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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Crisis of the Ming Dynasty Glass Bureau

Chapter 7 /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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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7

The Crisis of the Ming Dynasty Glass Burea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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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南京城的七月,酷热如蒸。

孙西坐在陆府偏厅,已经等了两个时辰。他穿着孙福连夜赶制的新衣——月白杭绸直裰,浆洗得挺括,但后背已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刚结痂的伤口上。

“孙先生,再等等,大人正在会客。”丫鬟第三次添茶时,小声说道。

孙西点头致谢。茶是好茶,雨前龙井,但他一口没动。这间偏厅陈设奢华,紫檀家具,苏绣屏风,多宝阁上摆着西洋自鸣钟、暹罗象牙雕,还有一盏灯——正是清明献上的那盏琉璃灯,此刻是白天,未点亮,在阴影里泛着清冷的光。

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是陆丙那种沉稳的官靴踏地声,而是轻快的、带着某种韵律的步子。门帘一挑,进来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出头,一身宝蓝织金箭袖,腰佩玉带,面如傅粉,眉眼间有股说不出的风流。

“你就是孙西?”年轻人上下打量他,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草民孙西,见过公子。”孙西起身行礼。他不知道这是谁,但能在陆府自由出入的,绝非寻常人物。

“坐。”年轻人在主位坐下,自己倒了杯茶,一饮而尽,“我叫朱载堃,家父是郑王。按辈分,我得叫皇上堂兄。”

孙西心中一凛。郑王世子!藩王世子无诏不得离封地,他怎么会在南京?又怎么会在陆府?

“世子殿下……”

“别紧张,我不是来问罪的。”朱载堃摆摆手,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放在桌上——是那盏琉璃灯的草图,孙西亲手画的,“这灯,真是你造的?”

“是。”

“怎么造的?”

孙西犹豫。配方的事,他还没跟陆丙谈。

“不想说?”朱载堃笑了,笑容里带着讥诮,“也是,奇货可居嘛。不过孙西,你可知道,为了你这盏灯,清明道长差点把命丢在秦淮河里?”

孙西霍然抬头:“道长他……”

“三天前,清明从陆府出来,在回客栈的路上,被人截了。三个杀手,都是好手,要不是我正好路过,他这会儿已经喂鱼了。”朱载堃把玩着茶杯,“你猜,是谁派的人?”

孙西握紧拳头:“冯宝?”

“聪明。”朱载堃点头,“冯宝动不了陆丙,还动不了一个老道?不过他也够蠢,在南京城动手,当锦衣卫是摆设?”他站起身,走到那盏琉璃灯前,手指抚过灯罩,“这灯是好东西,不该只挂在陆府。孙西,咱们做笔交易如何?”

“殿下请讲。”

“你把真正的配方给我,我保清明平安,也保你平安离开南京。”朱载堃转身,盯着孙西的眼睛,“而且,我还能让明海阁的灯,挂遍大明十三省的王府、衙门、驿站。这笔买卖,你不亏。”

孙西心跳如鼓。郑王世子,天子近亲,若得他庇护,确实比陆丙更稳妥。但……世子要配方做什么?

“殿下也想要这灯?”

“我想要的是光。”朱载堃走到窗边,推开窗。午后阳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孙西,你去过开封么?郑王府在开封,每到夜里,偌大的王府黑得像座坟。我母亲怕黑,夜里要点三十六盏油灯,就这还嫌暗。去年冬天,她夜里起身,碰翻了灯,烧了半边屋子。”

他转过身,背光而立,看不清表情:“所以我看见你这灯的时候,就想,要是王府里挂的都是这种灯,母亲夜里走动,就不用怕了。不仅母亲,开封城的百姓夜里行路,也不用怕了。”

孙西怔住。他没想到,这位天潢贵胄,要灯的理由如此简单。

“可是殿下,配方我已经答应交给陆大人……”

“你交给他的,是真的么?”朱载堃似笑非笑。

孙西心中一紧。

“别骗我,我虽然不懂琉璃,但我懂人。”朱载堃走回桌前,重新坐下,“陆丙是什么人?锦衣卫头子,诏狱阎王。你会把真配方给他?换我我也不给。所以你交给工部的,八成是动了手脚的。对不对?”

孙西沉默。这世子,眼光太毒。

“不说话就是默认了。”朱载堃给自己又倒了杯茶,“不过你也别怕,我不是来逼你的。配方你可以不给,但我有个更好的主意。”

“什么主意?”

