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陈湖的小船顺流而下,一夜漂出百里。
天明时分,船搁浅在徐州境内的浅滩上。陈湖醒来时,浑身湿透,肩头的伤口被河水泡得发白。他挣扎着爬起,抱紧怀中的火药箱——还好,油布包得严实,没湿。
他上岸,找了处背风的地方,打开箱子。十斤火药,用油纸分装成十包,每包一斤。火捻、火折子都在。他小心翼翼取出一包,揣进怀里,剩下的重新埋好,做了记号。
然后他脱下染血的外衣,在河里洗净,晾在石头上。河水冰冷刺骨,他咬牙忍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去南京,炸了冯宝的府邸。
爹死前的样子,他记得清清楚楚。胸口插着刀,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娘哭晕过去好几次,醒来就念叨:“湖子,要给你爹报仇……”
报仇。怎么报?赵双韧被抓了,可冯宝还在。那个太监,躲在深宫里,享着荣华富贵,而他爹,埋在乱葬岗,连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这不公平。
陈湖穿上半干的外衣,朝徐州城走去。他没钱,得想办法弄点盘缠。在城里转了半天,他看见一家当铺,摸出怀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娘给的铜锁,小时候戴的,上面刻着“长命百岁”。
“死当,多少钱?”他把铜锁拍在柜台上。
掌柜的拿起看了看:“三钱。”
“三钱?”陈湖瞪眼,“这是纯铜的!”
“爱当不当。”掌柜的把锁推回来。
陈湖咬牙:“当!”
三钱银子,买了五个馒头,一包伤药。他蹲在墙角,狼吞虎咽吃完,给伤口上了药。药粉撒上去,疼得他龇牙咧嘴,但心里那股火,烧得更旺了。
不能走水路,锦衣卫肯定在码头设卡。得走陆路,翻山,绕开官道。
他出了徐州城,一头扎进山里。山路难行,荆棘划破了衣裳,石头磨穿了鞋底。晚上宿在破庙,啃冷馒头,喝山泉水。伤口发炎了,肿得老高,他咬牙硬撑。
第五天,他发高烧,迷迷糊糊倒在路边。再醒来时,躺在一张硬板床上,身上盖着破棉被。屋里很暗,有药味。
“醒了?”一个苍老的声音。
陈湖扭头,看见个瞎眼老道,坐在床边捣药。老道很瘦,道袍破破烂烂,但手很稳,一下一下,捣得药钵咚咚响。
“你救了我?”
“路过,看你还有口气。”老道摸索着端来碗药,“喝了。”
药很苦,陈湖闭眼灌下去。老道又递来半个窝头:“吃。”
陈湖啃着窝头,眼泪掉下来。他想娘了,想曹州那个小院,想爹还在的时候,一家人围在一起吃晚饭。可现在,爹没了,娘在开封,他一个人在山里,发着烧,怀里揣着火药,要去杀人。
“哭什么?”老道问。
“我想我爹。”
“死了?”
“嗯。”
“怎么死的?”
“被人害死的。”
老道沉默片刻:“报仇了?”
“没。”
“那哭有什么用。”老道继续捣药,“要报仇,就别哭。眼泪救不了死人,也杀不了仇人。”
陈湖不哭了。他擦干眼泪,问:“道长,从这儿去南京,怎么走最快?”
“你要去南京?”
“嗯。”
“去做什么?”
陈湖犹豫了一下:“报仇。”
老道停下捣药的手,黑洞洞的眼眶“看”着他:“报仇?就你?一个半大孩子,发着烧,怀里揣着馒头,去南京报仇?你仇人是皇帝?”
“不是皇帝,是太监,冯宝。”
老道的手抖了一下,药杵掉在地上。
“你再说一遍,谁?”
“冯宝,司礼监掌印太监。”
老道弯腰摸药杵,摸了好几下才摸到。他重新坐下,继续捣药,但节奏乱了。
“孩子,听我一句劝,回去吧。”老道声音嘶哑,“冯宝……你动不了。”
“动不了也要动。”陈湖咬牙,“我爹不能白死。”
“你爹是谁?”
“曹州灯笼行的陈大富。”
老道又抖了一下。他放下药杵,摸索着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半块玉佩,青玉,雕着松鹤,断口很新。
陈湖浑身一震。这玉佩,他见过!爹死前,一直贴身戴着!
