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严世蕃在开封待了七天,一无所获。
账目清白,灯有效用,百姓拥戴,连黄河都似乎在替孙西说话——那夜暴雨后,堤坝安然无恙。他找不到任何把柄,只能悻悻回京。
临行前,他在行宫召见孙西,皮笑肉不笑:“孙主事好手段,本官佩服。不过……”
他顿了顿,小眼睛里闪过寒光:“回京后,本官会如实禀明圣上。至于圣上信不信,就看你的造化了。”
孙西垂首:“下官但凭圣裁。”
严世蕃走了,但阴云未散。朱厚烷收到京中密信,说严嵩在早朝上再次弹劾“定河灯”,冯宝在旁帮腔,嘉靖帝已经动摇,不日可能下旨废灯。
“废灯?”孙西难以置信,“灯救了开封,救了黄河沿岸几十万百姓,皇上为何要废?”
“因为皇上信的不是灯,是严嵩和冯宝。”朱厚烷苦笑,“孙西,你不懂朝堂。朝堂上,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谁说话,谁说得好听。”
孙西沉默。他看着手中那份为“定河灯”请功的奏折,上面密密麻麻签了开封府大小官员、乡绅、百姓的名字,足足三百多人。可这份奏折,能递到皇上面前么?递到了,皇上会看么?
“王爷,我想进京。”他忽然说。
“进京?你疯了?”朱载堃急道,“严世蕃正愁找不到机会收拾你,你送上门去?”
“不去,灯就保不住。”孙西抬头,眼中是从未有过的坚定,“我要亲自面圣,亲自告诉皇上,这灯能救多少人,能省多少银子,能保多少平安。”
“你见不到皇上。”朱厚烷摇头,“六品主事,若无诏令,连宫门都进不去。”
“那就等。”孙西说,“等在午门外,等皇上出巡,等一个机会。等不到,就跪,跪到皇上见我为止。”
朱厚烷和朱载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这个看似文弱的匠人,骨子里竟有这般决绝。
“你真要如此?”朱厚烷沉声问。
“是。”
“那好。”朱厚烷一拍桌子,“本王陪你进京。本王是藩王,有资格面圣。本王倒要看看,严嵩和冯宝,敢不敢连本王一起拦!”
“父王!”朱载堃惊呼。
“别劝,我意已决。”朱厚烷站起身,胖胖的身躯此刻竟有几分威严,“孙西救了我开封几十万百姓,我不能看着他被小人构陷。载堃,你留在开封,守好堤,看好灯。我和孙西,去京城,闯一闯那龙潭虎穴。”
三日后,郑王车驾出开封,北上京城。随行只有二十名侍卫,轻车简从。孙西扮作王府书吏,混在随从中。
清明送到城外十里亭,递给他一个锦囊:“到了京城,若有危难,打开此囊。记住,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用。”
孙西接过,锦囊很轻,不知里面是什么。
“道长不一起去?”
“贫道去曹州。”清明说,“陈湖回去了,我去看看他。顺便……”他压低声音,“查查那个瞎眼老道的底细。我总觉得,那人不简单。”
孙西点头,深深一揖:“道长保重。”
“你也保重。”清明看着他,眼中有关切,有不舍,“曦儿,记住,光不灭,人不倒。”
“曦记住了。”
车驾启程。孙西回头,看见清明站在亭中,道袍在秋风中飘拂,像一株不老的青松。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清明第一次来明海阁,说要看灯。那时他还是曹州一个普通匠人,琉璃灯刚造出来,前途未卜。
三年,物是人非。
他摸了摸怀中的锦囊,又摸了摸另一只袖中的奏折。奏折是连夜重抄的,字字工整,句句恳切。他要让皇上看见的,不只是一盏灯,而是一种可能——一种让大明夜如白昼,让百姓安枕无忧的可能。
哪怕这可能性很小,哪怕前路荆棘,他也要试试。
因为他是孙西,是造出琉璃灯的人,是相信光能照亮黑夜的人。
(二)
京城,十月。
风已有了寒意,吹得皇城外的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孙西站在郑王府在京城的别院门口,看着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心里一片空茫。
进京十天了,朱厚烷递了三次求见折子,都被打回来。第一次说皇上龙体欠安,第二次说皇上在斋戒,第三次直接说“外藩无事不得觐见”。
“王爷,这样下去不是办法。”孙西说。
朱厚烷在书房里踱步,眉头紧锁:“严嵩这是铁了心要拦。冯宝那边,我也托人递了话,但石沉大海。”
“我想去午门外等。”
“等?等什么?”
