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雨,从清晨就开始下。
不是那种酣畅淋漓的夏日暴雨,而是黏黏腻腻的梅雨,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得人喘不过气来。
陆清风站在学校南门的一家咖啡馆门口,看着雨水顺着屋檐滴下来,在台阶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他特意穿了那件压箱底的白衬衫,是去年生日苏晚晴送他的,她说他穿白色最好看。
衬衫有些皱了,他熨过了,但租住房里的老式熨斗温度不够,领口的褶皱还是若隐若现。
他提前到了二十分钟。
咖啡馆是苏晚晴选的,在学校旁边,装修得很小资,一杯美式要三十五块。
陆清风看了看价目表,咬了咬牙,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红茶。
服务员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些说不清的东西——是同情?还是鄙夷?陆清风分不清,也不想去分清。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像是等待一个判决。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十点整,苏晚晴推门进来。她撑着一把浅蓝色的伞,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连衣裙,长发披在肩上,发尾微微卷曲。她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下巴尖了,但眼睛还是那么亮——不,甚至更亮了,像两颗被打磨过的黑曜石。研究生生活似乎给了她某种光彩,那是象牙塔里的、不沾尘泥的光。而陆清风觉得自己身上的光,正在一点点熄灭。
“等很久了吗?”她在对面坐下,把伞靠在桌边。
“没有,刚到。”陆清风把菜单推过去,“想喝什么?我请。”苏晚晴看了一眼菜单,没有接:“不用了,我待会儿还有事,坐一会儿就走。”
这句话像一把小刀,轻轻地、不着痕迹地划了一下。
陆清风的手指在桌面下攥紧,脸上却维持着平静:“那……你说吧,想谈什么?”苏晚晴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咖啡杯的边缘画着圈。
她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犹豫什么。窗外有行人踩过水洼,溅起一片水花。“清风,”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我们分手吧。”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还在放,是一首慵懒的爵士乐,萨克斯管的声音缠绵悱恻。陆清风觉得那声音突然变得很远,像从水底传来的。“为什么?”他问。声音比他想象的要平静。苏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你知道为什么。”“我不知道。”“清风,别这样。”她的声音有些发抖,但语气很坚定,“我们都冷静一点。你想想,我们现在的状态,还能继续下去吗?”“什么状态?”“你……”她犹豫了一下,“你连工作都没有。”这句话像一颗炮弹,从她嘴里轻描淡写地抛出来,却精准地命中了靶心。
陆清风感到胸口一阵钝痛,像被人用砂纸慢慢打磨。“我马上就有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省考补录我报了,是纪委监委的岗——”“清风,”苏晚晴打断他,“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你是什么意思?”她深吸一口气:“我们……已经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这句话说完,咖啡馆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陆清风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想起两年前,也是在这个学校,也是这样的雨天,她靠在他怀里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什么困难都不怕。”两年,不过两年。“是因为……你考上研究生了?”他问,声音有些涩。苏晚晴没有否认:“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清风,我在读研,接触的人和事都不一样了。我的导师、我的同学……他们谈论的是宏观经济、金融市场、行业趋势。而你……”她没有说下去,但陆清风听懂了。而你,每天想的只是怎么找到一份工作,怎么在这个城市活下去。“我明白了。”陆清风说。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五十块钱放在桌上,算是红茶的钱。“清风——”苏晚晴叫住他。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对不起。”她说。陆清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像黄连泡在水里,化不开的涩。“不用对不起,”他说,“你说得对,我们确实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他推门走进雨里,没有撑伞。雨比来时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脸上,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踩在棉花上。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赵磊的消息:“兄弟,谈得怎么样?”陆清风没有回。他继续走,走过学校门口那条熟悉的林荫道,走过他们第一次牵手的小花园,走过她宿舍楼下那棵老槐树。槐花被雨打落了一地,白色的花瓣泡在泥水里,狼狈不堪。陆清风蹲下来,捡起一瓣,放在掌心。花瓣已经碎了,轻轻一捏就化成泥。他突然想起一句话——是大学时一个教授说的:“这个世界上最残忍的,不是恨,而是爱过之后的不爱。”那时候他不理解,现在他懂了。雨越下越大,他全身湿透了,像一个从水里捞出来的人。路过的行人投来异样的目光,他不在乎。他就这样走了两个小时,走回了自己租住的地下室。那是城中村的一间地下室,月租四百五,没有窗户,只有一个小小的通风口。推开铁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墙角的水渍像一幅抽象画,天花板上有一盏昏黄的灯,光线暗得像黄昏。陆清风把湿透的衣服脱下来,扔在角落。他赤脚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盏灯发呆。灯管有些接触不良,时不时闪一下,像在眨眼睛。他想起苏晚晴笑起来的模样,两颗小虎牙,眼睛弯成月牙。他说过要给她一个家,一个有窗户的、能照进阳光的家。可现在,他自己住在地下室里。手机又震动了。还是赵磊:“兄弟,你倒是回个话啊!要不要我过来陪你?”陆清风终于回了一条:“分了。”赵磊秒回:“操!你在哪?我马上过来!”“别来了,我想一个人待会儿。”“那你别做傻事!听见没有!”“不会的。”陆清风把手机扔在床上,仰面躺下。天花板上那盏灯还在闪,像一只疲惫的眼睛,一眨一眨。他想哭,但眼眶是干的。也许是因为眼泪在雨里已经流完了。也许是因为,一个男人在失去一切的时候,反而哭不出来了。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工作、爱情、未来,所有的东西都搅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不知过了多久,他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他站在一个很高的地方,下面是万丈深渊。苏晚晴在对岸,朝他伸出手。他拼命想去够,但脚下的地面在塌陷,一块一块地掉进黑暗里。他想喊她的名字,但喉咙像被人掐住,发不出声音。然后他就醒了。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他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地下室没有窗户,分不清白天黑夜。那盏灯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陆清风坐起来,头痛欲裂,嘴里发苦。他摸到床头的杯子,喝了一口隔夜的水,凉得他打了个激灵。手机屏幕上还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赵磊的:“兄弟,睡了没?”“明天请你吃饭,别想太多。”“你他妈的回个话啊!”陆清风回了一句:“活着呢,别担心。”然后他打开手机银行,看了一眼余额:4378.6元。这是他的全部身家。房租四百五,水电一百,吃饭至少六百……他算了一下,如果不开源,这些钱最多撑三个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呢?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今天苏晚晴说了一句话,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最深处——“我们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了。”陆清风把手机扔在床上,双手捂住了脸。良久,他放下手,深吸一口气,打开了省考补录的报名网站。报名已经截止了,但考试时间定在两周后。他看了一眼考试大纲,行测、申论,还有一门专业课——纪检监察实务。“两周,”他对自己说,“够了。”他站起来,走到那张破旧的折叠桌前,把桌上的杂物推到一边,摊开教材。灯管又闪了一下,像是在为他加油。陆清风翻开,上面写着一句话——是周明远教授在毕业典礼上说的:“法律人的使命,是在黑暗中寻找光明。”那时候他觉得这句话很矫情,现在他觉得,这他妈的就是真理。窗外的雨停了。但陆清风知道,更大的暴雨,还在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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