“道长,这玉佩……”
“你爹给我的。”老道摩挲着玉佩,“他临死前,托我照顾你和你娘。可我找到你们时,你们已经离开曹州了。我一路打听,听说你们去了开封,就追过去,没想到在这儿碰见你。”
陈湖呆住。爹临死前见过这道长?为什么?
“你爹不是赵双韧杀的。”老道缓缓道,“杀他的,是白莲教的刘三。但指使刘三的,是冯宝。”
“什么?”陈湖如遭雷击。
“你爹不肯帮赵双韧造假,赵双韧怀恨在心,但他不敢自己动手,就通过冯宝,找了白莲教。”老道声音很冷,“冯宝要琉璃灯的配方,赵双韧要明海阁的产业,两人一拍即合。你爹,还有孙西,都是他们的绊脚石。绊脚石,就得踢开。”
陈湖浑身发抖。他一直以为仇人是赵双韧,原来赵双韧背后还有人,是那个只手遮天的太监!
“那……那我更要去南京!”他吼道,“我要杀了冯宝,给我爹报仇!”
“你杀不了他。”老道摇头,“冯宝住在紫禁城里,身边护卫无数,你连他的面都见不到。就算见到了,你还没动手,就会被乱刀砍死。”
“那我就炸了他的府邸!让他不得好死!”
“炸了府邸,他换个地方住,照样享福。你呢?死了,白死。”
陈湖语塞。他抱着头,指甲掐进头皮里:“那怎么办?难道就让我爹白死?”
“报仇有很多种。”老道摸索着,从床底拖出个木箱,打开,里面是几本书,“这是你爹留下的。他让我交给你,说等你想明白了,再看。”
陈湖接过书。书很旧,封皮上写着《天工开物》《梦溪笔谈》。他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纸,是爹的字迹:
“虎儿,爹这辈子没什么出息,就会扎灯笼。但爹知道,手艺人有手艺人的活法。咱们不求大富大贵,但求问心无愧。爹死了,你别想着报仇,好好学手艺,好好照顾你娘。要是有一天,你能造出比明海阁还亮的灯,爹在九泉之下,也瞑目了。”
陈湖看着那张纸,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爹到最后,想的还是让他学好手艺。
“你爹是个明白人。”老道叹道,“他知道斗不过那些人,所以不求你报仇,只求你好好活着,把手艺传下去。”
“可我咽不下这口气!”陈湖哭道,“凭什么好人死,坏人活?”
“咽不下,也得咽。”老道摸摸他的头,“这世道就是这样,不公平。但你要记住,你爹死了,你娘还活着。你要是也死了,你娘怎么办?”
陈湖不哭了。他呆呆坐着,看着怀里的火药包。这包火药,能炸死冯宝吗?不能。能炸毁冯宝的府邸吗?也许能,但冯宝不会死,他还会住进新的府邸。而他,陈湖,会死,会变成通缉犯,会连累娘,连累孙先生。
值得吗?
他想起孙西在堤上说的话:“等你手艺到了,能造出天下最亮的灯,赵双韧那种人,自然会怕你。”
光能照妖。越是阴暗里的东西,越怕光。
他忽然明白了。杀冯宝,是下策。造出更亮的灯,让冯宝的黑暗无所遁形,才是上策。
“道长,”他擦干眼泪,“我不去南京了。”
“想通了?”
“想通了。”陈湖把火药包掏出来,递给老道,“这个,您帮我处理了吧。我要回开封,好好学手艺,造灯。”
老道接过火药,掂了掂:“十斤,够炸塌一间房。扔了可惜,留着吧,说不定哪天有用。”
“有用?”
“嗯。”老道把火药包放回箱子,“孩子,记住,这世道,有时候你得手里有刀,才能讲道理。刀不是用来杀人的,是用来防身的。你爹就是太老实,手里没刀,才会被人欺负。”
陈湖似懂非懂,但重重点头。
三天后,烧退了,伤好了。陈湖辞别老道,往回走。他没回开封,而是去了曹州。他要回老宅,把爹留下的工具、图纸都找出来。爹说过,陈家祖传的灯笼手艺,不比明海阁差。
他要造一盏灯,一盏比“定河灯”还亮的灯。
然后,带着这盏灯,去南京,去紫禁城,让所有人都看见。
到那时,冯宝怕不怕,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爹一定会高兴。
(二)
开封,郑王府。
孙西病倒了。连月的劳累,加上陈湖失踪的打击,让他一病不起。高烧不退,说胡话,梦里都在喊:“陈湖!回来!”
