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曹州府的刑房设在衙门东北角,远离公堂。孙西被两名差役架着拖过长廊时,看见屋檐下挂着的琉璃灯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色泽——那是明海阁去年捐赠的,如今倒成了嘲讽。
刑房内光线昏暗,墙壁挂着各色刑具,从常见的板子夹棍,到形状古怪的铁钩、木楔,皆泛着深褐色的包浆,那是无数次浸血后留下的痕迹。正中一把铁椅,椅腿上锈迹斑斑。
周则谱没来,主审的是刑名师爷吴有德。此人四十出头,面皮焦黄,留着两撇鼠须,正慢条斯理地喝茶。见孙西进来,他放下茶盏,露出两颗黄牙:
“孙先生,昨夜睡得可好?”
孙西沉默。
“看来是不好。”吴有德起身,踱到刑具架前,手指抚过一排铁钉,“这牢里的饭食,确实不是人吃的。不过嘛,只要孙先生愿意配合,今日就能出去,吃香的喝辣的。”
“如何配合?”
“简单。”吴有德转身,从案上拿起一份供状,“在这上面画个押,承认一时冲动误杀陈掌柜。大人念你是初犯,又是匠籍良民,最多判个流徙。过个三年五载,打点打点,就能回来。”
孙西看向供状。字迹工整,行文流畅,将“杀人动机”“行凶过程”写得详实具体,连他自己看了,都差点信了。
“若我不签呢?”
“那就不好说了。”吴有德敲了敲铁椅,“按《大明律》,杀人重犯,可用刑。孙先生是读书人,细皮嫩肉的,何必受这个苦?”
话音未落,两个膀大腰圆的差役已上前按住孙西。铁椅冰冷刺骨,锁扣“咔嗒”合上,将他四肢牢牢固定。
“孙先生,”吴有德凑近,嘴里喷出蒜臭味,“赵大官人托我给你带句话。配方交出来,他保你平安。否则……”
孙西闭上眼:“配方是明海阁的根基,恕难从命。”
“那就别怪我了。”吴有德退后一步,挥手,“先来二十鞭,给孙先生醒醒神。”
鞭子破空的声音尖啸。第一鞭落在背上,孙西咬紧牙关,没出声。紧接着第二鞭、第三鞭……皮开肉绽的痛楚如烈火燎原,他眼前发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停。”数到第十鞭,吴有德抬手,“孙先生,滋味如何?”
孙西缓缓睁开眼,额上冷汗滴入眼中,刺痛。他盯着吴有德,一字一句道:“《大明律·刑律》明文:无确凿证据,不得用刑。吴师爷今日动刑,可有按察使手令?”
吴有德脸色一变。
“若无手令,”孙西喘息着,血沫从嘴角渗出,“便是私刑。按律,私刑官员,杖八十,革职查办。吴师爷,你是要替人顶罪么?”
“你……”吴有德没料到这匠人竟熟知律法,一时语塞。按察使司确实没下手令,是赵双韧使了银子,让他“敲打敲打”。
“继续打!”他恼羞成怒。
鞭声再起。孙西数着,十五、十六、十七……背上的痛已麻木,他反而清醒了。陆老头说得对,不认罪,还有转机。这顿打,是试炼,也是筹码。
数到二十,行刑的差役停手,看向吴有德。
吴有德脸色铁青。孙西背上血肉模糊,人却还醒着,一双眼睛在昏暗刑房里亮得瘆人。
“夹棍。”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差役取来夹棍。那是三根硬木,以绳索连接,专夹脚踝。孙西看着那东西,忽然笑了:
“吴师爷可知,我这双脚,走遍佛郎机、暹罗、爪哇,为的是寻一种石头,能让天下人有光。现在你要夹断它,可以。但断之前,我有一问。”
“什么?”
“陈掌柜的验尸格目,可在?”
吴有德一愣:“自然在。”
“那好。”孙西喘了口气,“陈掌柜死于子时,可对?”
