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江城市，热浪裹挟着湿气，像一块拧不干的毛巾，糊在每个人的脸上。
陆清风坐在人才市场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着那份已经被汗水浸软了的简历，目光空洞地看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他的白色衬衫领口已经泛黄，袖口的线头散落着，像他此刻的心情——支离破碎。
三个月了。
距离他从江州大学法学院毕业，已经整整三个月了。
这三个月里，他投出去一百三十七份简历，参加了十六场招聘会，接到了四个面试通知，然后——全部石沉大海。
“法学本科，通过司法考试，英语六级……”他喃喃自语，像是在背诵简历上的文字，又像是在质问这世界，“这些还不够吗？”
没有人回答他。
人才市场门口的大喇叭还在不知疲倦地循环播放：“各位求职者请注意，下午五点招聘会将准时结束，请合理安排时间……”那声音机械、冰冷，像这个城市对他的态度。
陆清风记得毕业那天，系主任在台上慷慨激昂地说：“同学们，你们是法治中国的希望，是公平正义的守护者！”台下掌声雷动，每个人都觉得自己即将成为那个改变世界的人。
可现实是，改变世界之前，他连一份月薪三千的工作都找不到。
“嘿，清风！”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清风回头，看见赵磊拎着一个公文包，满头大汗地跑过来。赵磊是他的大学室友，四年睡上下铺的交情，法律系有名的“社会活动家”，大学期间就在外面倒腾各种小生意。“你怎么在这儿？”陆清风问。“别提了，”赵磊一屁股坐在他旁边，把公文包往地上一扔，“我刚从高新区那边过来，谈了个项目。你呢？工作有着落了吗？”陆清风摇摇头。赵磊看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两罐啤酒，递过去一罐：“行，那就先不想了。来，喝一个。”“大中午的喝酒？”“兄弟，你都快吃不上饭了，还管它中午晚上？”赵磊拉开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我跟你说，这世道，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你那套按部就班的路子，走不通了。”陆清风沉默地拉开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片刻的清醒。“省考的成绩出来了？”赵磊问。“嗯，差了三分。”“国考呢？”“面试被刷了。”赵磊叹了口气：“你这运气也是够背的。不过你也别太死心眼，非得盯着公务员这一条路。你看我，压根没考，现在不也活得好好的？”陆清风没说话。他知道赵磊说的有道理，可他心里清楚，自己和赵磊不一样。赵磊八面玲珑，天生就是做生意的料。而他陆清风，骨子里是个规矩人，只想安安稳稳地做一份体面的工作。“对了，”赵磊突然压低声音，“你那个女朋友……苏晚晴，她怎么说？”陆清风的手指在啤酒罐上收紧，铝皮发出轻微的“嘎吱”声。苏晚晴。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苏晚晴是他的大学学妹，经济学院的，比他低两届。两人是在图书馆认识的——她坐他对面，翻一本厚厚的《西方经济学》，他看司法考试的教材。她偶尔抬头，目光与他相遇，微微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那一笑，陆清风就沦陷了。两年恋爱，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她考研那段时间，他每天早上六点去图书馆占座，风雨无阻；她压力大失眠，他就陪她打电话到凌晨两三点，第二天照常去律所实习。后来她考上了江州大学的经济学硕士，他高兴得请全宿舍吃了顿火锅。“等我考上公务员，稳定下来，咱们就结婚。”他当时这样说。她靠在他肩膀上，笑得温柔：“好，我等你。”可现在——“她考上研究生了，”陆清风声音很轻，“已经在读。”“那你们……”“还在谈。”陆清风顿了顿，“只是……”“只是什么？”“只是她最近……话越来越少。”赵磊沉默了。他拍拍陆清风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明白。太阳渐渐西斜，人才市场的人流开始稀疏。陆清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得走了，晚上还有个面试。”“什么面试？”“一个律师事务所，招律师助理，月薪两千五。”赵磊皱眉：“两千五？在江城连房租都不够。”“先干着呗，”陆清风苦笑，“总比饿死强。”两人在公交站台分别。赵磊打车去谈下一个“项目”，陆清风则挤上了开往城市另一端的公交车。车厢里人贴人，汗味、香水味、早餐的葱花味混在一起，构成这座城市最真实的气味。陆清风抓着吊环，随着车身的摇晃而摇晃，像一个没有根的浮萍。手机震动了。他费力地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是苏晚晴的微信消息——“清风，这周末有空吗？我想和你谈谈。”陆清风盯着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谈什么？”他回。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回复了，消息才姗姗来迟——“见面再说吧。”简短的五个字，没有表情包，没有标点符号的修饰，干净得像一份判决书。陆清风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闭上眼睛，靠在车窗上。窗外的城市灯火次第亮起，霓虹灯在湿漉漉的玻璃上映出迷离的光斑，像一幅印象派的油画。他想起了大二那年，苏晚晴生日，他花了一个月的生活费，给她买了一束玫瑰和一个蛋糕。她感动得哭了，说这是她收到过的最好的礼物。那时候他觉得，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可现实是，爱情不能当饭吃，浪漫不能当房住。公交车到站了。陆清风下车，按照手机导航走了十五分钟，找到了那家律师事务所。说是律所，其实就是一栋老旧写字楼里的两间办公室。门口的招牌掉了两个字，只剩下“xx律师事务所”中的“法律”二字孤零零地挂着。面试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钱，自称是律所主任。他叼着烟，翘着二郎腿，把陆清风的简历翻了一遍。“司法考试过了？”“过了。”“英语六级？”“过了。”“会开车吗？”“……不会。”钱主任皱了皱眉，把烟灰弹在地上：“小陆啊，我跟你说实话。我们这行，学历什么的都是虚的，关键是要能跑、能喝、能来事儿。你条件是不错，但是不会开车，这就不太方便了。”“我可以学。”“等你学会了再说吧。”钱主任站起来，摆摆手，“这样，你先回去等通知。”陆清风知道，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没戏了”。他走出写字楼，夜色已经完全降临。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个孤独的问号。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赵磊发来的消息：“兄弟，省考补录的公告看了没？好像还有几个岗位没招满，你快去查查！”陆清风心头一跳，赶紧打开省人社厅的网站。果然，补录公告刚刚发布，几个冷门岗位因为报考人数不足，正在接受补录报名。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列表，突然停住了——“江城市纪委监委，纪检监察岗，招录1人，专业要求：法学，其他条件：中**员，通过司法考试优先。”陆清风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纪委监委！这是他在大学时最向往的单位，但因为竞争太激烈，他当初根本没敢报。现在居然有补录的机会？他颤抖着手指点开报名页面，系统提示：“补录报名时间为6月28日9:00至6月30日17:00。”今天是6月29日。还有一天时间。陆清风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赵磊的电话。“喂？赵磊，那个补录我看到——”“赶紧报！”赵磊的声音比他还要激动，“兄弟，我跟你说，这种机会千载难逢！纪委监委啊，那可是实权部门！你报了什么岗？”“江城市纪委监委。”“好！报！现在就报！别犹豫！”陆清风站在路灯下，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操作着。上传照片、填写信息、确认提交——“报名成功”四个字跳出来的那一刻，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路灯下，一只飞蛾扑向灯泡，撞了一下，又飞起来，再撞一下，周而复始。陆清风看着那只飞蛾，突然觉得自己和它也没什么分别——都在追逐一团光，哪怕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放弃。而此刻，他还不知道，命运即将向他投来一束怎样的光。——那是足以照亮深渊的光，也是足以灼伤灵魂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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