“等皇上出宫。我听说,每月十五,皇上会去天坛祭天。明天就是十五。”
朱厚烷盯着他:“你想拦驾?”
“是。”
“那是死罪!”
“那也比眼睁睁看着灯被废强。”孙西声音很轻,但很坚定,“王爷,我来京城,就没想活着回去。灯在,我在。灯废,我死。”
朱厚烷看了他很久,长长叹口气:“罢了,本王陪你疯一回。明天,本王也去午门。要死,一起死。”
“王爷不可……”
“有什么不可?”朱厚烷一摆手,“本王是皇叔,皇上总不能把我也砍了。最多削藩,贬为庶人。正好,本王早就不想当这劳什子王爷了。”
孙西眼眶发热,跪地叩首:“王爷大恩,曦没齿难忘。”
“起来。”朱厚烷扶起他,“要谢,等你见了皇上,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再谢不迟。”
次日寅时,天还黑着,孙西就起来了。他穿上那身月白直裰,那是他最好的衣裳,浆洗得挺括。又仔细梳了头,束了发。镜中的人,清瘦,憔悴,但眼睛很亮,像两盏小小的灯。
他揣好奏折,出了别院。街上还静,只有更夫的梆子声,在晨雾中幽幽回荡。他走到午门外,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跪下。
天渐渐亮了。官员们开始上朝,轿子一顶接一顶,在午门外停下,绯袍青袍,鱼贯而入。没人注意到角落里跪着的孙西,就像没人注意到路边的一块石头。
辰时,朱厚烷来了。他没坐轿,步行,身后只跟了两个老仆。他在孙西身边跪下,胖胖的身躯跪得笔直。
“王爷……”孙西哽咽。
“别说话,等。”
这一等,就是三个时辰。日头渐高,又渐西斜。午门外的官员换了一拨又一拨,有好奇的往这边看两眼,有认出了郑王,窃窃私语,但没人敢上前。
申时,宫门开了。一队仪仗出来,明黄伞盖,金瓜钺斧,是天子出巡。孙西心跳如鼓,他看见了那顶明黄大轿,那是皇上的御辇!
轿子越来越近。孙西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冲出角落,扑跪在御道正中,高举奏折,朗声道:
“工部虞衡清吏司主事孙西,冒死上奏!为‘定河灯’陈情,请陛下明鉴!”
仪仗停下。侍卫们拔刀,将孙西团团围住。朱厚烷也冲过来,跪在孙西身边:“臣朱厚烷,为孙西作保,请陛下容禀!”
轿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苍白瘦削的脸。嘉靖帝,五十多岁,穿着道袍,眼神浑浊,但此刻却射出锐利的光。
“何人喧哗?”
“臣孙西,造‘定河灯’者。”孙西伏地,双手高举奏折。
嘉靖帝看了他片刻,又看看朱厚烷:“皇叔,你这是何意?”
“陛下,”朱厚烷叩首,“孙西所造‘定河灯’,救开封数十万百姓,保黄河大堤无恙,实乃利国利民之神器。然有小人进谗,言此灯为‘奇技淫巧’,欲废之。臣不忍明珠蒙尘,故冒死进言,请陛下明察!”
嘉靖帝沉默。他看看孙西手中的奏折,又看看跪在地上的两人,许久,缓缓道:“将奏折呈上来。”
一个太监小跑过来,取走奏折。嘉靖帝接过去,翻开。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周围死一般寂静,只有秋风卷着落叶,沙沙作响。
终于,他合上奏折,抬眼看向孙西:“你说,这灯能亮多久?”
“回陛下,保养得当,可亮三年不灭。”
“能照多远?”