“对。”
“子时我在明海阁,阁中三十七人皆可作证。吴师爷若不信,可将三十七人一一提审,看口供是否一致。”
“家人仆役,证言无效!”
“那就说点有效的。”孙西盯着他,“陈掌柜中的那一刀,是从左胸第三、四肋骨间刺入,直中心脏,可对?”
吴有德脸色变了。这细节,连他都今早才从仵作处得知。
“刀长七寸,宽一寸,是市面上最常见的匕首。但凶手用力过猛,刀尖在心脏上划了一道口子,所以血流得慢,陈掌柜挣扎了至少半盏茶时间才死——所以地上血迹是喷溅状,不是流淌状。仵作应该也说了,可对?”
刑房里死寂。差役们面面相觑,连吴有德都忘了呼吸。
孙西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
“你猜得没错,”孙西惨然一笑,“我看过尸体。昨夜陈掌柜确实约了我,但我去时,他已经死了。我查看过伤口,本想报官,但想到官府定会疑我,便匆匆离开。没想到,反成了杀人凶手。”
这番话半真半假。他真的看过尸体——昨夜被押到现场时,匆匆一瞥。但伤口细节,是结合陆老头教的仵作知识推断的。至于“陈掌柜约他”,纯属杜撰。
但吴有德不知道。他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如果孙西说的是真的,那这案子就复杂了……
“你说你看过尸体,谁能证明?”
“无人证明。”孙西坦然,“但我可以说出更多细节。比如陈掌柜左手有握痕,是死前与人搏斗过。比如他鞋底有新鲜的黄泥,十里坡只有东边水沟旁有那种泥。比如他怀中血书,是塞进去的,因为他外衣前襟没有血迹,而里衣有——这说明血书写成时,他已经死了,被人扒开衣服塞进去的。”
一句接一句,如重锤砸在吴有德心头。这些细节,验尸格目上都有,但孙西一个“凶手”,怎么可能知道得这么清楚?除非……他真的只是“路过”。
不,不对。吴有德甩甩头。赵大官人说了,孙西必须认罪。银子收了,事就得办。
“巧言令色!”他硬着头皮,“这些都是你行凶时看见的,正好佐证你就是凶手!用刑!”
夹棍套上脚踝。差役拉动绳索,木棍收紧,骨头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吱声。孙西眼前一黑,几乎晕厥。
就在这时,刑房外传来一声高喝:
“住手!”
(二)
来人身着绯袍,四十许年纪,面容清癯,三绺长须,正是曹州知府李崇道。他身后跟着按察副使周则谱,两人脸色都不太好看。
“吴师爷,好大的威风。”李崇道扫了眼刑具,语气冰冷,“无本府手令,私自动刑,你好大的胆子!”
吴有德腿一软,跪倒在地:“大人容禀,是、是按察使司……”
“周大人,”李崇道转向周则谱,“贵司审案,都这般心急么?”
周则谱干咳一声:“此乃人命重案,用刑……也是常例。”
“常例?”李崇道冷笑,“本府怎么记得,《大明律》规定,用刑需有主官手令。周大人,您的手令呢?”
周则谱语塞。他确实没下手令——这案子是赵双韧打了招呼,周子敬又暗中施压,他才默许吴有德“尽快了结”。没想到李崇道会突然插手。
“李大人,”他勉强笑道,“您今日怎么有空来刑房?”
“本府再不来,曹州府就要出冤案了!”李崇道一甩袖子,走到孙西面前。夹棍已松开,孙西脚踝肿得发紫,背上鞭痕狰狞。
“孙西,你可还撑得住?”
“草民……还撑得住。”孙西声音嘶哑。
李崇道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陈掌柜之子的状纸,他撤回对孙西的控告,承认血书是伪造。”
“什么?!”周则谱一把夺过状纸,快速扫过,脸色越来越白。
状纸是陈掌柜之子陈小宝所写,言称父亲死后,有陌生人送来五十两银子,让他咬死孙西是凶手。他起初贪财应允,但昨夜梦见父亲托梦,说真凶另有其人,故而翻供。
“荒唐!荒唐!”周则谱抖着状纸,“这、这定是受人胁迫!”