“合作。”朱载堃身体前倾,“你在曹州造灯,我在开封卖灯。明海阁还是你的,但挂郑王府的招牌。利润你七我三,我负责打通各路关卡,保你生意畅通无阻。至于配方……你留着,我只要灯,源源不断的灯。”

孙西脑中飞速盘算。这条件确实优厚,而且有了郑王府做靠山,冯宝也好,赵双韧也罢,都不敢再动明海阁。但……陆丙那边怎么交代?他答应交配方,现在又和郑王世子合作,陆丙能答应?

“陆大人那边……”

“陆丙那里,我去说。”朱载堃笑了,“他是我舅舅。”

孙西再次震惊。陆丙是郑王世子舅舅?是了,陆丙的姐姐,好像就是嫁给了郑王……

“所以你看,这南京城,我说话比陆丙还管用。”朱载堃眨眨眼,“怎么样,成交?”

孙西深吸一口气,起身,长揖到地:“草民……谢殿下抬爱。”

“别急着谢。”朱载堃扶起他,“我还有条件。”

“殿下请讲。”

“第一,明海阁产的灯,要先供郑王府。我要让开封城,成为大明第一个‘不夜城’。”

“可。”

“第二,你得在开封开分号,带一批徒弟,把制灯的手艺传下去。但不能外传,只能传郑王府的人。”

孙西犹豫。手艺外传,是大忌。但……

“我可以教,但能学到多少,看个人天赋。”

“成。”朱载堃很爽快,“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要你造一盏特别的灯,比现在这盏亮十倍,大到能挂在开封城门楼上,让十里外的人都看得见。能做到么?”

孙西沉吟。亮十倍,不是不可能,但需要更大的萤石,更精的琉璃,更巧的设计。而且……很贵。

“能,但造价不菲。”

“钱不是问题。”朱载堃从怀中取出一张银票,拍在桌上,“这是五千两,定金。三个月,我要看见那盏灯。”

孙西看着银票,上面盖着郑王府的印。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明海阁的路,彻底变了。

“成交。”

“爽快!”朱载堃大笑,拍了拍手。门外进来个侍卫,端着个托盘,上面是两杯酒。“来,喝了这杯,咱们就是合伙人了。”

两人举杯,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孙西喉咙发痛。

“对了,”朱载堃放下酒杯,“清明道长在锦衣卫衙门,我让人接他过来。你们师侄俩,好好叙叙。至于配方……”他凑近,压低声音,“你随便写一份,糊弄陆丙就行。他那边,我去说。”

孙西点头。他看着眼前这位年轻世子,忽然觉得,这南京城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二)

清明是被抬进陆府的。

他躺在软榻上,脸色苍白,左肩裹着厚厚的绷带,隐隐渗出血迹。见到孙西,他挣扎着想坐起,被孙西按住。

“道长,别动。”

“你……你没事就好。”清明声音虚弱,但眼中带着笑,“我就知道,你能出来。”

“是道长舍命救我。”孙西跪在榻前,眼眶发热。

“别说这些。”清明摆摆手,看向一旁的朱载堃,“这位是……”

“郑王世子,我的新东家。”孙西简单说了合作的事。

清明听完,沉默良久,叹道:“也好。郑王府的招牌,比皇商还硬。只是曦儿,你要记住,与虎谋皮,需留三分退路。”

“贫道明白。”

朱载堃在一旁笑道:“道长放心,我不是老虎,顶多是只狐狸。狐狸虽然狡猾,但不吃人。”他起身,“你们聊,我去安排晚膳。对了孙西,陆丙晚上要见你,准备准备。”

他走后,清明拉住孙西的手,低声道:“曦儿,有件事,我得告诉你。”

“道长请说。”

“赵双韧……没跑远。”

孙西浑身一震:“他在哪?”

“在南京。”清明声音压得更低,“我受伤那晚,在杀手身上,摸到了这个。”他从枕下摸出块腰牌,乌木镶铜,上面刻着个“赵”字。

是赵府的腰牌!

“冯宝收留了他?”孙西心往下沉。如果赵双韧躲在冯宝府里,那就真的动不了了。

“不止。”清明喘了口气,“我让悬壶翁查过了,赵双韧在南京,不光有冯宝庇护,还和一个人有联系。”

“谁?”

“白莲教。”

孙西倒吸一口凉气。白莲教,朝廷明令剿灭的邪教,勾结白莲教,是诛九族的大罪!赵双韧疯了?

