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睦一夜未眠，天亮后跟着养父去集市卖铁器，在集市上第一次见到监矿使赵崇古。
苍梧郡的集市，逢五才开。
沈睦蹲在摊子后面，把铁器一样样往外摆。柴刀、锄头、菜刀、犁铧、门环，每件都擦过一遍，刃口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光。沈厚山蹲他旁边，手里一块磨刀石，有一下没一下蹭着刀刃，沙沙声混进集市的嘈杂里。
铁牛扛着那柄十二磅铁锤站摊子前头，叉着腰，满脸“谁敢惹事我砸谁”的架势。沈睦瞥他一眼——这憨货把锤子当门神了。
“铁牛，放下。”
“不放。沈叔讲的，出门带锤是招牌。”
“招牌是让人看的，不是让人躲的。你杵那儿，客人都绕道了。”
铁牛回头一看，果然，几个想过来问价的农户瞄他一眼，脚步拐了弯。他挠挠后脑勺，悻悻把锤子靠摊边搁下。
巳时的日头爬上东门城楼时，集市已经塞得满满当当。卖菜的、卖布的、卖陶罐的、卖草鞋的、卖野兔山鸡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空气里混着烂菜叶、鸡粪和烤饼的味儿。沈睦吸了吸鼻子——这味道他闻了十年，闭着眼都能分辨出哪家摊子卖什么。
忽然，他脊背绷直了。
不是闻到了什么。是集市的声音，变了。
东头那边的吆喝声先低下去，像被谁掐住脖子。然后整条街的声音一层层往下掉，从嘈杂变成嗡嗡，从嗡嗡变成寂静。卖菜的不吆喝了，卖布的不扯嗓子了，连铁匠摊前正在砍价的农户都闭了嘴，往后退了两步。
沈睦抬起头。
几个穿黑褐短褐的男人从东门方向走过来。他们的步子不大，落脚却整齐得瘆人，腰间木牌随步伐轻轻磕在胯骨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不是官兵——官兵走路没这么轻。也不是衙役——衙役眼神没这么冷。
“灵官的随从。”沈厚山低声开口，磨刀石停在刀刃上。
沈睦把目光收回来，盯着自己面前那把柴刀的刃口。余光里，那几个黑褐短褐分开人群，站到集市两侧，间距相等，像被人用尺子量过。
一顶轿子从东门抬进来。
轿子不大，青帷银顶，轿顶镶一块碧绿色石头，日光打上去折出幽幽冷光。轿帘密不透风，看不清里头。前后八个随从，腰间清一色木牌，脚步无声。
轿子在集市中央落定。
帘子掀开。
先出来的是一只靴子，黑色缎面，绣暗金云纹。然后是袍角，月白色锦缎，垂坠如水。再然后，整个人从轿子里站出来，站定。
中年男人。面容白皙，三缕长须修剪得一丝不苟，眉眼间带着读书人的清雅。腰间玉带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油光，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比女人的还整齐。
沈睦的视线往上移——撞上一双眼睛。
淡金色的瞳孔。
像融化的铜水被冻在眼眶里。
沈睦后脖颈一阵发麻，本能地垂下眼皮。
“别看他眼睛。”沈厚山的声音压得更低，低到只有沈睦听得见。
沈睦盯着地面，耳朵却竖着。脚步声靠近，不紧不慢，靴底碾过碎石子发出细微的嘎吱声。一步，两步，三步——在他家摊子前，停了。
“沈铁匠。”
声音不大，但整个集市都听得清清楚楚。不是喊，是那种——他开口，别人就自动闭嘴的气场。
沈厚山站起身，抱拳，腰弯到恰到好处的角度：“大人。”
“本官听说，你的铁器在苍梧郡是头一份。”
一只手伸过来，从摊子上拿起一把柴刀。手指修长白皙，指甲圆润干净，握住粗砺刀柄的画面让沈睦心里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别扭。那只手该握笔，握刀——别扭。
拇指刮过刀刃，发出轻微的呲啦声。
“不错，好钢口。”
“大人谬赞。”
