得化不开。他拼了命地想往后退,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能哆嗦着嘴唇,发出断断续续的哀求:
“别……别过来……我错了……饶了我……我再也不敢了……”
林云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那眼神,就像看一只蚂蚁。
“林虎。”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说要废我灵根,置我于死地。”
“今天我不杀你。这一指,是教训。”
他顿了顿,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每一个人。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高亢,但沉甸甸的,像一座山压在所有人头顶:
“但从今往后——”
“谁再欺我、辱我、犯我、算计我——”
“死路一条。”
最后四个字,一字一顿,咬得极重。
没有怒吼,没有威胁,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那四个字落在地上,像四根钉子钉进了青石板里,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心里。
死路一条。
这四个字在演武场上空回荡,一圈一圈,久久不散。
所有人都被这四个字砸得浑身发冷,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林云,再也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废物了。
从今天起,整个林家,没有人敢再惹他。
林云转身,走了。
不再看地上像条死狗一样的林虎,不再看那群噤若寒蝉的林家子弟。他一步一步,走出演武场,走进最后一抹夕阳里。
金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道瘦弱的身影镀上了一层光晕,像一尊神。
那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地面上,慢慢消失在演武场的出口。
演武场里,还是一片死寂。
只有林虎断断续续的**,和满场人心里那压不下去的恐惧。
秋风又吹起来了,卷起几片枯叶,孤零零地飘过空荡荡的场地。
从今天起,青云城的天,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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