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棚搭在矿区入口东侧。三间茅草屋,顶上的草被矿尘染成灰黄色,门板是旧矿车板子拼的,缝隙里塞着碎布条。门口支三口大锅,一口烧水,一口煮茶,一口贴杂粮饼子。锅底柴火从早到晚不熄,锅沿被烟火熏得漆黑。
矿工们上下工都从茶棚门口过。下工时在这儿歇脚,花一文钱买碗粗茶,蹲在墙根喝。茶是碎茶梗泡的,苦得扎嗓子,他们喝得咕咚咕咚。杂粮饼子巴掌大,粗得拉喉咙,就着茶水往下顺。没人嫌。矿区里能有个坐着歇脚的地方,已经算福气。
柳婆婆六十一。满头白发在脑后绾个髻,拿根磨尖的竹筷子别住。脸上褶子刀刻一般,从颧骨拉到下颌,眼角处尤其深。她丈夫死在矿洞里。大儿子死在矿洞里。二儿子也死在矿洞里。赵崇古给的抚恤金,三两银子。一条命一两。她把银子埋在灶台底下的瓦罐里,从没取出来过。
她不抱怨。每天天不亮起来生火,烧水煮茶贴饼子。矿工们赊账她记着,谁家揭不开锅她送粥。谁家死了人,她上门帮收殓。赵崇古欠矿上多少条命,她心里那本账记着。谁家死了谁,哪年哪月哪日,怎么死的。一条命一两,账本上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
沈睦在傍晚时分到茶棚。矿区刚收工,矿工们从矿坑方向三三两两走过来。满脸黑灰,只瞧得清眼白和咧嘴时露出的牙。浑身汗臭混着矿尘,从沈睦身边走过时带起一股酸馊的风。他们蹲在茶棚墙根,捧着豁口陶碗,吸吸溜溜喝茶。有人掰开杂粮饼子分给旁边人一半,嚼得腮帮子鼓起来。
柳婆婆在灶台前搅粥。木勺在铁锅里画圈,粥汤咕嘟咕嘟冒泡。她瞧见沈睦进来,木勺在锅沿磕了一下,停住。目光在沈睦脸上停了两息——嘴角那道血痂褪成淡褐色,颧骨上青紫只剩一圈黄印子,眼皮底下青灰一片。
“沈家小子。”她把木勺搁在锅沿上,“你爹的事,我听讲了。”
沈睦点头。
柳婆婆拿围裙擦手。围裙上沾着粥汤和锅灰,擦完手还是油的。她朝后屋努了努下巴,转身往那边走。沈睦跟上去。蹲在墙根喝茶的矿工们目光追着他后背,没人吭声。
后屋是柴房。劈好的木柴码到房梁,松木和杂木混在一起,松脂气味从柴堆深处渗出来。墙上挂两把旧镰刀,刃口锈了,木头柄磨得光滑。柳婆婆把门掩上,门板蹭着地面发出干涩的摩擦声。转过身。
“讲。”
沈睦没绕弯子。“柳婆婆,我想救我爹。”
“我晓得。”
“要帮手。”
柳婆婆盯了他好一会儿。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火星溅在她裤腿上,没拍。
“你晓得赵崇古什么人。”
“灵官。”
“灵官意味着什么,你晓得。”柳婆婆的嗓子沉下去,沉到火塘里柴火崩裂的声响底下。“他隔空能杀人。他让你骨头自己碎掉。他让你在死之前,先疯了。”
“我晓得。”沈睦的声音不大,平得苍水河冬天的水面。“我爹在那里。”
柳婆婆沉默了好一阵子。火塘里一块松木烧透了,松脂从木纹里渗出来,烧得滋滋响。她伸手把那块木头往里推了推。火星窜起来,映亮她满头白发和刀刻般的褶子。
“要多少人。”
“越多越好。”沈睦顿了一息,“没工钱。”
柳婆婆忽然笑了。嘴角往两边扯,眼角的褶子挤得更深。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欢喜,苦得拧出汁来。“小子,你以为矿上的人帮你,是为了钱?”
她推开柴房的门。门板撞在柴堆上,松木滚下来两根,砸在地上闷响。她跨出去,站在茶棚中间。围裙上还沾着粥汤,白发髻被门框碰歪了,拿手扶了一下没扶正。
“都听好。”
声音不大。茶棚里每一只豁口陶碗都搁下了。矿工们蹲在墙根,手里茶碗停在嘴边。灶台前贴饼子的伙计扭过头,锅铲悬在半空。
“沈厚山的儿子要救他爹。要帮手。愿意的,站起来。”
茶棚里静了好几个呼吸。
火塘里柴火噼啪。灶台上粥锅咕嘟。茶棚外头风吹过矿区,带起一阵矿尘从门口卷进来。
第一个矿工站起来。老魏。五十多岁,背驼得厉害,十个指头伸不直——在矿洞里刨了二十年矿石,关节变了形。他把豁口茶碗搁在地上,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嘎巴一声。
第二个。大刘。矿上最壮实的汉子,肩膀宽得门框都显窄。他把手里半块杂粮饼子塞进嘴里,嚼着站起来。饼渣从嘴角往下掉。
第三个。小马。年轻矿工里最机灵的,跑得快,耳朵灵。他蹲在最角落里,站起来时脑袋差点撞上房梁上挂的腊肉。
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
矿工们一个接一个从墙根站起来。豁口茶碗搁了一地。有人站得猛,膝盖嘎巴响。有人扶墙,扶了一手黑灰。有人嘴里还嚼着饼子,腮帮子鼓着站起来。
不到半盏茶工夫。茶棚里三十几个矿工,站起来二十八个。
沈睦站在柴房门口。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炉膛里炭火映在他瞳孔里,晃得厉害。
柳婆婆走到他跟前。抬手拍了拍他肩膀。掌心粗粝,拍在肩胛骨上沉甸甸的。
“你爹替矿上的人打过多少锄头,修过多少镐头,修过多少矿车轮子。我们心里记着。”她把歪了的白发髻正了正,竹筷子插紧。“赵崇古欠我们多少条命,我们心里也记着。”
她转过身,扫了一圈站起来的矿工们。
“帮你,帮我们自己。”
沈睦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头顶对着夯土地面,后脑勺对着灶台里窜出来的火苗。没讲“谢谢”。这两个字太轻。茶棚里站着的二十八个矿工,豁口茶碗搁了一地,杂粮饼子还在嘴里嚼着,膝盖嘎巴响着站起来。这些人手上全是矿石划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矿尘,肩背上被矿石筐磨出来的茧子厚得针扎不透。他们站起来,不是为了一句“谢谢”。
老魏把地上的茶碗捡起来。碗底还剩一口茶根,他仰脖子灌了,抹抹嘴。“沈家小子,咋个救法,你讲。”
沈睦直起腰。喉咙里堵着的东西还没下去。他使劲咽了一下,喉结上下滚。
“三十天后。监矿使衙门后墙。槐树底下。”
茶棚里没人讲话。火塘里松木烧透了,松脂燃尽,火焰从亮黄色褪成暗红。灶台上粥锅又咕嘟起来,木勺搁在锅沿上被蒸汽顶得轻轻磕碰,笃笃笃。
柳婆婆走到灶台前。把木勺拿起来,在粥锅里搅了一圈。粥汤从勺底淌下来,拉成一条白线。
“三十天。”她把木勺搁回去,“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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