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那点事，跟长了翅膀似的，一炷香的功夫都没用上，就从林家这头传到了那头。
林虎被人一指头废了右臂、灵力散了大半——这消息像块石头扔进粪坑，动静不大，味儿却冲得很。有人听得目瞪口呆，有人暗地里拍手称快，也有那么几个眉头拧成了疙瘩，心里头明镜似的——林家这天，怕是要变了。
宗祠旁边的议事堂，没一会儿就塞得满满当当。
这地方平时可不让随便进。林家但凡要定什么大事、裁什么大案，才在这儿开堂。可今天倒好，旁系的子弟、各房的管事、连那几个常年窝在屋里头不出来的老辈，都挤进来了。一个个脸上挂着好奇，眼里头藏着兴奋，就等着看这场戏怎么收场。
堂里头檀香烧得正浓，烛火昏昏沉沉的，照得梁柱上那些老图腾忽明忽暗。看着肃穆，可那股子躁动压都压不住，空气绷得像根弦，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乌木长案后头，族长林正雄端端正正坐着。
五十来岁的人，一身锦袍穿得规规矩矩，方脸膛，眼神锐利，掌林家这摊事快二十年了，最看重的就是规矩和脸面。此刻他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目光慢慢扫过堂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
“人都齐了。林虎被废，不是小事。谁来说说，演武场上到底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钻出来一个管事，正是当时在场亲眼瞧见的。他两边都不敢得罪，缩着脖子，小心翼翼地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林虎怎么打人，林云怎么被打得快死，又怎么突然变了个样，一指头把林虎轰飞出去，还有最后放的那句狠话。一五一十，不敢添油加醋，也不敢少说半句。
堂内顿时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长案左侧那个矮胖老头——二长老，林苍。
林苍那张脸本来就横肉多，这会儿气得肉都在哆嗦。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林虎是他独子，是他这一房所有的指望。现在手臂废了，修为散了，对他而言，跟挖了他祖坟没区别。
在他眼里头，林云就是个天生的废物，烂泥扶不上墙的东西。这样的货色，也敢伤他儿子？反了天了！
“够了！”
林苍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哐当一声蹦起来，茶水溅了一桌子。他猛地站起来，手指头戳着堂下，声音又尖又厉：
“林正雄，你都听见了！一个灵根残缺的废物，在族比上出手伤人，还口出狂言，藐视族规！这是野性难驯！是辱没门楣！是不把林家的列祖列宗放在眼里！”
“此子不除，林家还有何威严可言？我建议——立刻废除他的族籍，逐出青云城，以儆效尤！”
“逐出青云城？”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右侧响起来，不紧不慢，却像一盆冷水泼过来。
众人扭头看去，须发皆白的大长老林忠缓缓站起身。他是林云的亲祖父，林家辈分最高的老人，在这族里头，说话的分量不比族长轻多少。
林忠脊背微微佝偻着，可那双眼睛清亮得很，像两把刀子，直直剜向林苍：
“二长老，你摸着良心说，这三年，林云在林家过的是什么日子？你那一脉的人，欺他、辱他、连他那点可怜的口粮都要抢，什么时候把他当过自家人？”
“灵根残缺是他的错吗？爹娘死得早，无依无靠，他想在族比上争一口气，活一条命，结果呢？你儿子把他往死里打。他不过是还手自保，怎么就成了野性难驯？”
一字一句，刀刀见骨。堂下不少欺负过林云的子弟，脑袋越垂越低，脸上烧得慌。
林苍被怼得脸涨成猪肝色，嘴巴张了几次，愣是说不出个完整的理来。最后只能气急败坏地嚷嚷：
“那……那也不能下这么狠的手！虎儿是炼气三层，他就是个废物！废了我儿一条手臂，这是断我一脉的传承！”
“狠？”林忠冷笑一声，“林虎要废他灵根，要杀他。换作是你，被人逼到死路上，你会站着等死？”
林苍语塞，胸口剧烈起伏，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都住口！”
林正雄重重一拍桌子，眉头拧成一团。
“家丑不可外扬。先论是非，再定责罚。”他目光扫过堂下，“在场的，都说说，到底谁先动的手，谁先起的杀心？”
几个旁系子弟犹豫了一下，站出来作证。口径倒是出奇一致——林虎先动手，把林云打得奄奄一息，还要废他灵根，林云是被逼还手。
证词一边倒。
林苍的脸色，难看得像吞了只死苍蝇。
他知道道理不在自己这边，可这口气，他怎么咽得下去？梗着脖子嘶吼：
“就算虎儿有错，他林云以下犯上，也是大罪！依我看，罚他面壁十年，断了他所有修炼资源，永世不得踏入演武场！”
“十年？”林忠立刻接话，声音比他还大，“他刚聚气，正是修炼的关键时候。十年面壁，跟废了他有什么区别？不过是子弟间切磋失了手，各退一步，这事就过去了！”
“过去？不可能！”
林苍猛地转头，目光像毒刺一样扎向人群最后面，厉声咆哮：
“林云，你给我滚出来！”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射过去。
人群尽头，那道单薄的身影安安静静站着。
林云没躲，没退，脸上也没有半分慌乱。
从走出演武场那一刻，他就知道，这场审判躲不过去。这是他重生之后，在林家站稳脚跟的第一仗。
他迈步往前走。穿过一道道目光——有鄙夷的，有冷漠的，有畏惧的，有看热闹的。他全不在意。一步步走到长案前，站定。
此刻的他，早不是从前那个唯唯诺诺、瑟瑟发抖的废物了。
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还是那副瘦弱的身板，可他往那儿一站，就像一座山扎在了地上。神色平静，眼神淡漠，既不看暴怒的林苍，也不看向护着自己的祖父，就那么垂着眼，安安静静等着。