“本官不谬赞。”柴刀被放回原处，金瞳转向沈厚山的脸，“本官来苍梧郡，为矿上的事。前日塌方，死了三个人。朝廷的意思——矿不能停，但也不能再死人了。”
停顿。
“所以本官打算在矿洞里加装铁制支护。”
沈睦的呼吸顿了一瞬。铁制支护——昨晚他在月光下摸锄头时转过的念头，此刻从这双金瞳的主人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像在讲今天天气不错。
“需要多少铁？”沈厚山问。
三根修长的手指竖起来。
“三千斤。”
沈厚山沉默了。
沈睦不用抬头也知道养父此刻的表情——眉头不会皱，眼睛不会眨，只有腮帮子会微微绷紧。那是沈厚山心里在打仗的信号。
三千斤。苍梧郡一年铁产量五千斤上下。拿走三千斤，铁匠铺就没铁可用了。锄头、犁铧、柴刀、镐头——全郡人吃饭种地的家伙，都在这五千斤里。
“大人，”沈厚山开口，“三千斤铁，怕是——”
“怕是什么？”金瞳里的光冷了一度，“怕朝廷不给钱？本官带了银子。足色纹银，一两换三斤铁。沈铁匠，这价码，公道吧？”
公道。一两银子三斤铁，比市价高出两成。账面上挑不出毛病。
沈厚山腮帮子绷得更紧了。
赵崇古盯着他，盯了几个呼吸。然后，嘴角弯了弯。
“沈铁匠，本官知道你在琢磨什么。铁拿去支护矿洞，百姓买不着农具，对不对？但本官问你——矿洞塌了，矿石出不来，百姓连饭都吃不上，还要锄头犁铧做什么？”
这话听起来天衣无缝。沈睦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两遍，总觉得哪里硌牙。可说不上来，十三岁的脑袋，朝堂弯弯绕绕还转不明白。
“大人，”沈厚山终于出声，“容我想想。”
“想。”赵崇古转身，袍角划出一道弧线，“三天。三天后本官等答复。”
轿帘落下。随从们无声无息跟上，轿子被抬起，沿来路往回走。集市的声音从寂静里一点点往外冒——先是有人咳嗽，然后是低声交谈，再然后，吆喝声重新炸开。
但沈厚山的摊子前，再没来过一个人。
沈睦蹲在原地，看着养父的侧脸。
日头爬上头顶，把沈厚山花白的头发照得透亮。那些白发混在黑发里，平时看不分明，此刻被光一打，一根根都数得清。
老铁匠伸手拿起那块磨刀石，继续磨手里那把早就磨好的柴刀。沙沙声混进重新热闹起来的集市里，单调，固执。
沈睦忽然觉得，这个硬了一辈子的人，好像老了。
收摊的时候，铁牛凑过来，压低嗓门：“沈睦，那个金眼睛的，好瘆人。他看我的时候，我腿都软了。”
沈睦没接话。他把铁器一件件收回竹筐，动作比平时慢。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赵崇古要三千斤铁，真的是为了支护矿洞？
塌方前他进过矿洞。出来时手里有发光的东西。然后洞塌了。然后他说要铁制支护。
这几件事连起来，线条歪歪扭扭，指向一个沈睦还看不清的方向。
“爹。”他把最后一把锄头塞进竹筐。
“嗯。”
“矿洞支护，为什么非要用新铁？废铁不能用吗？”
沈厚山扛起扁担的动作停了半拍。
“废铁回炉，炉温不够。”
“要是炉温够呢？”
沈厚山扭过头，看着沈睦。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熄了。
“回家。”
扁担上肩，竹筐晃悠，老铁匠迈开步子。沈睦跟在后面，铁牛扛着锤子殿后。
穿过东门时，沈睦回头看了一眼。集市已经散了大半，满地烂菜叶和踩碎的陶片。赵崇古那顶轿子早就没影了，只剩下东门城楼上的风铃在晃，叮叮当当。
叮叮当当。
沈睦转回头，加快脚步跟上养父。
今晚，他得去那个废弃矿洞看看。那本压在石头底下、烧焦了一角的书，得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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