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风峡冲天火光,远在三十里外的北朔大营都清晰可见。
滚滚黑烟如同一条狰狞的黑龙,扶摇直上,在漆黑的天幕下格外刺目。连旷野上呼啸的夜风,似乎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映得带上了一层灼热的赤色。
北朔可汗拓跋烈正在主帐之中饮酒作乐。
帐内灯火通明,胡姬翩翩起舞,号角与胡笳之声交错响起,一派骄奢狂傲的景象。几名部族首领围坐四周,大口吃肉,大碗喝酒,谈笑之间,已然将三关、乃至大雍北境视作囊中之物。
在他们看来,大雍皇帝病危,朝内动荡不安,守军主将周苍垂垂老矣,战法僵化,三关破城只在朝夕。等到破关之后,便可长驱直入,劫掠中原财富人口,再退回草原称王称霸。
至于大雍朝廷派出的援军,拓跋烈与一众首领根本没有放在心上。
这么多年以来,大雍北境守军向来只有被动防守的份,何曾有过主动出击、深入百里烧粮的胆量?
“可汗,依属下看,三关之内已是人心惶惶,再猛攻两日,定然破城。到时候关内金银女子、粮草辎重,全都是我们的!”一名满脸虬髯的部族首领举杯大笑,语气之中充满贪婪与狂妄。
另一人也跟着附和:“周苍那老东西,守了十几年关隘,也不过是个缩头乌龟。等咱们攻破三关,定要将他生擒活捉,让他在草原上为可汗牵马坠镫!”
拓跋烈端着牛角酒杯,仰头一饮而尽,放声大笑。
他年近四十,身材高大魁梧,面容粗犷,一双鹰目之中闪烁着凶狠与狡诈。身为北朔可汗,他这些年东征西讨,几乎统一了北方草原各大部落,又暗中得到了大玄黄庭的支持,兵强马壮,野心早已极度膨胀。
此次趁着大雍内乱出兵,便是他图谋天下的第一步。
“诸位首领放心,三关已是瓮中之鳖,跑不掉的。”拓跋烈放下酒杯,声音雄浑而傲慢,“本汗已经得到消息,大雍朝廷派了一个十九岁的毛头小子前来领兵,名为赵惊尘,不过是个深宫养出来的纨绔子弟,连战场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也敢来北境送死?”
“等攻破三关,本汗第一个擒下这位皇子,带回草原,让大雍皇室颜面扫地!”
众首领轰然大笑,纷纷举杯,恭祝可汗旗开得胜。
就在整个主帐都沉浸在狂妄自大、志得意满的气氛之中时,帐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慌乱的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连帐帘都来不及掀开,直接撞开守卫,连滚带爬冲进帐内,面无人色,声音颤抖:
“可汗!不……不好了!大事不好!”
拓跋烈脸色骤然一沉,厉声呵斥:“慌什么!天塌不下来!三关那边有什么情况,难道周苍还敢率军突围不成?”
在他看来,除了三关破城,没有任何事情值得手下如此惊慌失措。
可那传令兵却是连连摇头,声音带着哭腔:“不……不是三关,是落风峡……落风峡粮道遇袭,粮草……粮草全部被烧光了!”
“什么?!”
拓跋烈猛地站起身,巨大的力道险些将身前案几掀翻,酒杯、肉块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碎裂之声。
帐内所有胡姬停止了舞蹈,乐师停下了吹奏。
一众部族首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一个个呆立原地,像是被人当头砸了一棍。
整个大帐之内,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你再说一遍?”拓跋烈死死盯着传令兵,一双鹰目赤红如血,周身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凶戾之气,“落风峡的粮草,被烧了?”
“是……是真的,可汗!”传令兵吓得浑身发抖,趴在地上不敢抬头,“火光冲天,几十车粮草全部化为灰烬,负责守卫粮道的八百将士,死伤惨重,几乎全军覆没,带队将领也被斩杀,连尸体都没抢回来!”
“袭击粮道的,是一支大雍精锐骑兵,人数不多,行动迅猛,打完之后立刻撤离,不知去向!”
粮草没了!
这个消息如同晴天霹雳,狠狠砸在每一个北朔首领头上。
他们三万大军深入大雍境内,远离草原腹地,粮草补给本就漫长而艰难。落风峡这一批粮草,是支撑他们继续攻打三关、甚至南下中原的关键命脉。
如今粮草一烧,意味着三万铁骑瞬间陷入断粮绝境。
草原骑兵作战向来彪悍勇猛,可一旦断粮,不用敌军攻打,自己就会先乱起来。战马需要草料,士兵需要粮食,没有粮草支撑,再精锐的骑兵也撑不过十天。
“是谁干的?!”拓跋烈猛地一拍案几,木质案几轰然碎裂,“是周苍?那老东西怎么有胆量偷袭我的粮道?!”
