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十七年,秋。
天边刚泛起一抹鱼肚白,北境三关之外,便已响起震彻原野的号角声。
呜呜的号角连绵起伏,带着草原民族特有的粗粝与暴戾,一浪高过一浪,撞在关隘城墙之上,嗡嗡作响。
拓跋烈动真格了。
三万北朔铁骑尽数出营,列成一座座冲锋锥形阵,甲胄鲜亮,刀枪如林。战马披甲,骑士带弓,一眼望去,黑压压的骑兵阵列绵延数里,尘土飞扬,杀气直冲云霄。
大营之前,拓跋烈身披重铠,骑在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上,手持狼牙棒,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目光死死盯着三关城楼,仿佛要将那城墙生生洞穿一般。
在他身侧,十几位部族首领分列左右,人人面色凝重,却又带着一丝疯狂。
粮草被焚,退路被断,如今的北朔大军,已然是一支背水死战的哀兵。
“可汗,全军已准备就绪。”副将上前低声禀报,“只要一声令下,三万儿郎便可轮番攻城,定能在今日之内,踏破三关!”
拓跋烈缓缓举起手中狼牙棒,声音冰冷刺骨,传遍全军:
“诸位草原的勇士们!我们的粮草被南朝小儿烧光了,后退便是饿死荒原,向前,却有吃不完的粮草,花不完的钱财,数不尽的女人!”
“攻破三关,城内一切,任凭你们取用!”
“杀赵惊尘,破大雍城,抢钱!抢粮!抢女人!”
“杀——!”
疯狂的嘶吼声瞬间爆发,三万北朔骑兵齐声呐喊,声浪几乎掀翻天空。这些本就彪悍嗜血的草原士卒,在绝境与诱惑的双重刺激之下,彻底化为一群嗜血野兽。
城楼上,赵惊尘一身玄甲,持枪而立,目光平静地望着下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军。
周苍、石猛等将领分立左右,神色凝重。
城内守军不足八千,其中还有近千伤兵,真正能上阵厮杀的,不过七千人上下。而敌军却是三万精锐铁骑,兵力相差四倍还多。
更重要的是,三关城墙在连日猛攻之下,多处破损,多处垛口坍塌,防御工事早已残破不堪。
“将军,朔虏来势凶猛,第一波攻势必定最为惨烈,末将愿率亲卫死守南城缺口!”石猛抱拳请战,声如洪钟。
周苍也上前一步,沉声道:“末将守东门,今日便是粉身碎骨,也绝不会让朔虏踏上城墙半步!”
两位主将主动请战,其余将领也纷纷出声,人人面露死战之色。
经过昨夜奇袭大胜,守军士气早已彻底逆转,从之前的惶恐低迷,变成了如今的同仇敌忾。
赵惊尘微微点头,目光扫过全城将士,声音沉稳有力,透过传令兵的号角,传遍每一处角落:
“将士们,朔虏断粮,已是穷途末路,今日攻城,不过是垂死挣扎。”
“你们身后,是父母妻儿,是大雍河山,是千里生民。”
“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今日,我与诸位一同守在城上,箭在,枪在,我在,三关便在!”
“敢退后者,斩!敢弃袍泽者,斩!敢畏敌避战者,斩!”
三道“斩”字落下,凛冽杀气弥漫全城。
“死守三关!与城共存亡!”
“死守三关!与城共存亡!”
守军齐声高呼,声音虽不如敌军浩大,却透着一股宁死不退的决绝,直冲云霄。
赵惊尘抬手一挥:“传令,放箭!”
咻咻咻——!
瞬间,城墙上万箭齐发,密密麻麻的箭矢如同暴雨一般,朝着北朔先锋军倾泻而下。
最前排的北朔骑兵应声倒地,惨叫声此起彼伏。
但后续敌军丝毫没有停顿,顶着箭雨,推着云梯、冲车,疯狂冲向城墙。他们知道,后退是死,前进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一个个悍不畏死,冲锋之势愈发猛烈。
“冲!快冲!登上城墙者,赏百羊!杀一敌者,赏十金!”
北朔将领在阵后疯狂嘶吼,驱赶着士卒冲锋。
片刻之间,敌军便已冲到城下,无数云梯狠狠搭在城墙之上,身披重甲的北朔士卒如同蚂蚁一般,顺着云梯疯狂攀爬。
“滚木擂石,砸!”
