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合上,门板蹭着地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茶棚里矿工们喝茶的声响被隔在外头,豁口陶碗磕在石板上的叮当、老魏咳嗽吐痰的闷响、小马吸溜粥汤的呼噜——全被门板挡住了。火塘里松木烧得正旺,松脂从木纹里渗出来,滋滋响。火光映在四面柴堆上,把五个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沈睦蹲下来。手指从火塘边拈起一截烧黑的木炭,在地上铺开一片平整的夯土面。木炭抵上去,沙沙响。
监矿使衙门后墙。一条横线。青砖砌的,两丈高,墙头插碎瓷片。
槐树。横线外侧画一个圆圈,圆圈里叉几笔代表枝丫。歪脖子,树干斜着长,最远那根粗枝离墙头不到两米。
墙内。横线内侧画一个方框——牢房的位置。方框里头再画一个小方框,小窗口。小窗口正对院子里的井。
井。圆圈加一个点。
干河沟。墙外侧画一条蜿蜒的曲线,从槐树底下延伸出去,拐进后山方向。
老魏蹲在沈睦对面。六十岁的人蹲得比小马还稳当,膝盖不打弯,屁股快要贴到脚后跟。十个指头伸不直——关节在矿洞里刨矿石变了形,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了四十年也没洗掉的矿尘。他盯着地上那张炭画,盯了好一阵子。伸出食指,指节粗大变形的食指,点在槐树那个圆圈上。
“你爹从这里出来?”
沈睦把炭笔点在方框上。“关在这间。小窗口对院子,院子里的井挨着槐树。”炭笔从方框移到槐树枝丫,“从墙头够树枝,顺着树干滑下来。”
“墙头到树枝,两米。”老魏拿拇指和食指在炭画上比了比,“膝盖没事的人,跃过去能抱住。你爹那膝盖——”
“他晓得。”沈睦的炭笔停在槐树底下,“他刻的暗号,箭头指这棵树。铁砧底下刻三十。三十天后,他会在墙头等。”
大刘蹲在柴堆旁边。矿上最壮实的汉子,蹲着也比别人高半个头。肩膀宽得柴房的门框都显窄,短褐袖子绷在胳膊上,布料撑得经纬线都抻开了。他一个人扛两百斤矿石,从矿坑到选矿场,一天扛几十趟。不说话,就盯着地上那张炭画。目光从槐树移到干河沟,从干河沟移到后山。
“翻墙的人。谁。”
沈睦的炭笔停在方框外头。停了两息。“我。”
柳婆婆靠在柴堆上。白发髻被门框碰歪了,竹筷子别着要掉不掉。她伸手扶了一下,没扶正,干脆拔下来叼在嘴里,两只手把花白头发拢到脑后重新绾。竹筷子插回去,这回插紧了。“你十三。两丈高的墙。”
“比大人轻。上树快。”沈睦把炭笔搁在膝头,“我爹认得我。换旁人,他怕是陷阱。”
柳婆婆嘴里叼着竹筷子的动作停了一拍。然后点头,竹筷子在白发髻里颤了两颤。
小马从柴堆后头探出脑袋。矿工里最年轻的,十七八岁,精瘦,颧骨高,眼珠子转得快。跑起来比谁都快,耳朵贴地上能听出百步外几个人几匹马。他从老魏肩膀后头挤过来,蹲在炭画旁边,手指点在墙头上。
“翻进去之后。牢房门锁着。你咋开。”
沈睦从怀里掏出一根铁丝。两寸来长,比纳鞋底的针粗一圈。一头弯成小勾,另一头拿布条缠了当握柄。铁丝表面磨得发亮——花了两天工夫,拿磨刀石一点一点磨出来的。铁匠铺里有把旧铁锁,沈厚山以前用它锁工具柜。锁芯里三颗弹子,弹簧顶着。铁丝捅进去,勾住弹子往上顶,顶到位的瞬间锁芯转动。他练了上百回。头几回铁丝捅断在锁眼里,拿镊子夹出来接着捅。后来闭着眼也能开。那把旧铁锁的弹子弹簧被他捅松了,锁芯转起来哗啦啦响。