“大者三十里,小者百丈。”
“造价几何?”
“大者三万两,小者三十两。”
嘉靖帝点头,又看向朱厚烷:“皇叔,开封百姓,真的都说这灯好?”
“千真万确!”朱厚烷道,“陛下可派人去查,若有一人说不字,臣甘愿领罪!”
嘉靖帝不说话了。他靠在轿中,闭目沉思。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着天子的裁决。
就在这时,又一顶轿子匆匆而来。轿帘掀开,下来个白发老臣,正是严嵩。他快步走到御辇前,躬身道:“陛下,此子妖言惑众,不可轻信!那‘定河灯’耗费巨万,劳民伤财,当废!”
“严阁老,”朱厚烷冷笑,“你说灯耗费巨万,可知道去年黄河决堤,损失多少?五百万两!孙西的灯,只花了五万两,就保住了开封段大堤。这账,阁老不会算?”
“那是侥幸!”
“侥幸?”朱厚烷霍然起身,指着严嵩的鼻子,“开封数十万百姓的性命,在你眼里就是侥幸?严嵩,你眼里还有没有百姓,有没有江山社稷!”
“你……”严嵩气得浑身发抖。
“够了。”嘉靖帝睁开眼,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住了口。他看看严嵩,又看看朱厚烷,最后目光落在孙西身上。
“孙西。”
“臣在。”
“朕给你一个机会。”嘉靖帝缓缓道,“你说你的灯能照亮黑夜,能防洪防灾。好,朕要在西苑装一百盏。装好了,灯亮如你所说,朕重重有赏。装不好,或是有一盏不亮……”他顿了顿,声音转冷,“朕诛你九族。”
孙西心中一凛,但毫不迟疑:“臣领旨!”
“严嵩。”
“老臣在。”
“此事由你督办。孙西要什么,你给什么。但若有一丝差错,朕唯你是问。”
严嵩脸色变了变,但只能躬身:“老臣遵旨。”
“都散了吧。”嘉靖帝摆摆手,轿帘落下。仪仗重新启动,缓缓驶入宫中。
孙西还跪在地上,浑身被冷汗浸透。朱厚烷扶起他,低声道:“成了。只要灯装成,你就赢了。”
孙西点头,但心中并无喜悦。西苑,那是皇上的园子,里面住的不是太监就是宫女,装一百盏灯,谈何容易?而且严嵩督办,他岂会真心帮忙?
“孙主事,”严嵩走过来,皮笑肉不笑,“既然陛下有旨,那就请吧。西苑那边,本官会安排好。你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开口。”
“下官需要琉璃、萤石、铜料,还有五十名工匠。”
“好,三天之内,给你备齐。”严嵩顿了顿,“不过孙主事,本官有言在先。西苑是皇家禁地,装灯期间,你不能离开,也不能与外人接触。这是规矩,还望见谅。”
这是要软禁他。孙西心中冷笑,但面上平静:“下官明白。”
“那就好。”严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
朱厚烷拉住孙西,低声道:“小心,严嵩没安好心。我让载堃从开封调些人手来,暗中保护你。”
“不用。”孙西摇头,“王爷已经为我做得够多了。接下来的路,我自己走。”
“可是……”
“王爷放心。”孙西看着宫门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夕阳的余晖,将宫墙染成血色,“这盏灯,我一定让它亮起来。不仅亮,还要亮得让所有人都看见。”
包括严嵩,包括冯宝,包括那些想让他死的人。
他要让他们知道,光,是灭不了的。
(三)
西苑在紫禁城西侧,原是前朝皇家园林,嘉靖帝信道,将此地改为修道之所,寻常人不得入内。孙西被安置在园子东北角一处小院,院外有侍卫把守,说是保护,实是监视。
材料第三天就送来了。琉璃是官窑出的,成色比明海阁的还好;萤石是内库拨的,个个都有拳头大;工匠是工部派的,五十人,清一色的壮年汉子,但眼神躲闪,不敢与孙西对视。
孙西知道,这些人里,有严嵩的眼线,有冯宝的耳目。他不动声色,将工匠分成五组,每组十人,各司其职。烧琉璃的只管烧琉璃,磨灯罩的只管磨灯罩,装萤石的只管装萤石,互不打听,互不干涉。