“他要做什么?”

“不知道。但悬壶翁说,最近南京城里,多了不少生面孔,暗地里在收购硫磺、硝石。”清明盯着孙西,“硫磺、硝石,除了做火药,还能做什么?”

孙西手脚冰凉。赵双韧要造返?不,他没那么大胆子。那就是……要报复。报复他,报复明海阁,报复所有让他失去一切的人。

“道长,这事得告诉陆丙……”

“不能说。”清明摇头,“无凭无据,说了反而打草惊蛇。而且陆丙若是知道赵双韧勾结白莲教,第一个要灭口的,就是你我——因为他会怀疑,我们是不是也牵扯其中。”

孙西默然。清明说得对,锦衣卫宁杀错,不放过。

“那怎么办?”

“等。”清明闭上眼,“等赵双韧自己跳出来。他这种人,忍不了多久的。你现在要做的,是保护好配方,保护好明海阁的人。只要你在,灯在,他就输定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丫鬟来请孙西去用膳。清明拍了拍他的手:“去吧,小心应对。陆丙那边,该给的给,不该给的,一丝也别漏。”

“曦明白。”

晚膳设在陆府花厅。只有陆丙、朱载堃和孙西三人。菜很精致,但孙西食不知味。

陆丙换了身常服,赭色道袍,像个闲居的富家翁。他给孙西夹了块鱼,笑道:“孙先生,尝尝这鲥鱼,长江中三鲜之首,离了水就死,难得。”

孙西道谢,小心吃着。鱼肉鲜美,但他味同嚼蜡。

“配方带来了?”陆丙问得随意。

“带来了。”孙西从怀中取出那份动过手脚的配方,双手呈上。

陆丙接过,展开扫了几眼,点点头,随手放在一边:“好。明日我让人抄录一份,送工部备案。原件你还收着,毕竟是你的心血。”

孙西一愣。陆丙不问真假,也不细看,就这么信了?

朱载堃在一旁笑道:“舅舅,孙西现在是我的合伙人了。明海阁在开封的分号,下月就开张。到时候,我送您十盏灯,把陆府照得跟白天似的。”

“你这小子,”陆丙指着他笑,“就会占便宜。不过也好,孙先生有你看顾,我也放心。”他看向孙西,“孙先生,既然你和载堃合作了,有句话,我得提醒你。”

“大人请讲。”

“冯宝那边,不会善罢甘休。”陆丙收了笑容,“周子敬是我扳倒的,他不敢明着报复,但暗地里的小动作,不会少。赵双韧……据说也在南京。你要小心。”

孙西心中一紧。陆丙知道赵双韧在南京!那他知不知道赵双韧勾结白莲教?

“不过你也别太担心。”陆丙喝了口酒,“在南京城里,他还翻不了天。你安心在陆府住着,等开封那边安排妥了,我派人送你过去。到了开封,就是郑王的地盘,冯宝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谢大人。”

晚膳后,孙西回到客房。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今天发生的事太多,太乱。郑王世子、陆丙、配方、赵双韧、白莲教……像一张大网,把他牢牢套住。

他起身,点亮蜡烛,从行李中取出那份真图纸。图纸在烛光下泛黄,上面的字迹,有些已经模糊。这是他半生心血,如今,却成了烫手山芋。

交给陆丙的假配方,能瞒多久?朱载堃要的真灯,能不能造出来?赵双韧在暗处,会什么时候动手?

一个个问题,没有答案。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响动,像猫踩过瓦片。孙西立刻吹灭蜡烛,闪身躲到窗后。他屏住呼吸,听见瓦片上有人走动,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是冲他来的。

他摸向枕下——那里有把匕首,是朱载堃给的,说防身用。匕首出鞘,冰凉刺骨。

瓦片被轻轻掀开,一线月光漏进来。然后,一根竹管伸了进来,管口冒出淡淡的白烟。

迷香!

孙西捂住口鼻,但已经吸进一些,头开始发晕。他咬破舌尖,剧痛让他清醒。他悄悄移到门边,拉开一条缝——门外走廊上,倒着两个侍卫,一动不动。

好厉害的迷香!

他闪身出门,贴着墙根,往清明住的厢房摸去。得先救清明!但刚走几步,前方转角闪出两个黑衣人,手持钢刀,直扑过来!

