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苑马场,旌旗招展,甲士肃立。
我带着王猛和两个护卫赶到时,场边已站满了人。几位皇兄俱在,大皇子沈璋一身劲装,正试着一张铁胎弓;三皇子沈珏换了骑射服,与身边人谈笑风生;五皇子沈琮静立一旁,神色温和。其余几位年幼儿弟也在,皆绷着小脸。
高台之上,明黄伞盖下,皇帝沈弘端坐,面无表情地看着场中。他今日未着龙袍,只一身玄色常服,却威压更重。刘公公侍立身侧。
我快步上前,与几位皇兄见礼,然后跪地向高台行礼:“儿臣叩见父皇!”
“嗯,起来吧。”皇帝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老七,你来得最晚。今日便好好表现。刘全,开始吧。”
“是。”刘公公上前一步,尖声道:“陛下有旨,今日考较诸位皇子骑射,分步射、骑射、移动靶三项。按长幼之序,请大皇子先行。”
沈璋出列,抱拳:“儿臣遵命!”
他大步走向百步外的箭靶,张弓搭箭,动作干净利落。
“嗖!嗖!嗖!”
三箭连珠,皆中红心边缘,箭尾颤动。
“好!”“大皇子威武!”场边响起喝彩。沈璋面色沉稳,向高台一礼,退回原位。
接着是二皇子(早夭,跳过)、三皇子沈珏。他选的是一张更华丽的长弓,搭箭时姿态潇洒,三箭分中红心、九环、八环。他皱了皱眉,似有不甘,但转向高台时已换上笑容:“儿臣献丑了。”
终于轮到我了。无数道目光聚焦过来,好奇、嘲弄、审视。弹幕开始刷屏:【主播挺住!】【表演时刻到!】【别脱靶就行!】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箭位。手心里全是汗。拿起弓——比昨夜练习的稍重。搭箭——指尖微颤。
“七弟,莫紧张,就当平日玩耍。”沈珏的声音带着笑意传来。
我回头冲他憨厚一笑,然后转身,眯眼,瞄准。
脑海里回忆着昨夜教习的要点,身体记忆还在。拉弓,屏息——
“嗖!”
箭离弦而去,划出一道……不怎么优美的弧线,哆地一声,扎在了靶子最外圈的……木框上。没脱靶,但也没上靶纸。
场边传来压抑的嗤笑。
我挠挠头,又搭上第二箭。这次手更稳了些。
“嗖!”
箭中靶了!在靶纸边缘,勉强蹭到一环区域。
“好!”王猛在场边忍不住低吼一声,随即意识到失态,赶紧闭嘴。
第三箭。我静了静心,回想弹幕飘过的一条:【主播,别瞄红心,瞄下面点,你弓拉不满】。我将箭尖微微下压。
“嗖——噗!”
箭矢扎入靶中,位置在……三环与四环之间!
“哗……”场边一阵低语。三箭,一箭未上靶,一箭一环,一箭三四环。对于一个“废物”来说,这成绩居然……还行?
我抹了把汗,转向高台,露出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父皇,儿臣……射完了。”
皇帝看着我,目光深沉,良久,才道:“有进步。”
就这三个字。我却觉得后背发凉。有进步?他知道我昨夜练习了?还是……
“步射毕,接下来,骑射。”刘公公高声道。
这才是难关。几位皇兄翻身上马,动作矫健。轮到我了,我踩着马镫,在王猛暗中的一托下,才略显笨拙地爬上马背。玉花骢果然温顺,只是轻轻打了个响鼻。
骑射考较是在奔驰中射固定靶。大皇子沈璋一马当先,三箭皆中靶,虽未全中红心,但马上开弓,气势非凡。三皇子沈珏亦全中,姿态花哨,引来阵阵叫好。五皇子沈琮同样箭无虚发,稳扎稳打。
又到我了。我夹紧马腹,玉花骢小跑起来。颠簸中,我努力稳住身形,抽箭,搭弓——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在晃。
“嗖!”第一箭不知飞哪去了。
“嗖!”第二箭擦着靶子边缘飞过。
第三箭,马已近靶。我咬牙,凭着感觉撒放——“噗!”箭竟歪歪斜斜地扎在了靶子下方的土地上,离靶足有一尺远。
哄笑声更大了。我“狼狈”地勒住马,脸涨得通红。
“看来七弟的骑射,还需多加练习。”沈璋沉声道,听不出是关心还是嘲讽。
“大哥说的是。”我低头。
皇帝在高台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最后一项,移动靶。侍从们拉动绳索,数个皮制小靶在远处来回摆动。难度最大。
沈璋、沈珏、沈琮各显其能,但移动靶难以瞄准,命中率大降,能中靶便算不错。
又轮到我了。我骑在马上,看着远处晃动的皮靶,手心冒汗。这怎么射?昨夜根本没练过这个。
弹幕紧急献策:【预判!主播预判它移动轨迹!】【随便蒙一箭算了!】【不对,这是个机会,主播可以……】
机会?我心中一动。看着高台上那双深沉的眼睛。一直当废物,固然安全,但若在父皇心中彻底沦为“不堪用”,日后或许连当棋子的价值都没有,死得更快。必须……稍微“亮”一点,但必须是“运气”。
我深吸一口气,张弓,却不瞄准任何一个具体靶子,而是凭感觉,对着靶子来回晃动的区域中央,大致估算了一个提前量,用上全身力气,将弓拉至大半开——
“嗖!”
箭矢离弦,划过一道略显无力的弧线,飞向那片晃动的影子。
时间仿佛变慢。我看到箭在空中飞,看到一个皮靶正巧向左摆动——
“噗!”
