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雍,天启三十七年,秋。
帝都洛阳城,早已褪去盛夏燥热,一场连绵冷雨落下,满城尽染萧瑟。
皇宫深处,养心殿内烛火长明,却驱不散弥漫不散的药味与沉沉压抑。
大雍皇帝赵衍卧于龙床之上,面色枯槁,呼吸微弱。早年御驾亲征、横刀立马的雄主气概,早已被陈年旧伤与积年顽疾蚕食殆尽,只余下一身病骨,苟延残喘。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文武重臣分立两侧,人人垂首屏息,无人敢轻言一语。朝野上下都心知肚明——大雍的天,快要变了。
龙床之前,嫡长子、皇太子赵承泽一身素色锦袍,面色凝重守在榻边,眼底满是忧色。他性情仁厚稳重,长于内政安抚,却不涉军旅杀伐,面对内忧外患交织的局面,早已心力交瘁。
太子身侧,立着一名身形挺拔的青年。
他不过十九岁年纪,一身玄色劲装,腰束暗纹玉带,面容英挺,眉目间自带一股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冷冽。不似深宫养出的闲散贵胄,反倒如久经沙场的锐士,锋芒内敛,却慑人心魄。
正是大雍嫡次子,赵惊尘。
他与太子赵承泽、公主赵灵汐一母同胞,俱是中宫皇后所出。皇室六子三女之中,唯有这嫡出三人最受帝后重视,亦最是亲厚无间。
赵惊尘自幼不喜文墨词章,独爱兵法战策,弓马骑射冠绝宗室,加之性情持重、杀伐果决,隐隐已有统帅之风。只是他素来低调,不涉朝堂党争,若非陛下病危,京畿动荡,他此刻仍在京郊大营演武习阵。
“咳咳……”
龙床上的赵衍猛地一阵剧烈咳嗽,牵动胸肺旧伤,脸色瞬间涨得通红。
“父皇!”
太子赵承泽连忙上前,欲要搀扶,却被赵衍艰难抬手拦下。
皇帝浑浊的目光缓缓扫过殿中众人,最终定格在赵惊尘身上,声音沙哑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北境……八百里加急。北朔可汗拓跋烈,亲率三万铁骑入寇,连破三城,烧杀掳掠,此番朔虏甲仗精良、斥候犀利,战法迥异往年,隐隐有北域大玄黄庭之人在幕后指点。周苍抵挡不住,求援文书接连而至……”
一语落下,殿内众臣哗然。
北朔乃北方草原大国,民风彪悍,全民皆兵,背后更有北域顶级皇朝大玄黄庭暗中扶持,常年叩边劫掠,早已是大雍心腹大患。
如今陛下病危,朝局未稳,北朔偏偏选在此刻大举入寇,无疑是雪上加霜。
文臣之首、士族领袖苏文渊上前一步,拱手沉声道:“陛下,北境苦寒,战事凶险,如今国本动摇,当以固守为主。臣请遣使议和,暂息兵戈,以待时局稳定,再图后计。北朔背后有大玄黄庭撑腰,我朝内政未稳,不可轻启大战。”
他身旁顾允之连忙附和:“苏相所言极是。太子殿下监国,理当以稳定朝局为先,不可轻启战端,以免引火烧身。”
两人一唱一和,话语间尽是抑武扬文之意,生怕战事一起,武将权势大涨,动摇士族根基。
太子赵承泽面露犹豫。
他深知议和便是示弱,可父皇病重,朝内人心浮动,他实在没有底气发动一场倾国之战。
便在此时,一道沉稳冷冽的声音,清晰响彻大殿。
“不可。”
赵惊尘缓步出列,对着龙床长揖,身姿挺拔如枪,目光坚定如石:“北朔狼子野心,此番入寇,本就是试探大雍虚实。今日退一步,明日便敢深入千里,边民流离,国土沦丧。议和之举,无异于饮鸩止渴。”
苏文渊眉头紧锁,看向赵惊尘:“二皇子殿下从未亲历战阵,不过纸上谈兵。北朔铁骑纵横草原,岂是轻易可挡?贸然出战,一旦兵败,大雍危矣!”
“未战先怯,方是取败之道。”
赵惊尘抬眸,目光锐利如刃,“儿臣愿请命北上,节制北境诸军,北境战事必非数月可定,儿臣已做好长期拉锯之备,击退北朔,安定边疆。”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一个十九岁的皇子,从未真正领兵,竟要主动前往北境,对抗凶悍如狼的北朔铁骑?
赵承泽大惊,连忙拉住赵惊尘:“二弟,不可胡言!北境凶险,绝非儿戏!”
赵惊尘看向兄长,眼神平静而坚定:“大哥,国难当头,身为皇子,自当挺身而出。父皇尚在,山河不能裂,边民不能弃。”
龙床之上,赵衍看着这位嫡次子,枯槁的脸上难得掠过一丝微光。
他一生征战,最看重的便是血性与担当。
眼前的赵惊尘,像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皇帝缓缓抬手,指向赵惊尘,声音虽弱,却一字一顿,清晰传遍大殿:
“准奏。”
“册立赵惊尘为镇北将军,持节北上,节制北境所有守军,便宜行事,无需事事请奏。”
“赐天子剑,镇军肃纪,敢有违抗军令、畏战退避者,先斩后奏。”
话音落下,满朝文武尽皆变色。
陛下这是,将整个北境的安危,尽数压在了这位十九岁的二皇子身上。
苏文渊等人还想劝谏,却被赵衍一记冷冽目光逼退。
赵惊尘双膝跪地,重重一叩首:“儿臣,领旨!不击退北朔,誓不还朝!”
雨声淅沥,敲打着养心殿窗棂。
大雍的命运,北境的烽烟,自这一刻起,系于一人之身。
赵惊尘起身,接过内侍递来的符节与天子剑,玄色身影挺直如枪,转身大步走出养心殿。
门外风雨如晦,前路烽烟万里。
他抬头望向北方,眼底没有半分畏惧,只有一片冰冷的坚定。
北朔,拓跋烈。
这一战,便是他赵惊尘踏平四方、镇护山河的第一战。
万军肃列,疆场扬威。
山河将兴,自此而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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