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彻底沉入洛阳城楼之下，暮色如墨，缓缓浸染整座皇都。
镇北王府前的车马渐渐散去，那些方才还恭敬叩拜、表忠立誓的军中将领，各自归营，心中已然烙下了一个不可撼动的认知——从今往后，大雍军权，尽出镇北王府。
赵惊尘立于正厅廊下，晚风拂动他素色常服，衣袂轻扬，却掩不住一身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凛冽气息。
亲卫统领陈风悄无声息地走到近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王爷，秦晖那边有动静了。”
赵惊尘目光平静，望着远处宫城方向渐渐亮起的灯火，淡淡开口：“说。”
“半个时辰前，秦晖暗中离开左卫营，乔装改扮，乘一辆寻常青布小轿，入了城西苏府侧门，逗留近两刻钟方才离去。属下不敢靠近，只隐约听得几句，似乎是苏文渊许了他兵部侍郎之位，要他在三日后京畿卫所轮换之时，暗中调动心腹甲士，制造兵变假象，嫁祸王爷拥兵逼宫。”
陈风话音落下，廊下气氛骤然一寒。
赵惊尘指尖轻轻敲击着廊柱，节奏不急不缓，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之上。
“兵变假象，嫁祸本王……”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嘲，“苏文渊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文斗输了，便想动用武斗，只可惜，他挑错了人，也选错了路。”
秦晖此人，赵惊尘早有耳闻。
京畿十二卫左统领，出身寒门，靠着一身蛮力与几分运气爬到如今位置，为人贪功好利，摇摆不定，既依附士族，又想攀附军方，典型的墙头草。苏文渊选中他，无非是看中他手握部分卫所兵权，又易于拉拢操控。
只可惜，苏文渊终究只是朝堂文臣，不懂军伍，更不懂人心。
陈风沉声道：“王爷，要不要属下即刻带人拿下秦晖，搜出他与苏文渊勾结的证据，直接送入宫中，请陛下圣裁？”
“不必。”
赵惊尘断然摇头，语气沉稳：“此刻拿下秦晖，不过是打草惊蛇。苏文渊根基深厚，朝中党羽众多，仅凭一个秦晖，动不了他分毫，反而会落人话柄，说本王刚掌军权，便擅杀朝廷将领，排除异己。”
他转身走回厅中，烛火被晚风带得摇曳，映得他面容明暗交错。
“本王要的，不是一个秦晖的性命，而是要让苏文渊，让满朝文武，都看清楚——谁才是这大雍的刀，谁才是这江山的盾。”
陈风一怔，随即躬身：“属下愚钝，请王爷明示。”
“传令下去。”赵惊尘坐回主位，指尖轻叩桌面，一字一句，清晰有力，“第一，继续盯紧秦晖，他与苏文渊的每一次往来、每一句话、每一封书信，都要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不得有半分遗漏。第二，暗中调遣骁骑营精锐，乔装成寻常百姓，潜伏在左卫营四周，只监视，不动手。第三，告知周苍，北境边军严加戒备，以防苏文渊狗急跳墙，暗中勾结北朔残部，再生边患。”
三道指令，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陈风心中一凛，连忙应道：“属下遵命！”
待陈风退下，厅中只剩赵惊尘一人。
他抬手，取过桌案上那一幅铺开的天下沙盘。
沙盘之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清晰分明。北境落风峡、三关要塞，已然插上大雍旗帜；而南方的南楚疆域辽阔，江河纵横，水网密布；西方的西梁，则占据高原险地，易守难攻。
更远处，三大顶级皇朝的疆域，只是粗略勾勒，却已然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磅礴威压。
赵惊尘的指尖，轻轻落在沙盘上南楚疆域之处。
北朔已溃，北境既定，依着天下经略的全盘方略，下一个当征之地，正是南楚。
只是如今洛阳朝堂未稳，苏文渊暗中作祟，士族势力盘根错节，若是贸然南征，后方必生祸乱。
“内政不清，粮草不足，人心不齐，纵有百万雄兵，也难远征。”
他轻声自语，想起朝会上自己对百官说出的那三问。
粮草军械、后方统筹、内政吏治，这三者，正是如今大雍最大的软肋。
苏文渊被逼着整顿内政，看似是陛下对他的惩罚，实则也是给大雍争取喘息之机。只是以苏文渊的心性，定然不会真心实意做事，只会敷衍了事，借机继续结党营私。
