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重新开往周家村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晃得林夜眼睛疼。他放下遮光板，从遮光板的缝隙里看着前面的路。
“周远可信吗？”沈玥问。
“不信。”
“那你还去？”
“因为他手里有我要的东西。”林夜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头发乱飞，“而且他现在比我更怕周怀安。他约我在老宅见面，如果被周家的人知道了，他第一个完蛋。”
沈玥没再说什么，踩了一脚油门，车速提到了快一百。
四十分钟后，他们又到了周家村。这次沈玥没把车停在村口，直接开到了老宅后面的那条巷子里。巷子很窄，两边都是高墙，车子勉强能过。沈玥把车停在一棵老槐树下面，熄了火。
两个人下了车，林夜掏出手机，给周远发消息：“到了。”
“后门开着。进来。”
林夜和沈玥绕到后门。后门是一扇铁门，油漆剥落得厉害，露出下面锈迹斑斑的铁皮。门虚掩着，推开的时候发出吱呀一声，很响，像有人在惨叫。林夜侧身进去，沈玥跟在后面。
后院里比前院更破。地上全是落叶，踩上去哗哗响。正对面是一排低矮的房子，窗户用砖头砌死了，门是铁的，上面挂着一把大锁。周远站在那排房子前面，还是穿着那件深棕色的皮夹克，但没拉上，里面是一件起了球的毛衣。
“你迟到了。”周远说。
“路上堵车。”
周远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他转身走到那扇铁门前，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不是铜的，是铁的，很大，像老式牢房的钥匙。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两圈，锁开了。铁门推开的时候，发出一种沉闷的摩擦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面堵着。
里面是一条走廊，很窄，只能容一个人通过。墙壁是水泥的，没有粉刷，地上铺着塑料地板，已经翘起来了，踩上去噗噗响。走廊很长，每隔几米有一盏灯，灯泡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瓦数很低，发着昏黄的光。
周远走在前面，林夜中间，沈玥殿后。三个人都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在走廊里来回弹。
走廊尽头是一扇木门，门上贴着一条红色的封条，封条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周远推开门，里面是一个大概二十平米的房间。房间里没有窗户，四面墙都是水泥的，地上铺着白色的瓷砖，瓷砖缝里全是黑垢。
房间正中央摆着一张床。
不是不锈钢的那种，是医院的病床，白色的，带轮子，床单是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床上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东西”。
林夜走近了两步，看清楚之后，胃猛地翻了一下。床上躺着的东西有人的形状，但皮肤是透明的——不是那种白人的白，是真的透明，像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能看见下面的肌肉、血管、骨骼。肌肉是灰白色的，血管是暗红色的，骨骼是淡黄色的。像一个人被剥了皮，但皮肤还在，只是变成了透明的。
“这是什么？”林夜的声音有点哑。
“这是‘空’的雏形。”周远说，“周怀安养了二十年的东西。用命格碎片喂，用人血养。等它完全成形了，食命者就能通过它进入我们的世界。”
林夜盯着床上那个东西。它的胸口在起伏，在呼吸。它活着。
“它有没有意识？”林夜问。
周远摇了摇头。“不知道。没人跟它说过话。”
林夜往前走了一步，沈玥拉住了他的胳膊。“别靠太近。”
他挣开沈玥的手，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东西。透明皮肤下面的心脏在跳，一下一下的，肉眼能看见。他伸出手，想摸一下，手悬在离它胸口十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怕。是恶心。那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恶心。
“这东西还要多久成形？”他问。
“周怀安说三个月。但我觉得更快，也许两个月。”
两个月。比老钟说的三个月还少一个月。
林夜把手收回来，退了两步。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东西拍了几张照片。闪光灯亮的时候，那个东西的身体震了一下，像被电了。然后它睁开了眼睛。