孙西不会武功,只能凭本能躲闪。钢刀擦着他肩膀划过,削下一片衣角。他反手一刀,刺中一人大腿,那人惨叫倒地。另一人挥刀再砍,孙西躲闪不及,眼看就要中刀——

“铛”一声脆响,钢刀被荡开。一个身影挡在孙西身前,剑光如雪,瞬间刺穿黑衣人咽喉。

是朱载堃!他一身劲装,手持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没事吧?”他回头问。

孙西摇头,喘着气:“道长……”

“我去救,你躲好。”朱载堃话音未落,人已如箭般射向清明厢房。孙西想跟去,但腿发软,迷香的药劲上来了。

他扶着墙,一步步挪到院中假山后,刚藏好,就听见打斗声、惨叫声、侍卫的呼喝声。然后,火把亮起,人声鼎沸。

“抓刺客!”

“保护大人!”

混乱持续了一刻钟,渐渐平息。孙西从假山后出来,看见院中躺着五六具黑衣尸体,侍卫们正在清理。朱载堃扶着清明走来,清明脸色更白了,但还活着。

陆丙也来了,脸色铁青:“好,好!敢夜闯陆府,真是活腻了!”他看向孙西,“孙先生受惊了。这些人,是冲你来的。”

“是赵双韧的人?”孙西问。

“八九不离十。”陆丙咬牙,“看来,他是真不想活了。载堃!”

“舅舅。”

“你带孙先生和清明道长,连夜出城,去开封。南京不安全了。”

“现在?”

“现在!”陆丙沉声道,“我已经安排好了,马车在侧门等着。记住,走水路,到扬州换车。路上小心,冯宝的手,伸不到运河上。”

朱载堃点头,扶起清明,又拉上孙西:“走!”

三人匆匆来到侧门,果然有两辆马车等着。朱载堃和孙西一辆,清明和一名侍卫一辆。马车启动,悄无声息地驶入夜色。

孙西掀开车帘,回头看去。陆府在夜色中,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不知道,这一走,是逃出生天,还是跳进另一个火坑。

“别看了。”朱载堃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睡会儿吧,路还长。”

孙西放下车帘。马车在石板路上颠簸,他握紧怀中的图纸,那卷承载着他半生心血,也招来无数灾祸的图纸。

光能照亮夜,也能引来飞蛾。

而有些人,就是扑火的飞蛾,宁可烧死,也要追逐那一点光明。

马车驶出南京城时,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来了。

(三)

十日后,开封。

郑王府的气派,比陆府更甚。朱门高墙,石狮狰狞,门前侍卫持戟而立,见朱载堃的马车,齐齐跪倒:“恭迎世子回府!”

朱载堃摆摆手,扶着清明下车。孙西跟在后面,抬头看着王府门楣上那块“敕造郑王府”的金匾,阳光下,刺得人睁不开眼。

“孙先生,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朱载堃笑道,“东跨院我已经收拾出来了,给你做作坊。需要什么材料、人手,尽管开口。”

“谢殿下。”

清明被安排在西厢静养,孙西则直接去了东跨院。院子很大,原先应该是库房,如今清空了,摆着几个大木箱。朱载堃打开箱子,里面是各色矿石、琉璃原料、还有一套完整的琉璃炉。

“这些都是按你单子上列的,从全国各地搜罗来的。”朱载堃拍拍箱子,“怎么样,还缺什么?”

孙西一一检查,心中震惊。这些原料的品质,比他在曹州用的还好。尤其是那块萤石原矿,足有脸盆大,通体碧绿,是极品。

“不缺了。”他深吸一口气,“有这些,三个月,我能造出比现在亮十倍的灯。”

“那就好。”朱载堃很满意,“需要帮手么?府里有几个匠人,手艺不错。”

“先不用,我自己来。”

“成。那我就不打扰了。”朱载堃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晚上父王要见你,准备准备。父王喜欢实在人,别耍花样。”

“曦明白。”

朱载堃走后,孙西关上门,开始整理工具。炉子要重新砌,风箱要调试,原料要分类……他忙了一下午,直到孙福来了。

“东家!”孙福老远就喊,扑进来,老泪纵横,“可算见到您了!”

“福伯,你怎么来了?”

“世子派人接我来的,说明海阁的人都安置在开封了,就在城南。”孙福抹着泪,“东家,您没事吧?在南京没受苦吧?”

“没事。”孙西扶他坐下,“曹州那边怎么样?”

