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睦睁开眼。
灰黑色的天花板,被炉烟熏了整整十年的松木板,每一道裂纹他都认得。
翻身下床,套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粗布短褐,手指碰到胸口——那道烫疤,三岁时爬炉子留下的。养父沈厚山拎着他后领把他从炉膛边拽回来,巴掌落在他屁股上,吼声震得铁砧都嗡嗡响。
那是他记忆中养父唯一一次发火。
推开工坊后门,炉火已经烧起来了。
沈厚山蹲在炉前,花白胡子被火光舔成橘红色,手里铁钳夹着一块烧透的铁坯。他没回头,耳朵却灵得跟野狗似的:“醒了就过来拉风箱,别杵着。”
沈睦走到风箱前,握住那根被磨得油光水滑的木柄。一推一拉,炉膛里火焰猛窜一截,火星子从炉口喷出来,落在他手背上。他没躲,习惯了。铁匠的手,没几块烫疤才叫稀奇。
“昨儿个铁牛嚷嚷那事,”沈厚山把铁坯翻了个面,“你怎么看?”
沈睦手上动作不停,脑子里那根弦却绷紧了。矿上塌方,压了三个矿工,监矿使赵崇古轻飘飘一句“不敬山神”就要封洞。三条人命,不如灵官嘴里一口唾沫。
“矿洞支护用的木柱,”沈睦开口,声音闷闷的,“换成铁的就不会塌。”
沈厚山手上的小锤悬在半空,顿了两个呼吸。
“你知道一根铁柱多重?”
“知道。”
“知道苍梧郡一年产多少铁?”
“五千斤上下。”
“五千斤铁,够打几百把锄头、几十把柴刀,够全郡庄稼人种一年地。”沈厚山把小锤敲在铁坯边缘,“全拿去铸柱子,地谁种?粮谁收?”
沈睦不吭声了。
他不是不懂这个理。他只是觉得——人死了,要锄头有什么用?
铁坯在父子俩的沉默中变成一把柴刀。淬火的白汽散尽,沈厚山把刀举到眼前,眯着眼看刃口。沈睦凑过去,刀身上映出两张脸——一张满是褶子,一张还带着绒毛。
“还行。”沈厚山把刀搁架上,“拿集市上去。”
沈睦扛着装满铁器的竹筐出门时,天刚蒙蒙亮。苍水河上飘着薄雾,青石板路湿漉漉的,不知是露水还是昨夜的雨。他低头走路,眼睛数着石板缝里的青苔。
一块。两块。三块。
“沈睦!”
铁牛从巷子里窜出来,险些撞翻他肩上的竹筐。
“你慢点。”沈睦稳住筐。
“我等了你一早上!”铁牛满脸兴奋,浑身上下散发着“我有大新闻”的气息,“矿上那事有后续了!赵大人昨晚亲自去了矿洞,你猜怎么着?”
沈睦不猜。
铁牛憋不住:“他把洞口封了!不是用木头封,是用法术!一道金光砸下去,整座洞口被石头堵得严严实实。老魏他们想去挖,手指头都扒出血了,石头纹丝不动。”
沈睦脚步顿了一瞬。
法术封洞。赵崇古连挖都不让人挖。
“还、还有,”铁牛压低嗓门,凑到沈睦耳朵边,“孙老六昨晚偷偷跟我说,塌方之前,他看见赵崇古进过矿洞。一个人进去的,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块黑乎乎的东西,发着光。然后洞就塌了。”
沈睦停下脚步。
“孙老六还讲什么了?”
“没了。他讲完就跑了,怕被人听见。”铁牛挠挠头,“沈睦,你说赵崇古是不是在矿洞里挖到什么宝贝了?”
沈睦没接话。
集市上人来人往,他把铁器一样样摆开——锄头、柴刀、菜刀、门环、马掌。铁牛蹲在旁边帮忙吆喝:“沈家铁匠铺的货!全苍梧最好的手艺!一把锄头用三代!”
有人停下来看,摸摸刃口,问问价钱,摇头走开。
一个上午,卖出去三把柴刀、一把锄头。四十二文钱。
沈睦把钱揣进怀里,开始收摊。
“哎哎哎,急什么?”铁牛拉住他,“还早呢。”
“不卖了。”
“去哪?”
“矿上。”
铁牛瞪圆了眼:“赵大人封的洞你也敢去?”