眼睛是人的眼睛，黑色的瞳孔，白色的眼白。但那瞳孔里没有焦点，像在看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它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又闭上了。
林夜的手抖了一下，照片糊了，他没重拍。
“周怀安知道你来过这里吗？”他问周远。
“不知道。他以为钥匙还在他身上。”
“那把假钥匙能撑多久？”
“撑不了多久。他迟早会发现。”
林夜把手机装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周远，这东西怎么杀？”
身后沉默了几秒。
“烧。”周远说，“火烧干净了，就没了。但你不能现在烧。你烧了它，周怀安会立刻知道。他会疯狂报复。你爸、沈玥、陈国栋、鹿溪、糖糖——你认识的所有人，都会死。”
林夜的手指攥紧了门框。木头的，很糙，扎进指甲缝里，疼。
“那等我把周怀安杀了再烧。”
周远没说话。
林夜走出房间，沿着走廊往回走。沈玥跟在后面，步子很快，几乎是小跑。到了后门口，林夜推开铁门，阳光照在脸上，刺得他眯起了眼。
他站在后门口，点了一根烟。手在抖，打火机按了三次才着。吸了一口，呛得他咳嗽了两声，眼泪都出来了。
沈玥站在他旁边，没说话，把短刀插回腰后面。
“你还好吗？”她问。
“不好。”林夜把烟抽完，烟蒂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我看到那个东西的时候，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杀了周怀安。不是为了我爸，不是为了老钟，不是为了任何人。是为了我自己。我想杀他。”
沈玥看着他，没说话。
林夜转身往回走，走到车子旁边，拉开车门坐进去。沈玥上了车，发动。
车子开出周家村的时候，林夜的手机震了。他掏出来看，是一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夜，我是雀。我要见你。今天晚上九点，冷库。一个人来。不来，你爸的裂缝会重新加速。”
林夜盯着那行字，把手机递给沈玥。沈玥看了一眼，踩了刹车，车子在路边停下来。
“不能去。”
“为什么？”
“她上次说了，她妹妹在周怀安手里。她今天约你去冷库，可能是周怀安让她做的。”
“也可能是她自己要做的。”林夜把手机拿回来，给雀回了两个字：“几点？”
雀秒回了：“九点。”
林夜把手机揣进兜里，看着窗外的农田。田里有人在浇地，水龙头喷出来的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碎银子。
“我陪你去。”沈玥说。
“她让我一个人。”
“你不听她的又怎样？”
“她会杀了我爸。”
沈玥沉默了。她握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敲了两下，然后重新发动了车子。
“九点。”她说，“如果你九点半没出来，我带人进去。”
“你带谁？”
“陈国栋的人。他手下有几个退伍兵，能打。”
林夜点了下头。
回到市区，沈玥把他送到出租屋楼下。林夜下了车，上楼，开门，进屋。他把床底下木盒子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不是老钟藏起来的那最后一页，是他手里的那一半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老钟对命桥的研究总结。
“命桥的强度取决于两个因素：一是宽度，二是纯度。宽度决定能同时传递多少命格能量，纯度决定能量在传递过程中的损耗。天选之桥的宽度和纯度都是普通铸命师的十倍以上，但天选之桥有一个致命弱点——它需要‘锚点’。锚点是天选之桥的根基，失去锚点，桥会崩塌。锚点通常是天选者最在意的人或事。”
最在意的人。
林夜脑海里浮现出他爸的脸。不是ICU里那张灰白的脸，是他爸还健康的时候的脸——在工地上搬砖，晒得黝黑，一笑起来满脸褶子。
他爸是他的锚点。
林夜合上笔记本，放回木盒子，塞回床底下。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水渍人脸。天还亮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尘在飘，慢慢地、懒洋洋地。
他闭上眼睛，睡了一觉。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八点十分。他坐起来，洗了把脸，把银镯子戴好，折叠刀装兜里，钥匙也带上。想了想，把那个命格原石碎片也从枕头下面拿出来，攥在手心里，感觉那股微弱的热流。
他把石头装进内兜，贴着胸口。
下楼的时候，沈玥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他上了车，沈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冷库在城北，四十分钟的车程。两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车里放着广播，是一个音乐节目，放的老歌，林夜没听过。
八点五十，到了废弃肉联厂。大门还是那个大门，铁门下面的缝还在。林夜从缝里钻进去，沈玥留在车上。
