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惊尘在北境就地整编降卒、安抚边民、修筑烽燧、耗时数月时间，将北境防线彻底夯实，方才奉诏班师回京。 一队玄甲轻骑护着一辆并不张扬的黑漆马车，缓缓出现在洛阳城外官道尽头。
车轮碾过路面，马蹄声沉稳有度。车帘低垂，看不清车内之人面容，可沿途军卒一见那面绣着“赵”字的小旗，无不躬身肃立，眼神里带着敬畏。
车内端坐之人，正是刚刚安定北境、被朝野暗中称为“大雍柱石”的二皇子，赵惊尘。
拓跋烈授首、北朔溃散之后，北境大局已定。他留周苍镇守三关、整顿边防，命石猛率部清剿残虏、安置流民，自己则只带三百亲卫，轻车简从，归京复命。
离京时他还是个不涉朝堂、略显不起眼的嫡次子；而今归来，已是阵斩敌酋、力挽国难的镇北大将军。
车入洛阳城，街道两侧早已挤满百姓。
“来了来了！是二皇子的车驾！”
“那就是大破朔虏、斩杀拓跋烈的二殿下？”
“殿下神威！救我大雍百姓于危难啊！”
欢呼声此起彼伏，百姓自发挤在街边，争相一睹这位年轻功臣的风采。有人捧着瓜果，有人提着酒水，虽不能近前，敬意却溢于言表。
赵惊尘掀开车帘一角，淡淡望了一眼。
街道整洁，市井安宁，与北境那满目疮痍、尸横遍野的荒原截然不同。
这便是他拼死也要守住的中原繁华，是父兄守着的江山，是妹妹安居的都城。
“民心可用。”他轻声自语，又缓缓放下车帘，恢复了一贯的沉静。
身旁亲卫低声道：“将军，太子殿下率文武百官，在承天门等候多时了。”
赵惊尘微微颔首：“知道了。”
车驾径直入宫。
承天门前，皇太子赵承泽一身朝服，立在最前。身后苏文渊、顾允之等文武大臣分列两侧，人人神色复杂。
出征之前，这些人里大半都不看好他，甚至暗中讥讽他不自量力、去北境送死；如今却一个个屏息静气，不敢有半分怠慢。
马车停稳。
赵惊尘缓步走下。
他依旧一身常服，未披铠甲，未挂勋章，可数月沙场磨砺，早已让他身上多了一层铁血沉淀下来的凛冽气质。身姿挺拔，眼神沉静，眉宇间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仪，竟是连不少老臣都暗自心惊。
还不到二十岁，却已有将帅之风。
“二弟！”
赵承泽快步上前，一把扶住他的手臂，激动之情溢于言表，“你可算回来了！北境一战，震彻天下，父皇日日都在念你。”
“劳兄长挂心，劳百官等候。”赵惊尘微微躬身，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
苏文渊上前一步，拱手一礼，语气带着几分勉强，却也不得不服：“二皇子殿下以少胜多，力挽狂澜，安定北境，实乃社稷之福。臣等，恭迎殿下凯旋。”
其余大臣也纷纷行礼：“恭迎殿下凯旋。”
赵惊尘淡淡扫了众人一眼。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日养心殿内，正是这群人主和、主退、主忍让，一口一个“殿下未历战阵、纸上谈兵”。
如今胜负已分，他们倒也识趣。
“诸位大人客气了。”他语气平静，不冷不热，“此战乃将士用命，非惊尘一人之功。国难当头，凡大雍臣子，皆当如此。”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让不少文臣脸上微微发烫。
赵承泽见状，连忙打圆场：“二弟一路辛苦，先随我去养心殿见父皇。陛下听闻你归京，早已精神大好，就等着见你。”
“嗯。”
赵惊尘不再多言，随兄长一同入宫。
养心殿内，药香依旧，却少了几分死气，多了几分生气。
皇帝赵衍虽仍卧于榻上，面色却红润了不少，眼神也清明许多。见二人进来，老皇帝当即露出笑意，抬手招了招。
“惊尘，过来，让父皇好好看看你。”
赵惊尘上前，躬身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赵衍细细打量着他，见他虽略显清瘦，却眼神锐利、气势沉稳，心中欣慰至极，连连点头：“好，好……黑了，也壮了，更像个领兵打仗的样子。”
“北境之事，太子都与朕说了。八千对三万，阵斩拓跋烈，烧其粮草，乱其军心……你做得很好，比朕年轻时，还要稳，还要狠。”
一旁内侍与宫人都屏息静气。