沈睦把空竹筐往肩上一甩,迈开步子。铁牛在原地跺了两下脚,追上去。
矿区在苍梧郡西边,隔着两座山头。沈睦走得不快,眼睛一直扫着路两边。矿石渣、碎木屑、车辙印、马蹄印——这些痕迹在普通人眼里毫无意义,在他眼里就是一幅画。
快到矿区时,他没走正门。
“钻狗洞?”铁牛龇牙咧嘴。
沈睦已经猫腰钻进去了。
废弃的排水渠,干了好几年,窄得只容一个瘦子侧身通过。沈睦在黑暗里摸着石壁往前挪,身后传来铁牛的喘气声和不时撞到脑袋的闷响。
“你倒是等我一下——哎哟!”
沈睦没停。
水渠尽头是一道坍塌的豁口,从豁口钻出去,直接进了矿区后山。他趴在灌木丛后面,矿区全景尽收眼底。
主矿洞果然被封了。洞口堆着巨大的石块,不是天然的——石块的断面太平整,像被一把看不见的刀齐齐切断。石块表面隐约有金色的纹路在流动。
铁牛爬到他旁边,下巴差点掉地上:“真是法术……”
沈睦的目光从洞口移开,落在矿区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东西上。
一堆废铁。
生锈的矿车轮、断掉的镐头、裂开的铁链、报废的炉条——乱七八糟堆在一起,在矿渣堆旁积成一座小山。苍蝇在上面嗡嗡转。
“铁牛,”沈睦压低嗓子,“那堆废铁,平时有人管不?”
铁牛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谁管那破玩意儿?扔那儿好多年了,我小时候就有。你问这干啥?”
沈睦没回答。
他脑子里有一张图——“苍梧郡年产量五千斤铁”这句话,和眼前这座废铁山撞在一起,撞出了火花。
五千斤是新铁。这堆废铁,少说有上万斤。
赵崇古封了矿洞,封不住这堆没人要的破烂。
“走。”沈睦往后退。
“不看了?”
“看够了。”
铁牛一头雾水跟着他原路返回。钻出水渠时,沈睦忽然回头,盯着矿区方向看了很久。
“铁牛,你会拉风箱不?”
“会啊。咋了?”
“从明天开始,你天天来。不要工钱。”
“那我要啥?”
“管饭。”
铁牛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成交!”
沈睦转身往铁匠铺走。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怀里那四十二文钱,被他攥得发烫。
回到铺子时,沈厚山正在修一架旧风箱。他抬头看了沈睦一眼,目光在他空了一半的竹筐上停了停,又落回风箱上。
“卖了多少?”
“四十二文。”
沈睦把钱放在铁砧上,铜板散开,在光滑的砧面上滚了几圈。
“爹,我有个事。”
沈厚山没抬头。
“矿区废铁堆里那些废铁,咱能不能用?”
沈厚山手上的动作停了。他慢慢直起腰,看着沈睦,眼神里有一种沈睦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惊讶,更像是……在辨认什么。
“废铁回炉,”沈厚山把风箱的皮塞子拔出来吹了吹灰,“温度要比炼矿石高得多。咱家的炉子,达不到。”
“要是能改造炉子呢?”
“怎么改?”
沈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不知道怎么改。他只是觉得,应该有办法。废铁也是铁,铁能熔化就能重铸。至于怎么让炉子更热——他得琢磨。
沈厚山看着他的表情,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短到沈睦差点没捕捉到。
“先吃饭。”老铁匠把风箱放下,起身往灶房走,“吃饱了才有力气琢磨。”
那顿饭是糙米粥配咸菜。沈睦扒了两碗,放下碗筷就钻进了工坊。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着那尊半人高的铁砧。沈睦蹲在铁砧前,用手指摸砧面上那些锤痕——几十年的锤痕,深浅不一,密密麻麻,像一幅没有字的图。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矿区废铁堆旁边,有一个废弃的矿洞。不是主矿洞,是很多年前就塌了的老洞。小时候他进去过一次,被沈厚山拎着耳朵拽出来,狠狠揍了一顿。
那个洞里,他好像见过一本书。
压在石头底下,烧焦了一角。
沈睦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矿区方向。夜色里,那边的山黑黢黢的,只有监矿使衙门的方向亮着几点灯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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