“九点半。”沈玥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夜没回头，摆了摆手。
厂区里一片漆黑，只有冷库方向有一盏灯，昏黄的，像一只快瞎的眼睛。他走过空地，草长得很高了，从他膝盖的位置长到了腰，裤腿全湿了。风一吹，草叶子哗哗响，像有人在说话。
冷库的门开着，里面的灯亮着。他走进去，穿过A区、B区，到了C区。C区的门也开着，里面的灯全亮了，白炽灯照得整个空间像手术室。
雀站在不锈钢桌子旁边，还是穿着那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她的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长了一点，垂在肩膀上。她面前的不锈钢桌子上放着一样东西——一个玻璃罐子，和地窖里的一模一样。罐子里泡着一团灰白色的东西，液体是淡黄色的。
“你来了。”雀抬起头，看着他。
“我爸的裂缝，是不是你加速的？”
雀沉默了两秒。“是。”
“为什么？”
“因为我没得选。”雀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指在桌子上轻轻敲了两下，“周怀安让我加速你爸的命格裂缝，不然他就杀了我妹妹。我做了，你爸的裂缝从12%加速到97%。你恨我吗？”
林夜走到桌子前面，看着那个玻璃罐子。“这是什么？”
“你爸的命格碎片残留物。”雀说，“他签合同的时候，我取了样本。一直留到现在。”
林夜的手伸出去，碰了一下罐子。玻璃凉的，里面的液体微微晃动了一下。
“你为什么约我来？”
雀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林夜面前。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孩，十八九岁，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笑得很开心。她长得和雀很像，但眼睛是弯的，像月牙。
“我妹妹，雀灵。”雀的声音变了，不再是那种冷冷的调子，有了一点温度，“她在周怀安手里。下个月，她的裂缝深度会达到90%，到时候周怀安会收割她。”
“你想让我救她？”
“我想让你杀了周怀安。”雀说，“越快越好。”
林夜看着照片上的女孩，那双弯弯的眼睛，和他爸在ICU里看他的眼神有点像——都是那种“我把命交给你了”的眼神。
“杀了周怀安，你妹妹就能出来？”
“不一定。周怀安手下还有别人。灰，还有几个我不知道名字的。”雀把照片收回去，装进口袋，“但你杀了周怀安，他们就会乱。一乱，就有机会。”
林夜盯着她的眼睛。“你为什么不自己杀？”
“因为我杀不了他。他是S级，我是A级。差一级，就是天和地。”雀停了一下，“但你不是普通的C级。你是天选。”
林夜冷笑了一下。“天选。老钟造的。”
雀的表情变了一下。“你知道了？”
“知道了。”
“那你知不知道，老钟造你出来，不是让你当他的替身，是让你当他的刀？”
“有区别吗？”
“有。”雀说，“替身是替他去死。刀是替他去杀。你选哪个？”
林夜没有回答。他拿起那个玻璃罐子，对着灯光看了看。淡黄色的液体里，灰白色的碎片在悬浮着，像一朵枯萎的花。
“这东西给我。”
“本来就是给你的。”
林夜把罐子装进卫衣口袋，用手捂着，怕碎了。
“还有事吗？”他问。
雀从冲锋衣内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把钥匙，铜的，和陈国栋给他的那把一模一样。
“地窖里还有一个东西，你没看到。”雀说，“在最里面那面墙后面，有一道暗门。这把钥匙能打开。”
林夜接过钥匙，攥在手心里。铜的，沉，和陈国栋那把一样重。
“为什么帮我？”
雀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因为我也当过别人的刀。我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林夜把钥匙装进口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雀在身后说了一句：“林夜，你爸的事，对不起。”
林夜没停。
他走出冷库，走过那片齐腰深的草地，从铁门下面的缝钻出去。沈玥的车还停在原处，发动机没熄，排气管冒着白烟。
他上了车，把玻璃罐子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仪表盘上。
沈玥看了一眼罐子，又看了他一眼，没问是什么。
“走吧。”林夜说。
沈玥发动车子，往市区开。车灯照在前面的路上，两束光在黑暗里延伸。林夜靠着车窗，看着仪表盘上那个罐子。淡黄色的液体在车灯的照射下，反射出一种琥珀色的光。
他掏出手机，给周远发了一条消息：“地窖最里面那面墙后面，有暗门。钥匙在雀手里。你知不知道暗门里面有什么？”
周远秒回了：“知道。但我没进去过。里面养着一个人。”
“谁？”
“老钟的女儿。”
林夜的手指停在了屏幕上。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