他自己负责最核心的光路调试。那是琉璃灯的灵魂,差一分,光弱一成;差一寸,光散一片。他把自己关在暗室里,一盏灯一盏灯地调,调好了,锁进箱子,贴上封条,钥匙自己拿着。
白天干活,晚上也干活。西苑夜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虫声,偶尔有巡夜太监的脚步声。孙西就着油灯画图,算数,写笔记。他要把每一盏灯的工序、用料、光效都记下来,这是他的心血,也是他的护身符。
第十天,出了一件事。
一个姓王的工匠,夜里偷琉璃边角料,被侍卫逮个正着。那些边角料虽小,但能磨成珠子,卖给珠宝铺子,值不少钱。王工匠被打得皮开肉绽,招供说家里老母病重,急需用钱。
孙西去看他。王工匠趴在草席上,背上血肉模糊,见孙西进来,挣扎着想跪:“孙大人,小的该死……”
“你娘什么病?”孙西问。
“痨病,咳血,没钱抓药。”王工匠哭了,“小的实在没办法,才……”
孙西沉默片刻,从怀中掏出十两银子,放在他枕边:“拿去给你娘看病。以后缺钱,跟我说,别再做这种事了。”
王工匠愣住,随即嚎啕大哭:“孙大人,您是大好人!小的做牛做马报答您!”
“不用报答,好好干活就行。”孙西起身,“养好伤,回来接着干。你娘还等着你呢。”
这件事很快传开了。工匠们看孙西的眼神,变了。之前是畏惧,是疏离,现在是感激,是亲近。他们开始认真干活,不再磨洋工,不再偷奸耍滑。有人主动告诉孙西,工部派来的匠头,收了严府管家的银子,要在灯里做手脚。
“做什么手脚?”
“在琉璃罩上划道细痕,平时看不出来,点上火,热胀冷缩,罩子就会裂。”那工匠低声说,“灯一裂,就是大罪。”
孙西心中一寒。好毒的手段。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姓李,行三,大伙都叫我李三。”
“李三,谢谢你告诉我。”孙西从怀中又掏出五两银子,“这个你拿着,算我谢你。”
“孙大人,这可使不得!”李三连连摆手,“小的不要钱,小的就是看不惯他们害人!您这样的好人,不该被他们害!”
孙西心头一暖。这世上,终究还是好人多。
他让李三暗中留意,看谁在琉璃罩上动手脚。三天后,李三来报,是匠头赵大,已经划了十三个罩子,都做了记号,是灯座底部用朱砂点的红点。
孙西不动声色。夜里,他悄悄去库房,把那十三个罩子找出来,用特制的胶将划痕补上,又用细砂磨平,不露痕迹。然后,他在罩子内部,用萤石粉调了胶,画了个极小的“卍”字——那是佛家的吉祥符,旁人看不懂,但他知道,这代表平安。
做完这些,已是四更天。他走出库房,看见天上星河灿烂,忽然想起在佛郎机时,那个老匠人说的话:“星星也是灯,只不过挂得高,我们够不着。”
是啊,星星也是灯。人间的灯,只要能照亮脚下的路,就够了。
一个月后,一百盏灯全部完工。
验收那日,严嵩来了,冯宝也来了。两人站在西苑最大的湖心亭里,看着工匠们将灯一盏盏挂上檐角、廊下、假山、树梢。灯未点亮,在秋阳下晶莹剔透,像一百颗巨大的露珠。
“孙主事,可以亮灯了么?”严嵩问。
“可以。”孙西点头,“请严大人、冯公公移步亭中观看。”
两人进亭。孙西示意工匠点火。
火折子凑近油灯,豆大的火苗燃起。一息,两息,三息……
萤石亮了。
起初是星星点点的绿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一百盏灯,次第亮起,光芒连成一片,将整个西苑照得亮如白昼。湖面倒映着灯影,波光粼粼;假山在光下棱角分明;连远处的宫殿,都清晰可见。
“这……”严嵩脸色变了。他虽然恨孙西,但不得不承认,这灯,真亮。
冯宝眯着眼,没说话。他看向湖对岸的一座小楼,那是皇上修道的地方。楼里,有烛光亮着。
“严大人,冯公公,”孙西拱手,“灯已验毕,可还满意?”