箭尖擦着那皮靶的边缘,钉在了后面的木架上!虽然没扎透皮靶,但确实碰到了!
“中了?!”场边有人惊呼。
“碰、碰到的吧?”
“这运气……”
我适时地露出难以置信的惊喜表情,随即是后知后觉的慌乱,差点从马上掉下来,幸亏抓紧了缰绳。
高台上,皇帝身体微微前倾,看了那钉在木架上的箭矢一眼,又看向我。这次,他看了足有三息。
“老七,”他缓缓开口,“你方才那一箭,是蒙的,还是算的?”
我“慌忙”下马,跪地:“回父皇,儿臣、儿臣也不知道……就觉得该往那儿射,就射了……是、是蒙的!”
“蒙的?”皇帝重复了一遍,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似乎没有,“蒙得好。刘全,记下,靖王沈浪,移动靶,中。”
“是。”刘公公躬身。
场边一片寂静。几位皇兄看我的眼神,彻底变了。沈璋是审视,沈珏是惊疑不定,沈琮则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考较结束。”皇帝起身,“老大、老三、老五,留下。其余人,散了吧。”
“儿臣告退!”我们其余人躬身行礼。
我转身离开,能感觉到背后那几道目光,如芒在背。尤其是沈珏,那眼神冷得刺骨。
刚走出马场范围,弹幕突然疯狂刷起:
【弹幕:小心右边马厩!】
【弹幕:有黑影!】
【弹幕:主播快躲!】
我心脏骤缩,本能地向左猛扑!
“咴——!”一声凄厉马嘶!一匹受惊的黑马从右侧马厩狂冲而出,擦着我的衣角狂奔过去,马蹄卷起的尘土扑了我一脸!若我晚上半秒,必被撞飞!
“护驾!”王猛目眦欲裂,带人冲过来将我团团护住。
那黑马冲出几十步,被闻讯赶来的侍卫合力拦下,仍在焦躁地喷着鼻息。
“怎么回事!”沈璋的厉喝传来。他和沈珏、沈琮也闻声赶了过来。
管理马厩的太监连滚爬爬过来,磕头如捣蒜:“奴才该死!奴才不知这马怎么就惊了!方才还好好的……”
沈璋看向那马,又看向狼狈起身、脸色煞白的我,眉头紧锁。
沈珏则一脸关切地走近:“七弟没事吧?可吓死为兄了!这马怎会无故惊扰?”他目光扫过那马,又扫过马厩,眼神闪烁。
沈琮也温声道:“七弟受惊了,可要传太医看看?”
“没、没事……”我拍着身上的土,心有余悸,“就是吓了一跳。这马……跑得真快。”
是意外,还是人为?若是人为,是谁?沈珏嫌疑最大,他想在马场“意外”除掉我?还是沈璋,想嫁祸沈珏?甚至可能是沈琮……
“都散了吧。”沈璋挥挥手,对那太监冷声道,“自己去领二十杖。今日之事,仔细查!”
“谢大皇子开恩!谢大皇子开恩!”
我惊魂未定地被护卫簇拥着离开。回王府的马车上,我闭目不语。方才那惊马冲出的角度、时机……太巧了。是针对“移动靶中”的我吗?
弹幕也在分析:【绝对是故意的】【主播你被盯上了】【马肯定被动了手脚】
回到王府,我立刻召来柳文渊,将马场之事说了。
柳文渊脸色凝重:“殿下,这是警告,也是灭口。您今日表现,已让某些人坐不住了。秋狝在即,猎场比马场‘意外’更多。”
“能查到马被谁动过手脚吗?”
“很难。马场人多眼杂,痕迹恐怕早已被清理。但此举也暴露了对方急切之心。”柳文渊沉吟,“殿下,秋狝之行,凶险万分。我们必须做更多准备。”
“说。”
“其一,随行护卫必须绝对可靠,且要精于丛林防护、毒物辨识。其二,猎场地图、往年事故记录、各方势力营地分布,必须尽快拿到。其三,解毒、疗伤、驱虫药物,需备足。其四,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看着我,“殿下需要一个在关键时刻,能名正言顺护您周全,甚至……反制的人。”
“谁?”
“忠勇伯。”柳文渊缓缓道,“陛下将伯爷之女赐婚于您,便是将部分京畿兵权与您做了绑定。伯爷掌管北衙禁军一部,秋狝时必率军护卫御驾。若得他暗中照拂,殿下安全便多一层保障。只是,如何让伯爷愿意为您冒险……”
我手指轻敲桌面。忠勇伯秦毅,武将出身,性格刚直,忠于皇帝,但对几位皇子争斗向来敬而远之。让他明确站队很难,但若只是“未来女婿遇险,顺手帮一把”呢?
“此事我来设法。”我道,“地图、记录、营地分布,尽快弄来。药物、护卫,王猛去办,不计代价,要最好的。”
“是。”
柳文渊退下后,我独坐书房。窗外暮色渐沉。
今日马场,我“亮”了。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点,但足以改变某些人的算计。皇帝那深不可测的眼神,兄弟们的猜忌,还有那匹“意外”惊马……
咸鱼的日子,怕是真到头了。
秋狝,不再是郊游,而是战场。
我必须更快,更谨慎,手里握的牌,也必须更多。
正思索间,秋云在外轻声禀报:“王爷,宫里刘公公又来了,说陛下口谕,宣您即刻入宫,养心殿见驾。”
我心头猛地一跳。
养心殿?单独召见?
父皇这个时候见我,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衣冠。
是福是祸,总要面对。
这条咸鱼,是时候游进深水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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