“能开。”
老魏和大刘对了一眼。小马嘴巴张着。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蹲在铁匠铺里拿铁丝捅锁眼捅了上百回。柳婆婆没看那根铁丝,看的是沈睦的手。拿铁丝的那只手,虎口处茧子叠血泡,血泡破了结痂,痂上又磨出新茧。指甲缝里嵌着铁锈色,指根处烫疤叠烫疤。这双手抡十二磅铁锤抡了十天,从每天五十斤抡到七十五斤。现在拿一根两寸长的铁丝,稳得铁丝尖不颤。
“翻墙开锁,你。”柳婆婆把目光从那双手上收回来,“墙外头,谁。”
铁牛从柴堆另一侧站起来。脑袋差点撞上房梁上挂的腊肉。他把腊肉往旁边拨了拨,油星子蹭在手背上。“我。墙外接人。”
柳婆婆瞅他一眼。铁牛挺着胸脯,脖子梗着。憨归憨,这憨货答应的事从没掉过链子。送孙老六去青崖郡,来回几百里山路,脚底板磨出血泡,回来一声没吭。她点头。
“望风。”沈睦的炭笔点在干河沟拐弯处,“路口、矿区方向、衙门正门,三个方向都要盯。”
“我。”小马举起手,精瘦的胳膊从老魏肩膀上头伸过来,“路口我盯。耳朵贴地上,百步外几双脚几个人,分得清。有人来——猫头鹰叫。三长两短。”
大刘把蹲姿换了个姿势,膝盖嘎巴一声。“马。我来。”他伸出三根粗壮的指头,“矿区北边废弃马厩,养马的老孙头我认得。借三匹。喂饱,备鞍,藏在干河沟尽头。”
“密道。”老魏的食指又点上炭画,从干河沟往后山方向划了一道,“出了干河沟往右拐,那片碎石滩后头有个豁口。从豁口钻进去,贴着山壁走一炷香工夫,进一个溶洞。洞口矮,弯腰钻进去,里头能站直。钟乳石柱子挡着洞口,外头瞧不见。藏人藏马都行。我在里头囤干粮和水。”
柳婆婆把竹筷子又拔出来。花白头发散了半边,她没再绾。攥着竹筷子,筷尖朝下,在夯土地上戳了一个点。茶棚。
“那天晚上,茶棚摆酒。赵崇古手下那几条狗,我灌。”竹筷尖在夯土上戳出一个小坑,“灌倒一个少一个。灌不倒的,也让他脚底下打晃。”
沈睦蹲在炭画旁边。火塘里松木烧透了,松脂燃尽,火焰从亮黄色褪成暗红。炭画上的线条在火光里一明一暗。监矿使衙门后墙。槐树。牢房。井。干河沟。后山。溶洞。茶棚。五个人蹲在这张画周围,火光照亮他们的脸。老魏满脸褶子,指节粗大的食指点在密道豁口处。大刘蹲着也比人高,三根粗壮指头竖着——三匹马。小马精瘦,颧骨被火光映得发亮,嘴唇撮起来无声地练猫头鹰叫。铁牛脖子梗着,胸脯挺得短褐绷紧。柳婆婆满头白发散半边,攥着竹筷子的手背青筋凸起。
不是亲人。
沈睦把炭笔搁在炭画正中间。槐树底下那个位置。“三十天后。子时。”
老魏点头。花白头发蹭在柴堆上,松木屑沾了一头。
大刘点头。下巴往下一沉,没抬起来——就是点了。
小马点头。点得太使劲,颧骨差点磕上老魏肩膀。
铁牛点头。脖子梗着,下巴压着锁骨,使劲点了两下。
柳婆婆把竹筷子插回白发髻里。这回插得极深,筷尖穿过发髻从另一头冒出来一截。她点头。满头白发跟着晃了晃。
火塘里最后一块松木塌下去。火星从塌陷处窜起来,在五个人中间的炭画上方飘了一瞬。灭了。
沈睦伸手把炭画抹掉。手掌按在夯土上,从左往右一抹。监矿使衙门、槐树、牢房、井、干河沟、后山、溶洞——全抹成一片灰黑。炭灰沾在掌心上,和虎口处的血泡茧子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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