石猛厉声大喝,城墙上早已准备好的滚木、擂石如同暴雨般落下,砸得敌军头破血流,惨叫着从云梯上摔落,断肢横飞。
惨烈的城墙争夺战进行了三个时辰,双方均死伤惨重。
可北朔士卒实在太多,前面的倒下,后面的立刻补上,踏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上攀爬。
很快,便有几名悍勇的北朔士卒成功登上城墙,挥刀砍杀守军。
“杀!”
石猛怒吼一声,提着大刀冲上前去,一刀一个,将登城敌军劈翻在地。守军士卒也纷纷上前,与敌军展开惨烈的白刃战。
城墙之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每一寸垛口,都在反复争夺;每一段城墙,都在浴血厮杀。
东门之处,战况更为惨烈。
周苍手持长刀,亲自上阵,身上早已被鲜血染红,多处负伤,却依旧死战不退。一名北朔百夫长趁机从侧面突袭,一刀砍向他后心,周苍回身格挡,手臂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长刀险些脱手。
“蛮夷受死!”
周苍目眦欲裂,强忍剧痛,反手一刀,将那百夫长斩杀当场,可自身也被几名敌军围困,岌岌可危。
“周将军!”
几名亲兵拼死冲上前,救下周苍,可转眼之间,便又有数名士卒倒在敌军刀下。
城墙破损之处,敌军攻势最为猛烈,十几架冲车轮番撞击城门,巨大的轰鸣声震得整个城楼都在颤抖,城门早已变形开裂,随时可能被撞破。
“将军,东门快守不住了!周将军负伤,敌军已登上城墙十余处!”
“南城缺口也被敌军突破,再无援军,便要失守了!”
传令兵接连不断地传来急报,每一句,都揪着众人的心。
石猛浑身浴血,冲到赵惊尘面前,急声道:“殿下,敌军实在太多,我军伤亡过半,再这样下去,撑不过两个时辰!请殿下下令,让末将率亲卫出城突袭,打乱敌军阵脚!”
赵惊尘望着城墙各处惨烈的厮杀,面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他看得很清楚,拓跋烈这是在拿人命填城,用源源不断的兵力,耗尽守军最后一丝力气。
硬拼死守,必败无疑。
“石猛,你继续守住城墙,将所有预备队调往南城缺口,务必堵住敌军。”赵惊尘沉声下令,目光落在远处敌军大阵中央的拓跋烈主旗之上,眸中寒光一闪,“至于破局之法,交给我。”
石猛一怔:“殿下,您要做什么?”
“我去会会拓跋烈。”
这时赵惊尘身边只有三百亲卫骑兵可以调动。
赵惊尘淡淡一语,随即转身,对着身后三百亲卫骑兵高声道:“披甲,上马,随我出城!”
三百亲卫皆是精锐中的精锐,闻言轰然应诺,无一人畏惧。
周苍在东门听闻此言,不顾身上伤势,奋力挤到赵惊尘面前,急声阻拦:“殿下不可!城外敌军还剩两万之数,您只带三百人出城,无异于羊入虎口!三关不能没有您,您万万不可以身犯险!”
“敌军气势正盛,唯有斩将夺旗,才能乱其军心。”赵惊尘语气坚定,不容置疑,“我若不出,三关必破;我若出,尚有一线生机。”
“周将军,守住城墙,等我信号。”
说罢,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提枪横立。
城门缓缓开启一条缝隙。
赵惊尘一马当先,三百铁骑紧随其后,如同一柄出鞘的玄色利剑,朝着敌军大阵最核心之处——拓跋烈所在的位置,悍然冲锋!
这一幕,瞬间震惊了双方所有人。
城墙上的守军愣住了。
北朔的士卒愣住了。
连正在指挥攻城的拓跋烈,都猛地瞪大了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那个大雍皇子,竟然只带三百骑兵,就敢冲他上万大军的中军?
疯了!
这个赵惊尘,简直是疯了!
拓跋烈先是惊愕,随即化为滔天怒火与不屑:“不知死活的东西!来人,随本汗擒下他!我要亲手活剐了这个南朝小儿!”
无数北朔骑兵立刻调转方向,朝着赵惊尘一行人围杀而来。
尘土飞扬,马蹄震天。
三百铁骑,直冲万军之中。
赵惊尘持枪立马,目光如炬,直指拓跋烈。
今日,他便要以三百骑,破万军,斩可汗,定北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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