朱载堃请了开封最好的大夫,药灌下去,人却不见好。清明守在床边,给他擦汗,喂水,念《清静经》。念到第三遍时,孙西醒了。
“道长……”
“别说话,养着。”清明扶他坐起,喂了口水。
“陈湖有消息么?”
清明摇头。
孙西闭上眼睛。他知道,陈湖回不来了。那孩子眼里有火,心里的火不烧完,是不会回头的。
“陆丙那边呢?”他问。
“赵双韧死了。”清明声音低沉,“在诏狱里,‘突发急病’,没了。”
孙西苦笑。冯宝动手了。赵双韧一死,所有的线索都断了。冯宝还是那个冯宝,稳坐司礼监,权倾朝野。
“那白莲教……”
“刘三招了,供出了河南分坛的香主、坛主,锦衣卫顺藤摸瓜,抓了一百多人。但都是小喽啰,问不出冯宝的事。”清明叹道,“冯宝这人,做事太干净,一点把柄不留。”
孙西不说话。他看着窗外,秋叶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无数只求救的手。
“曦儿,”清明忽然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嗯?”
“陈湖没死。”
孙西猛地转头:“他在哪?”
“不知道。但悬壶翁传信来,说在徐州附近见过他,跟一个瞎眼老道在一起,往曹州方向去了。”清明顿了顿,“那老道,是陈掌柜的故交,也是白莲教的人。”
孙西心中一惊。陈湖跟白莲教的人在一起?
“不过你别担心,悬壶翁说,那老道虽是白莲教,但不做恶事,专救穷苦人。陈湖跟他在一起,不会有危险。”
孙西稍稍放心,但更深的忧虑涌上心头。陈湖如果学了白莲教那套,将来会不会走上邪路?
“我得去找他。”孙西挣扎着要起身。
“你去哪找?”清明按住他,“天下这么大,他存心躲你,你怎么找?何况你现在是工部主事,没有圣旨,不能离任。”
孙西颓然倒下。是啊,他现在是官身,身不由己。
门外传来脚步声,朱载堃进来了,手里拿着封信,脸色凝重。
“孙西,南京来的。”他把信递给孙西。
信是陆丙写的,很短:
“冯宝上奏,言‘定河灯’耗费巨万,劳民伤财,且用‘山神泪’等妖石,有违天和。皇上震怒,已下旨彻查。你好自为之。”
孙西手一抖,信纸飘落在地。
“怎么会……”清明捡起信,快速看完,脸色也变了,“冯宝这是要赶尽杀绝!”
“不只是冯宝。”朱载堃沉声道,“朝中有人眼红‘定河灯’的功劳,趁机落井下石。我父王刚收到消息,说工部已经派了钦差,不日就到开封,要查‘定河灯’的账,还要查验灯是否有‘妖异’。”
“妖异?”孙西气笑了,“一盏灯,能有什么妖异?”
“他们说,‘山神泪’是苗疆妖石,用了会招灾。”朱载堃咬牙,“还有人说,你造‘定河灯’,是为了聚集日月精华,修炼妖法。”
荒唐!孙西想说,但说不出口。这世道,荒唐的事还少么?
“钦差是谁?”清明问。
“工部右侍郎,严世蕃。”
孙西眼前一黑。严世蕃,严嵩之子,当朝第一奸臣,贪财好色,睚眦必报。他来查案,白的也能说成黑的。
“严世蕃到哪了?”
“已经出京,大概十天后到开封。”
十天。孙西深吸一口气。十天时间,他得准备好所有账目、图纸、用料清单,还得准备好应对严世蕃的刁难。
“王爷怎么说?”
“父王已经上奏,替你辩白。但严嵩势大,只怕……”朱载堃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白:只怕没用。
孙西掀被下床:“我要去堤上。”
“你病还没好……”
“没好也得去。”孙西穿上鞋,“严世蕃来,一定会验灯。灯若出半点差错,就是死罪。我得确保万无一失。”
朱载堃和清明对视一眼,都没再劝。他们知道,劝不住。
孙西拖着病体,又上了大堤。五百盏琉璃灯依然亮着,光连成线,像一条巨龙,卧在黄河边。他挨个检查灯座、灯罩、萤石、油灯。灯罩有裂的,换;萤石光衰的,换;油灯芯焦的,换。
三天三夜,他没下堤。累了就在工棚里躺会儿,醒了继续干。工匠们劝他休息,他不听。他知道,这不是一盏灯的事,这是开封几十万百姓的安危,是明海阁的未来,是他的命。
第四天,他晕倒在堤上。朱载堃让人把他抬回王府,太医看了,直摇头:“再这么熬,神仙也救不了。”
孙西醒来,第一句话是:“灯查完了么?”