“胁迫?”李崇道从袖中又取出一物,“那这个呢?”
那是一块玉佩,羊脂白玉,雕着貔貅。周则谱一见,瞳孔骤缩——这玉佩他认得,是赵双韧随身之物!
“今日一早,有人在陈掌柜尸体旁拾到此玉。而据本府查访,昨日傍晚,有人看见赵双韧的马车出现在十里坡附近。”李崇道盯着周则谱,“周大人,你说,这是巧合么?”
周则谱额头冒汗。赵双韧这个蠢货!行事不密,竟落下把柄!
“即便赵双韧有嫌疑,孙西也脱不了干系!”他强辩道,“那封书信总是真的!”
“书信?”李崇道第三次从袖中取出东西——这次是厚厚一叠纸,“本府请了三位书吏,比对了孙西三年来所有文书笔迹。结果在此,周大人可要过目?”
周则谱不用看也知道结果。那封书信是伪造,他心知肚明。
“但陈掌柜死于子时,孙西无人证……”
“谁说无人证?”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老道站在刑房门口,道袍飘飘,仙风道骨。正是白云观观主,清明道长。
“贫道可为孙施主作证。”清明道长手持拂尘,缓步入内,“昨夜子时,孙施主正在白云观,与贫道论道。”
“你……”周则谱气结,“道长是出家人,岂可信口开河!”
“贫道乃三清弟子,不打诳语。”清明道长稽首,“昨夜子时,孙施主确实在白云观。非但如此,他还捐了五十两香油钱,为曹州百姓祈福。观中弟子、值夜香客,皆可作证。”
“这是伪证!”周则谱咆哮,“你们串通一气……”
“周大人。”李崇道声音转冷,“清明道长乃先帝御封的‘至真道人’,你说他作伪证,是想说先帝识人不明么?”
周则谱如遭雷击,脸色惨白。他忘了,这老道有御赐封号,地位尊崇。
“此案疑点重重,不宜草率定案。”李崇道一锤定音,“孙西收监候审,待查明真凶,再做定夺。至于赵双韧……”他看向周则谱,“就请周大人,亲自去‘请’他来衙门问话吧。”
周则谱嘴唇哆嗦,说不出话。
差役上前解开铁椅锁扣。孙西浑身一软,差点摔倒。清明道长上前扶住,在他耳边低语:“陆老头让我来的。撑住,还没完。”
孙西用尽最后力气,点了点头。
他被架出刑房时,看见吴有德瘫跪在地,面如死灰。而周则谱站在阴影里,眼神阴鸷如毒蛇。
他知道,这局还没破,只是暂时僵持。
真正的较量,刚刚开始。
(三)
孙西被抬回牢房时,已是傍晚。
狱卒扔进一包金疮药,态度比昨日客气不少——清明道长和李知府同时出面,瞎子也看得出风向变了。
陆老头隔着栅栏问:“见到清明了?”
“见到了。”孙西趴在稻草上,背上火辣辣地疼,“多谢先生。”
“谢我作甚,是他自己愿意蹚这浑水。”陆老头哼了一声,“那老道,看着仙风道骨,其实比谁都精。他救你,是看中了你的琉璃灯。”
孙西一愣。
“白云观年久失修,夜里黑,香客都不敢留宿。他想让你出去后,给观里装琉璃灯。”陆老头顿了顿,“不过,他肯出面,总归是好事。李崇道那边……”
“李大人似乎有意保我。”
“保你?”陆老头嗤笑,“他是保自己的乌纱帽。曹州出了冤案,他这知府第一个倒霉。何况……”他压低声音,“我听说,李崇道和按察使周则谱,本就政见不合。你这案子,正好成了他们斗法的由头。”
孙西默然。原来自己只是一枚棋子,在知府和按察使的博弈中,被推来推去。
“那赵双韧……”
“暂时动不了。”陆老头叹气,“周则谱去‘请’,多半是请不来的。赵双韧在南京有人,周则谱不敢硬来。最后八成找个替死鬼,把案子结了。”
“可陈掌柜……”
“人命在这些人眼里,值几个钱?”陆老头声音苍凉,“我在大理寺七年,见过的冤案比你听过的都多。最后能翻案的,十不存一。翻了的,也不是因为真相大白,而是……”他指了指天,“上头的人斗完了,赢了的那方,顺手做个人情。”
孙西闭上眼。背上的痛,心里的寒,交织在一起。
“那……我就只能等?”