一名将领连忙上前,脸色惨白:“可汗,应该不是周苍。周苍一直被我军牵制在三关之内,根本没有机会分兵。而且据逃回来的士兵说,带队偷袭粮道的,是一个十分年轻的南朝将领,枪法凌厉,一身修为深不可测,一招就斩杀了咱们的守将!”
年轻将领?
拓跋烈先是一怔,随即猛地想到了一个人,脸色变得更加难看。
赵惊尘!
那个刚刚被大雍皇帝派来北境的十九岁皇子!
“好一个赵惊尘!好一个深宫皇子!”拓跋烈咬牙切齿,一字一顿,声音之中充满了滔天怒火,“本汗还以为你只是个来混军功的废物,没想到竟然真的敢主动出击,还一把火烧了我的粮草!”
他原本根本没有将赵惊尘放在眼里,只当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子弟。
可现在,对方一出手就断了他的命脉,这份魄力、这份胆量、这份用兵之狠,完全不像一个十九岁的年轻人。
“可汗,现在怎么办?”一名部族首领焦急地问道,“粮草没了,草原上的补给至少要半个月才能送到,三万大军每天消耗巨大,根本撑不住那么久。要么立刻退兵,要么……尽快攻破三关,在城内就地筹粮!”
退兵?
拓跋烈心中一万个不愿意。
他亲率三万精锐铁骑南下,连破三城,声势浩大,如今连三关都没攻破,就因为粮草被烧而灰溜溜退回草原,必定会被各大部落耻笑,他的可汗威信也会一落千丈。
更何况,背后还有大玄黄庭在盯着,若是就这么狼狈撤军,他日后再也别想得到顶皇的支持。
“不能退!”拓跋烈猛地挥手,语气决绝,“一旦撤军,赵惊尘必定率军追击,我军军心已乱,到时候必定大败!”
“传令下去,全军集结,明日天一亮,全力猛攻三关!”
“既然城外粮草没了,那就破城而入,吃大雍的粮,用大雍的军械!”
“告诉所有将士,攻破三关之后,城内财物女子,任凭劫掠!本汗要将赵惊尘生擒,活剐示众,以泄今日焚粮之恨!”
凶狠的命令传遍大营,整个北朔营地瞬间骚动起来。
号角声接连不断,士兵们纷纷披甲执兵,战马嘶鸣不止,一股疯狂而暴戾的气息,在大营之中弥漫开来。
拓跋烈站在帐前,望着落风峡方向依旧未灭的火光,眼中杀意沸腾。
赵惊尘,你以为烧了我的粮草,就能逼退我三万大军?
你太天真了。
明日,三关城下,本汗要让你知道,草原铁骑的怒火,不是你一个黄口孺子能够承受的。
而此时,三关之上。
赵惊尘已经率领五百精骑安然返回关内。
奇袭大胜,烧毁敌军全部粮草,己方伤亡不过十余人,堪称一场完美的奇袭战。
守城将士看到将军安然归来,又得知烧毁了北朔粮草,顿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欢呼声。连日来被敌军压制的低迷士气,在这一刻彻底高涨起来。
周苍亲自带人在城门迎接,看向赵惊尘的目光之中,已经没有半分之前的轻视与不服,只剩下深深的敬佩与愧疚。
他镇守北境十余年,从未见过如此胆大心细、用兵如神的将领。
十九岁的年纪,以五百骑破敌粮道,一战扭转整个北境战局,这份本事,他自愧不如。
“殿下奇袭大胜,烧毁朔虏粮草,真乃我大雍神将!末将之前多有冒犯,还请殿下降罪!”周苍单膝跪地,语气诚恳。
赵惊尘翻身下马,伸手将他扶起,语气平静:“周将军守关有功,过去之事,不必再提。如今大敌当前,你我同心协力,守住三关,击退朔虏,才是头等大事。”
他没有追究周苍之前的不敬,反而以礼相待,这份胸襟气度,更是让周围将士心生敬佩。
“殿下,如今朔虏粮草被烧,必定狗急跳墙,明日定然会全力猛攻三关。我军兵力不足,粮草也不多,该如何应对?”石猛上前一步,沉声问道。
赵惊尘登上城楼,望着远处北朔大营方向亮起的无数火光,眸色沉静,淡淡开口:
“拓跋烈暴怒之下,必定会孤注一掷,明日强攻,必然是一场血战。”
“但他越是急躁,我军越是有机可乘。”
“传令下去,今夜全军休整,加固城防,将滚木、擂石、金汁全部准备妥当。”
“另外,将之前奇袭缴获的朔虏旌旗、甲胄挑出来,我另有妙用。”
“明日之战,不仅要守住三关,还要让拓跋烈,再也回不去草原。”
夜风呼啸,吹动他的玄色披风,猎猎作响。
城楼之上,无数将士肃立而立,望着这位年轻将军的身影,心中充满了必胜的信念。
一场决定北境归属的惊天大战,即将在次日清晨,正式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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