赵惊尘眸中精光一闪。
既然苏文渊不愿做，那便由他来逼。
秦晖这颗暗桩，便是最好的棋子。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侍女轻柔的通报声：“王爷，宫中派人来了，说是长公主殿下，前来探望王爷。”
赵惊尘闻言，周身的冷冽气息瞬间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得的温和。
“让灵汐进来。”
门帘轻挑，一道纤细温婉的身影缓步走入。
少女身着浅粉色宫装，眉眼如画，气质温婉，正是大雍长公主，赵惊尘一母同胞的亲妹妹，赵灵汐。
她一进门，目光便落在赵惊尘身上，上下打量一番，见兄长面色无恙，才轻轻松了口气，快步走到他面前，柔声说道：“二哥，今日朝会上的事，我都听说了。你与苏丞相当众对峙，可曾受了委屈？宫中那些老臣，最是阴险，你千万要小心。”
赵惊尘看着妹妹担忧的模样，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丝，语气柔和：“放心吧二哥没事，几个文臣而已，还伤不到我。倒是你，在宫中居住，平日里少与那些宗室贵妇往来，免得被人算计。”
赵灵汐乖巧点头，眼眶微微泛红：“我知道。只是北境一战，二哥九死一生，如今回到洛阳，还要面对朝堂上的明枪暗箭，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自幼便与二哥亲近，赵惊尘远赴北境之时，她日夜悬心，如今兄长平安归来，威名赫赫，她却更加担忧。
战场之上，刀枪无眼，好歹明刀明枪；可这洛阳深宫，朝堂府邸，却是杀人不见血。
赵惊尘温声安慰：“傻丫头，二哥是大雍的镇北王，天下兵马副元帅，若是连这点风浪都挡不住，又如何守护大雍，守护你与大哥？”
赵灵汐轻轻点头，随即想起一事，从袖中取出一枚温热的玉符，递到赵惊尘手中：“这是母后当年留下的平安玉符，我求了父皇许久，才肯赐给我。二哥带在身上，可保平安。”
玉符温润，触手生温，上面刻着古朴的平安纹路。
赵惊尘接过玉符，紧紧握在手中，心中暖意更甚。
他这一生，征战四方，铁血杀伐，不为权倾天下，不为青史留名，只为守护身边至亲，守护这大雍山河，让百姓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
“二哥收下了。”他轻声道。
兄妹二人又闲谈片刻，赵灵汐挂念宫中规矩，不敢久留，便起身告辞。
赵惊尘亲自将她送到王府门口，看着公主车驾缓缓离去，方才转身回府。
夜色渐深，洛阳城中，一片看似祥和的景象之下，暗流早已汹涌。
相府之中，苏文渊端坐书房，面色阴沉如水。
秦晖跪在下方，额头渗着冷汗，颤声说道：“丞相，一切都已安排妥当，三日后卫所轮换，属下便依计行事，制造兵变，嫁祸赵惊尘。届时，陛下必然震怒，赵惊尘纵有天大军功，也难逃拥兵自重的罪名！”
苏文渊眯起双眼，眼底闪过一丝阴狠：“好。此事若成，你便是首功，兵部侍郎之位，少不了你的。若是败露……”
他话音一顿，语气骤然变得冰冷刺骨。
秦晖浑身一颤，连忙叩首：“属下誓死完成任务，绝不敢泄露半分！”
“下去吧。”苏文渊挥了挥手。
秦晖如蒙大赦，连忙起身，仓皇离去。
书房之中，只剩下苏文渊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镇北王府的方向，咬牙切齿：“赵惊尘，你以为赢了一次朝会，便万事大吉了？这洛阳，这大雍，终究是士族的天下，是文臣的天下。三日后，我倒要看看，你这镇北王，还能不能坐稳位置！”
而此刻的镇北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赵惊尘将那枚平安玉符系在腰间，目光再次落在沙盘之上。
他手指轻点，落在京畿十二卫左卫营的位置，又缓缓移向相府，最终，停留在南方的南楚疆域。
“苏文渊，秦晖……三日后，便是你们的死期。”
“等解决了京中乱象，整顿好内政粮草，南楚，便该是本王的下一个战场。”
烛火跳动，映着他坚毅的面容。
北境狼烟已熄，可大雍的征途，才刚刚开始。
山河将兴，霸业始肇。
一场席卷朝堂与疆土的风云，正在缓缓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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