“等,但不是干等。”陆老头凑近栅栏,“你想办法递个信出去,让外面的人做三件事。”
“请先生指教。”
“第一,让清明道长去找一个人——南京国子监司业,徐光启。此人精通西学,对格物之术极为推崇。若他知道有琉璃灯这样的奇物,定会感兴趣。”
徐光启?孙西记起,在佛郎机时,似乎听过这名字,是个翻译西洋典籍的官员。
“第二,让你的人去找灯笼行剩下的匠人,联名上书,状告赵双韧垄断行市、逼死人命。人多势众,官府就不能装看不见。”
“第三呢?”
陆老头沉默片刻:“第三,让你最信任的人,去查陈掌柜死前见过谁,去过哪,一笔一笔查清楚。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真相,有时候比刀剑还利。”
孙西一一记下。可怎么递信出去?狱卒看得严,进出都要搜身。
“这个简单。”陆老头从草席下摸出个小竹管,不过手指粗细,“清明道长给的,说是‘传声筒’。一头在你这,一头在隔壁女牢,有个婆子是他的人。你把信塞进去,摇三下铃,她就取走。”
孙西接过竹管,果然听见管中有极细的铜铃声。这老道,连越狱传信的法子都想好了。
“记住,”陆老头正色道,“信要写得含糊,用暗语。万一被截了,也不能落下把柄。”
孙西点头。他忍着背痛,撕下一片里衣,咬破手指,用血写了几行字。没有笔,字迹歪斜,但意思清楚:
“灯需徐公鉴,众匠可联名,陈迹须细查。——曦”
塞入竹管,摇铃。片刻后,竹管轻震三下,信已取走。
做完这一切,孙西瘫倒在草堆上,浑身冷汗。伤口又开始渗血,但他心里却松了些——总算能动一动了。
“陆先生,”他轻声问,“您当年在大理寺,为何入狱?”
隔壁沉默良久。就在孙西以为他不会回答时,苍老的声音响起:
“嘉靖十五年,河南黄河决堤,淹了三府十八县。朝廷拨八十万两赈灾,到灾民手里,只剩八万。我奉旨去查,查到了当朝首辅的小舅子头上。”
孙西屏息。
“证据确凿,我拟了折子,要上奏天子。结果当夜,就被人从大理寺绑了,扔进诏狱。说我‘收受犯官贿赂,伪造证据’。在诏狱里,他们用遍了刑。”陆老头声音里没有波澜,像在说别人的事,“我不认,他们就打断了我一条腿。后来是恩师,当时的刑部尚书,拼了老命保我,才改判流徙。路上‘病逝’了几个同案犯,我命大,撑到了曹州。”
“那真凶……”
“真凶?”陆老头笑了,笑声里全是苦涩,“首辅的小舅子,第二年升了漕运总督。八十万两银子,修了座别院,纳了七房小妾。至于灾民……那年冬天,河南饿殍遍野,易子而食。”
牢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狱卒的鼾声,隐隐传来。
“所以孙西,”陆老头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孙西心上,“别把希望全寄托在‘青天’身上。这世道,有时候,你得自己变成光。”
孙西看着铁窗外。今夜无月,只有几颗星子,微弱地亮着。
他忽然想起在佛郎机时,那个老匠人说的话。那时他问,灯塔的光为什么能照那么远。老匠人说:
“不是因为灯有多亮,是因为它站得高,而且,从不熄灭。”
是啊,站得高,从不熄灭。
他闭上眼,背上的痛还在,但心里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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