这份沉稳，这份冷静，跟他的年纪完全不搭。在场所有人，心里都莫名震了一下。
“林云，你可知罪？”林苍上前一步，死死盯着他，声音又尖又厉，“你打伤同族，以下犯上，目无族规，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云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不知罪。”
“不知罪？”林苍勃然大怒，“你伤我儿，还敢狡辩？”
“林虎要废我灵根，要杀我。”林云语气平淡，却硬得像块铁，“我只是炼气一层，面对炼气三层的绝杀，还手自保，是求生，不是罪。”
“求生？”林苍嗤笑一声，满脸不屑，“一个废物，也配谈求生？你现在跪下请罪，自废修为，我或许还能饶你一命！”
“自废修为？”
林云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淡得几乎看不见，可冷得让人骨头缝里冒寒气。他的眼神微微一锐，像剑出了鞘：
“二长老，灵根残缺不是我的错。今日我能聚气，明日便能筑基。将来我的成就，未必在你儿子之下。”
“狂妄！”林苍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莫名发毛，随即恼羞成怒，“刚聚气就敢口出狂言，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够了。”
林正雄再次开口，打断了这场对峙。他看向林云，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你说的，都是真的？”
“真的。”林云点头。
林正雄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这事，林虎先动手欺凌，有错在先。但你出手过重，废他一臂，确实过了。”
他顿了顿，做出裁决：
“按族规，你本该逐出族门。念你自幼孤苦，灵根残缺，又是被逼还手，从轻发落——禁足祖宅三日，抄家规百遍。另外，念你刚聚气成功，族里赐你聚气丹一瓶，好好修炼。”
“什么？就这么轻？！”
林苍当场炸了，一巴掌拍在桌上，整个人蹦起来：“族长，他废了我儿子，你就这么偏着他？我不服！”
“二长老，裁决已定，不要再闹了。”林正雄语气一沉。
林忠立刻上前，挡在林云身前，冷声道：“族长判决公道！林云自保无罪。你再胡搅蛮缠，就是扰乱议事堂！”
“公道？这叫什么公道！”林苍眼珠子都红了，指着林云的鼻子，“他必须给虎儿赔罪，必须治好他的手臂！否则，我这一房，绝不罢休！”
林云看着眼前这出闹剧，心里头冷笑。
他早就知道，林苍不会善罢甘休。林虎是他独子，修为废了，手臂断了，等于断了他所有的指望。这条老狗，不咬死自己绝不会松口。
林云上前一步，轻轻越过祖父的庇护，目光平静地看着林苍：
“赔罪，可以。治好他的手臂，不可能。”
“你敢拒绝？”林苍浑身发抖。
“不是拒绝，是做不到。”林云语气淡然，“他的手臂，是被《逆天诀》之力震碎了本源。寻常的丹药、丹师，根本治不了。除非，你们能找到传说中的再生神丹。”
众人一听，全都不吭声了。
再生神丹？那玩意儿连金丹大能都求之不得，林家这种小城小族，想都别想。跟说梦话没区别。
林苍也僵住了，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半晌才咬着牙放狠话：
“你胡说！不过是骨折，怎么就治不好了？你不医，我就上告外域长老，告到城主府去！”
“随意。”
林云神色淡漠，半分畏惧都没有：
“我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他先动手，我自保无过。要告，尽管去。”
那份从容不迫，那份淡定自信，反而让林苍心里头发虚。他怒火更盛，却又拿林云没办法，只能站在原地，像只鼓气的蛤蟆，呼哧呼哧喘个不停。
高座上，林正雄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林云，年纪轻轻，却沉稳有度，不卑不亢。有大长老庇护，自己又展露了这样的实力，绝非池中之物。今日要是严惩他，寒了族人的心不说，将来怕是也要后悔。
“此事，到此为止！”林正雄站起身，一锤定音，“林云，按罚执行。林苍，你儿子的伤势，族里会尽力想办法。散会！”
说完，转身就走。
林忠冷哼一声，狠狠瞪了林苍一眼，也拂袖离去。
议事堂里的人见状，纷纷议论着散了。不少人路过林云身边时，脚步都下意识慢了半拍。看他的眼神，早没了从前的冷漠和鄙夷，取而代之的是忌惮、是敬畏，甚至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林云全不在意。微微颔首，转身往祖宅走去。
背影依旧单薄，可在无数道复杂的目光里，却显得越来越挺拔。
走到门口，他脚步忽然一顿。
回头看了一眼堂内脸色阴沉如水的林苍，林云嘴角勾起一个极淡、极冷的弧度：
“二长老，今日之辱，我记下了。”
“不过我林云，从不记仇。”
“因为——”
“我会亲手，加倍奉还。”
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林苍耳朵里。林苍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更难看了。
林云不再停留，迈步走出议事堂。
夕阳的余晖穿过大门，洒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又长又直。
一场家族会议，明枪暗箭，冷嘲热讽。
可林云心里清楚，这不过是个开始。
他要在这林家站稳，在东玄域崛起，要向帝释天复仇，要重掌天道——就得一步一步，踏踏实实地往前走。
今日的裁决，是他重生后的第一场小胜。
而这条路，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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