“查完了,都好好的。”清明红着眼眶,“你睡了两天,吓死我们了。”
孙西松了口气,又闭上眼。他太累了,累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第七天,严世蕃到了。
(三)
严世蕃的排场很大。八抬大轿,前后仪仗,光是随从就有一百多人。他不住驿馆,直接住进行宫——那是皇上南巡时住的地方,寻常官员连靠近都不敢。
第二天,他召见孙西。
行宫大殿,金碧辉煌。严世蕃坐在主位,五十多岁,白白胖胖,留着三绺长须,一双小眼睛眯着,像两条缝。他端着茶盏,慢慢吹着浮叶,看也不看跪在下面的孙西。
“孙主事,”他开口,声音尖细,“你这‘定河灯’,很威风嘛。本官一路行来,隔三十里就看见了,亮得跟白天似的。”
“大人过奖。”孙西伏地。
“不过,”严世蕃放下茶盏,“本官听说,你这灯,用了苗疆妖石,可有此事?”
“回大人,萤石产自西南深山,乃天地造化之物,非妖石。”
“哦?”严世蕃挑眉,“那为何苗人称其为‘山神泪’,说用之会招灾?”
“苗人敬畏自然,故以神话附会。萤石发光,乃其物性,与灾祸无关。”
“好一个物性。”严世蕃冷笑,“那本官问你,你这灯,造价几何?”
“回大人,五百盏灯,连工带料,共计五万两。”
“五万两!”严世蕃一拍桌子,“你知道五万两能干什么吗?能修五十里河堤!能赈济十万灾民!你就用来造这些华而不实的灯?”
孙西抬起头:“大人,琉璃灯虽贵,但能照亮河堤,让巡堤兵卒夜间能看清险情,防患于未然。去年柳园口决堤,淹了三个县,死伤数千,损失何止百万?若有此灯,或可避免。”
“巧言令色!”严世蕃喝道,“河防自有河防之法,岂是你一盏灯能左右的?本官看你,分明是借造灯之名,中饱私囊!说!你贪了多少!”
孙西心中冰凉。果然,严世蕃不是来查案的,是来定罪的。
“下官未曾贪墨一分一毫,所有账目皆有据可查,请大人明察。”
“账目?”严世蕃嗤笑,“账目可以作假。本官已经派人去曹州,查你明海阁的账。若有半点不清,哼……”
孙西咬牙。明海阁的账,他问心无愧。但严世蕃若想找茬,总能找到。
“大人,”他沉声道,“琉璃灯是否有效,可问开封百姓,可问巡堤兵卒。若大人不信,可今夜亲上河堤,一看便知。”
“本官自然要看。”严世蕃挥挥手,“你退下吧。记住,在本官查明之前,不得离开开封,不得再上河堤。灯,暂时封存。”
封灯!孙西浑身一震:“大人,灯若封存,夜间河堤无光,万一……”
“万一什么?”严世蕃眯起眼,“你是说,没有你的灯,黄河就会决堤?孙西,你好大的口气!”
孙西知道再说无用,只能叩首:“下官遵命。”
退出大殿时,他听见严世蕃对身边人说:“去,把灯都灭了。本官倒要看看,这灯是真有用,还是装神弄鬼。”
灭灯的命令传到大堤,工匠们炸了锅。
“不能灭啊!灭了灯,夜里怎么看堤?”
“孙主事说了,灯不能灭!”
“灭灯就是杀人!”
但严世蕃的随从带着兵,强行驱散了工匠,用黑布将五百盏灯全部罩住。光,熄了。
那一夜,开封无光。
黄河在黑暗中咆哮,巡堤的兵卒提着灯笼,那点微弱的光,照不到三丈远。堤上时不时传来惊叫:“这里有裂缝!”“这里渗水了!”