严嵩干笑两声:“尚可,尚可。”他转身对随从道,“去,禀报皇上,灯已装成,请圣驾观灯。”
随从匆匆去了。不多时,一顶小轿抬来,嘉靖帝一身道袍,下了轿。他没进亭,站在湖边,看着满园光华,久久不语。
“陛下,”孙西跪地,“一百盏‘定河灯’,全部装成,请陛下查验。”
嘉靖帝没看他,只是看着那些灯。他走到一盏灯下,伸手抚过琉璃罩。罩子温润光滑,触手生凉。他看见罩子内部,有个极小的“卍”字,在光下泛着微光。
“这是什么?”他问。
“是平安符。”孙西答,“臣愿陛下万寿无疆,愿大明江山永固。”
嘉靖帝笑了。这是他第一次对孙西笑。
“孙西。”
“臣在。”
“朕听说,你在曹州时,有人说你的灯是‘妖术’。”
“是。”
“现在呢?”
“现在灯在陛下眼前,是妖是祥,陛下圣裁。”
嘉靖帝点头,转身看向严嵩和冯宝:“严爱卿,冯伴伴,你们说,这灯是妖是祥?”
严嵩连忙躬身:“此灯光华灿烂,实乃祥瑞!”
冯宝也道:“陛下洪福,天降祥瑞,是大吉之兆!”
“既是祥瑞,”嘉靖帝缓缓道,“那便留着吧。西苑这一百盏,每日入夜点亮,子时熄灭。另外,传朕旨意:孙西造灯有功,擢升工部郎中,正五品,专司‘明灯’制造推广。明海阁赐‘皇商’金牌,准其专营琉璃灯。曹州知府李崇道,护灯有功,擢升山东布政使。郑王朱厚烷,忠君体国,赏黄金千两,绸缎百匹。”
“臣,谢主隆恩!”孙西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眼泪终于落下来。
三年了。从曹州大牢,到开封河堤,到西苑禁地,他走了三年,终于走到了今天。灯保住了,人保住了,明海阁保住了。
值了。
“孙爱卿,”嘉靖帝扶起他,“朕还有一事问你。”
“陛下请讲。”
“这灯,能照多远?”
“回陛下,西苑这些是小灯,可照三十丈。若造大灯,可照三十里。”
“三十里……”嘉靖帝沉吟,“那若是装在长城上呢?”
孙西心中一震。长城!皇上想用琉璃灯照长城!
“陛下,长城绵延万里,若每隔十里装一盏大灯,耗费恐巨。”
“银子不是问题。”嘉靖帝看着满园光华,眼中闪着异样的光,“朕要的,是让大明的边疆,夜夜如昼,让鞑靼人,不敢越雷池一步。”
孙西明白了。皇上要的,不只是灯,是威慑,是国威。
“臣,定当竭尽全力。”
“好。”嘉靖帝拍拍他的肩,“放手去做,朕支持你。”
圣驾离去。严嵩和冯宝也走了,走时脸色都不太好看。孙西知道,这事没完。严嵩不会甘心,冯宝不会罢休。但至少,他有了皇上的支持,有了光明正大造灯的理由。
他走到湖边,看着水中的灯影。灯很亮,亮得能照见人心,照见野心,照见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蜮伎俩。
但他不怕了。
因为他有光。
光在,他就在。
夜风吹过,湖水泛起涟漪,灯影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但光,始终在那里。
就像人心中的那点信念,碎了又聚,聚了又碎,但从未熄灭。
孙西深吸一口气,转身,朝宫外走去。
路还长,灯还多,他要一盏一盏,把它们都点亮。
从西苑,到长城,到大明的每一个角落。
让光,照亮这漫漫长夜。
让夜行人,不再孤单。
让守夜人,不再害怕。
这就是他,孙西,一个造灯人,此生唯一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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