“明海阁重开了,琉璃灯卖得不错,就是……就是配方的事,传出去了。”孙福压低声音,“现在曹州城里,有好几家都在仿制琉璃灯,虽然没咱们的亮,但便宜。咱们的生意,受影响了。”

孙西心中一沉。果然,配方一交,仿制品就出来了。

“不过东家放心,他们仿的只是样子,亮度和寿命差远了。”孙福又说,“而且世子派了人,在曹州开了分号,挂郑王府的招牌,那些仿制的,不敢明着抢生意。”

那就好。孙西稍松了口气。他看着孙福,忽然想起一事:“福伯,陈掌柜的妹妹和儿子,安置好了么?”

“安置好了,在城南买了处小院,世子还给了笔安家费。”孙福叹道,“就是那孩子,湖子,整天嚷着要给他爹报仇。我劝了几次,不听。”

孙西沉默。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怎么劝?

“你多照应着,别让他做傻事。”

“我晓得。”

晚上,郑王在花厅设宴。郑王朱厚烷五十出头,胖胖的,笑眯眯的,像个富家翁,但那双眼睛,偶尔一瞥,精光四射。

“孙先生,坐,坐。”朱厚烷很和气,“载堃都跟我说了,琉璃灯,好东西。本王在开封三十年,没见过这么亮的灯。来,敬你一杯。”

孙西连忙举杯:“王爷过奖。”

酒过三巡,朱厚烷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孙先生,本王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王爷请讲。”

“开封这地方,什么都好,就是一样——黄河。”朱厚烷看着窗外,“三年一小泛,五年一大泛。每到汛期,夜里巡堤的兵卒,就靠几盏破灯笼,看不清楚。去年七月,柳园口决堤,就是因为夜里看不清,等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孙西心中一紧。黄河水患,是天灾,也是人祸。

“所以本王想,要是能在堤上每隔百丈挂一盏琉璃灯,夜里亮如白昼,是不是就能早发现险情,少死些人?”朱厚烷盯着孙西,“孙先生,这灯,你能造么?要能防风防雨,要亮,要经久耐用。”

孙西脑中飞速计算。堤坝上的灯,和家用的不同,要更坚固,更亮。但……不是不能造。

“能。但造价不菲。”

“钱不是问题。”朱厚烷一摆手,“本王出十万两,在开封段黄河大堤上,装一千盏灯。不够再加。只要灯有用,花多少钱都值。”

十万两!孙西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一笔天文数字,足够把明海阁扩大十倍。

“王爷,此事……需上报工部吧?”

“不用。”朱厚烷笑了,“本王是藩王,修自己封地的堤防,不用工部批。况且……”他压低声音,“这灯要是真能防住水患,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本王奏明圣上,给你请个官职,让你进工部,专门管这灯的事。岂不比你当个匠人强?”

孙西心跳加速。进工部,当官,这是他从未想过的事。但……

“王爷,草民只会制灯,不会做官。”

“不会可以学。”朱厚烷拍拍他的肩,“孙先生,你是人才,人才不该埋没。这事你好好想想,不急着答复。”

宴席散后,孙西回到东跨院,心乱如麻。郑王的提议,诱惑太大,但也风险太大。黄河堤防,关乎千万人性命,若是灯出问题,那就是滔天大祸。

而且,赵双韧还没落网,冯宝还在虎视眈眈,这时候大张旗鼓地造灯,会不会引来更多祸端?

他点亮蜡烛,看着跳动的火苗。烛光昏黄,只能照亮尺许之地。而琉璃灯的光,能照亮一室,一街,一城。

光越大,影子越暗。

他想起陆老头的话:“这世道,有时候你得自己变成光。”

也许,是该变成光的时候了。

不只是照亮一室一街的光,而是能照亮黄河,照亮黑夜,照亮人心的光。

哪怕那光会引来飞蛾,哪怕那光会灼伤自己。

他铺开图纸,提起笔。笔尖在纸上游走,画出一盏前所未有的灯——比人还高,琉璃罩厚达一寸,萤石用最极品的,光路设计要经过九重折射,确保光芒能照到百丈之外。

他要造的,不是一盏灯。

是一座灯塔。

立在黄河边,立在黑夜里,立在所有需要光的地方。

画到半夜,他停笔,推开窗。开封城的夜,黑沉沉的,只有王府里零星几盏灯笼,在风中摇曳。

但很快,这里会亮起来。

会有光,很多光。

他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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