人心惶惶。
孙西站在王府楼上,看着漆黑的大堤,心如刀绞。他知道,严世蕃在逼他,逼他认罪,逼他交出配方,逼他把“定河灯”的功劳,让给严党。
可他不能认。认了,就是死。
“孙西,”朱载堃走到他身边,递过一壶酒,“喝点,暖暖身子。”
孙西接过,灌了一大口。酒很辣,烧得喉咙疼。
“严世蕃查账的人回来了。”朱载堃低声说,“明海阁的账,没问题。”
“那他……”
“他要的不是账,是你。”朱载堃看着黑暗中的黄河,“我父王刚收到京里密信,说严嵩在皇上面前进言,说‘定河灯’是‘奇技淫巧’,耗费国帑,应当废止。皇上本来不信,但冯宝在旁边煽风点火,说你在曹州时就‘以妖术惑众’,还牵扯人命官司……”
孙西苦笑。冯宝和严嵩,一个内相,一个外相,联手要整死他,他还能活么?
“不过,也不是全无转机。”朱载堃话锋一转,“我父王联络了几位藩王,联名上奏,力保‘定河灯’。徐阶徐阁老那边,也答应替你说话。只要你能熬过严世蕃这关,就有希望。”
“怎么熬?”孙西问,“灯封了,账查了,严世蕃下一步,就该抓人了。”
朱载堃沉默。他知道孙西说得对,严世蕃这次来,就是来要命的。
“还有一个办法。”清明不知何时上了楼,声音很轻,“让灯自己说话。”
“什么意思?”
“严世蕃不是说灯是‘奇技淫巧’么?那就让他看看,这灯到底有没有用。”清明看向漆黑的大堤,“我听说,今夜有雨。”
孙西抬头。天上乌云密布,星月无光,确实要下雨。
“雨夜,是河堤最危险的时候。”清明说,“若今夜堤上出事,而灯被罩住,无法示警……你说,这责任,该谁负?”
孙西和朱载堃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骇。
“道长,你是说……”
“我说什么了?”清明微微一笑,“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个道士,观天象,知风雨,提醒一句罢了。”
他转身下楼,道袍在夜风中飘拂。
孙西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
今夜,黄河会告诉他答案。
子时,雨来了。
不是小雨,是暴雨。黄豆大的雨点砸下来,打得瓦片噼啪作响。风也来了,刮得窗户哐哐响。黄河的咆哮声,隔着十几里都能听见。
孙西坐不住了。他穿上蓑衣,冲出王府,直奔大堤。朱载堃想拦,没拦住,只好带人跟上。
堤上乱成一团。兵卒们提着灯笼,在风雨中踉跄奔跑。灯笼被雨打灭,又被点燃,又被打灭。光明明灭灭,照不出三丈远。
“东边有裂缝!”
“西边渗水了!”
“快!快装沙袋!”
孙西跑到“定河灯”基座下,黑布被风刮得猎猎作响。他想掀开黑布,被兵卒拦住:“大人有令,灯不能亮!”
“让开!”孙西吼道,“再不亮灯,堤就垮了!”
“可是……”
“出了事我担着!”孙西一把推开兵卒,扯下黑布。光,瞬间亮起。虽然只有一盏,但在漆黑的风雨夜里,那道光柱,像一把利剑,刺破黑暗。
“愣着干什么!都掀开!”朱载堃带着王府侍卫冲上来,七手八脚扯下黑布。一盏,两盏,十盏,百盏……光,一点一点亮起,连成线,连成片。
堤上亮如白昼。
裂缝看见了,在“定河灯”照亮的范围内,清清楚楚。渗水的地方也看见了,兵卒们扛着沙袋,准确无误地冲过去。风雨还在咆哮,但人心稳了。
孙西站在光中,浑身湿透,但胸膛滚烫。他看向行宫方向,那里还是一片漆黑。严世蕃,你看啊,你看这光,你看这救命的灯!
一个时辰后,雨渐渐小了。堤保住了。
朱载堃清点人数,无人伤亡。他走到孙西身边,拍了拍他的肩:“孙西,你救了开封。”
孙西摇头:“是灯救了开封。”
“不,是你。”朱载堃看着他的眼睛,“没有你,就没有这灯。”
远处传来马蹄声,是严世蕃的随从来了。他们看着堤上通明的灯火,看着安然无恙的河堤,看着浑身泥水但眼神坚定的孙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回去告诉严大人,”朱载堃朗声道,“‘定河灯’有没有用,开封百姓说了算,黄河说了算!”
随从们灰溜溜地走了。
孙西瘫坐在泥水里,仰头看着“定河灯”。光很亮,亮得他睁不开眼。
他想,爹,你看见了吗?这光,能救命。
娘,你看见了吗?这光,能照路。
陈湖,你在哪?你看见了吗?这光,能照妖。
雨停了,云散了,天边露出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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