陛下极少如此夸赞皇子，今日这番话，已是极高评价。
赵惊尘垂首：“儿臣只是尽皇子本分，不敢居功。若不是父皇信任，授我符节、赐我天子剑，儿臣也难以节制北境诸军。”
不居功，不狂妄，不忘君恩。
赵衍心中更是满意。
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你既立此不世奇功，朕必当重赏。”
“传旨——”
“晋赵惊尘为镇北王，赐金印紫绶，封地三郡，食邑万户。”
“兼领天下兵马副元帅，协掌京畿十二卫，参与军机大政，上朝不趋，赞拜不名。”
一道旨意，层层加码。
封王！
副元帅！
参军机！
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这已是臣子所能享有的极高礼遇，几乎是半步并肩太子。
赵承泽站在一旁，脸上笑意温和，并无半分嫉妒，只有真心为弟弟高兴。
赵惊尘心中一动，却并未立刻谢恩，而是躬身道：“父皇厚爱，儿臣心领。只是如今国用未丰，北境残破，封赏过重，恐朝臣非议，亦非儿臣所愿。”
“封王、食邑，儿臣不敢辞。但京畿十二卫兵权，军机大政，儿臣资历尚浅，恐难服众，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一语既出，殿内瞬间一静。
换做旁人，得此兵权，早已欣喜若狂；赵惊尘却主动推辞，可见其心不贪权、不恋势。
赵衍看着他，眼中赞赏更浓，哈哈大笑：“你不贪权，不恃功，很好！朕果然没有看错你。”
“兵权之事，暂且搁置。但镇北王之爵，必封！天下兵马副元帅之职，亦必授！这不是赏你，是大雍需要你掌军，需要你稳住四方。”
“儿臣，遵旨。”赵惊尘不再推辞，叩首谢恩。
父子二人又谈及北境布防、边民安置、粮草军械等实务，赵惊尘对答如流，条理清晰，利弊分明，听得赵衍频频点头。
这位皇子，不仅会打仗，更懂治国。
直至日暮，赵惊尘才告辞出宫。
刚出养心殿，便有内侍快步迎来：“王爷，长信殿公主殿下，已在偏殿等候您半日了。”
赵惊尘脚步微顿，神色柔和了几分。
“带路。”
长信殿偏殿内，灯火温暖。
赵灵汐一身浅裙，早已坐立不安，听见脚步声，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一见数月未见的二哥，她眼眶一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是轻声道：“二哥，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赵惊尘声音放缓，“让你担心了。”
“灵汐不怕。”公主轻轻摇头，眼中带着骄傲，“我就知道，二哥一定能平安回来，一定能打胜仗。”
她上前，仔细看了看他，见他虽无恙，却眉宇间带着疲惫，心疼道：“二哥瘦了好多，北境一定很苦吧。”
“战事已了，不苦。”赵惊尘笑了笑，难得露出几分温和，“以后北境太平，再也不会有人能轻易犯我大雍疆土。”
兄妹二人相对而坐，说着京中琐事，说着宫中日常，说着父皇病情好转，说着朝堂变化。
没有铁血烽烟，没有权谋厮杀，只有寻常人家的兄妹温情。
赵惊尘静静听着，心中那股常年紧绷的杀伐之气，渐渐舒缓下来。
他守护这江山，守护这百姓，说到底，也是为了守护眼前这份安宁，守护兄长的仁厚，守护妹妹的静好。
夜色渐深。
赵惊尘辞别妹妹，走出长信殿。
宫门外，他的镇北王仪仗已然备好，灯火通明，甲士肃立。
从今日起，他不再只是一个领兵在外的皇子。
他是大雍镇北王，是天下兵马副元帅，是朝野上下公认的军中支柱。
洛阳城的风，吹起他的衣袍。
赵惊尘抬头望向皇宫深处，又望向整个洛阳城的万家灯火。
北境一战，只是开篇。
士族掣肘、宗室暗流、南楚西梁虎视眈眈，还有那远在天边、俯瞰天下的三大顶皇……前路依旧危机四伏。
但他已不再是数月前那个离京的青涩皇子。
他有军功在手，有军心可用，有民心所向，更有兄长信任、妹妹安稳。
赵惊尘嘴角微扬，一步踏入夜色之中。
大雍的棋局，从他归京这一刻起，才真正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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