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柳文渊将一只巴掌大的粗布包放在我书案上。
“殿下,东西取来了。人受了点轻伤,但脱身了,已按约定送他一家出城。”他声音低沉,眼下带着青黑。
我解开布包。里面是几片深褐色木屑,一块小指指甲盖大小的黑灰色金属片,还有少许暗红色泥土。
“能看出是什么吗?”
柳文渊拿起金属片,对着光仔细看,又掂了掂:“这木屑是上等铁桦木,极硬,常用作军械箱体。金属片……像是淬过火的精铁,断面还很新。这红泥,确实是南城窑厂和景王府后山特有。”
弹幕瞬间刷过:【实锤了!走私军械!】
我捏着那片冰凉的铁片。三哥啊三哥,私运军械可是谋逆大罪。你是想武装私兵,还是……有更大图谋?
“王爷,此物在手,便是铁证。”柳文渊压低声音,“是否要……”
“不。”我将碎片重新包好,锁进暗格,“现在拿出来,打不死蛇,反被蛇咬。三哥母族势大,陛下又宠爱刘贵妃。这点证据,他有一百种法子推给‘手下人私自所为’。”
“那……”
“留着。这是悬在他头上的刀,何时落,怎么落,我们说了算。”我坐下,指尖轻敲桌面,“当务之急,是五哥的茶宴。先生以为,五皇子此番相邀,意欲何为?”
柳文渊沉吟:“五皇子素有贤名,此举或是示好,或是试探,亦或……想坐山观虎斗,看您与三皇子相争。”
“那就陪他演。”我笑了笑,“备车,去康王府。”
康王府与景王府的奢华截然不同,朴素清雅,水榭亭台皆有名士题字。五皇子沈琮在竹林边的敞轩设宴,除我外,只请了两位清流文士作陪。
“七弟来了,快请坐。”沈琮一身月白常服,笑容温润,亲自烹茶。他容貌不及沈珏俊美,但气质舒朗,令人如沐春风。
“五哥这地方,真是清静雅致。”我啧啧称赞,目光“恰好”落在一幅山水画上,“这画……气势真足!”
沈琮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七弟懂画?此乃前朝李大家的《寒江独钓图》摹本。”
“不懂不懂,”我忙摆手,憨笑,“就觉得这老头一个人钓鱼,怪冷清的,不如画个大美人陪着。”
旁边一位文士忍俊不禁,另一人则面露鄙夷。弹幕飘过:【主播演技渐入佳境】【五皇子表情管理满分】。
沈琮失笑摇头,递过茶盏:“七弟赤子之心。尝尝这江南新到的雨前龙井。”
我牛饮而尽,烫得龇牙咧嘴:“好茶!就是淡了点,不如酒痛快。”
席间,沈琮只谈风月诗文,偶尔关切问我身体,对遇刺、朝局、兄弟纷争只字不提。两位文士则是五皇子喉舌,高谈阔论,讽喻时政,言语间对大皇子(穷兵黩武)、三皇子(与民争利)多有微词,对五皇子的“仁政”推崇备至。
我一边啃点心,一边“嗯嗯啊啊”地附和,心思急转。五皇子这是在我面前立“贤王”人设,展示他的“清流”班底和“高洁”志向,想潜移默化影响我,或引我主动投靠?
“听闻七弟前日于西市,救下一说书老者?”沈琮状似无意提起。
我心里一紧,面上茫然:“啊?哦,是救了个老头,挺能侃的,五哥有兴趣?我让他来府上说段《贵妃偷枣》?”
沈琮笑容微滞,随即温和道:“为兄只是觉得,七弟仁善。不过市井之人,身份复杂,七弟还需多加甄别,莫被小人蒙蔽。”
“五哥说得对!”我拍大腿,“我回头就查查他底细!”
又闲谈片刻,我起身告辞。沈琮亲自送到府门,临别时,忽然压低声音:“七弟,秋狝在即,猎场不比京城,猛兽出没,意外……甚多。务必当心。”
我心头猛跳,抬头看他。他眼神清澈温和,充满关切,仿佛只是兄长对弟弟的寻常叮嘱。
“谢五哥提醒!”我感激道,转身上了马车。
帘子落下,我笑容尽褪。
秋狝,猎场,意外。
这是在提醒我小心有人趁机下手,还是……警告我别去?或者,他自己就计划着什么?
弹幕也在分析:【五皇子这话信息量好大】【感觉不像单纯好心】【主播又被盯上了】
“王爷,直接回府?”王猛问。
“不,去‘清风楼’。”我揉了揉眉心。那是柳文渊打理的酒楼,也是我们情报网的第一个枢纽。
我需要消化今天的信息,更要看看,柳文渊一天之内,能把摊子铺多大。
清风楼位于西市与南城交界,三层小楼,客流尚可。我直接从后门进,上了三楼密室。
柳文渊已在等候,桌上摊着几张纸。
“王爷,这是今日汇总的零散消息,已初步筛选。”他递过来。
我快速浏览。大多是市井传闻、物价波动、各府采买异动等。但其中几条,让我目光一凝:
“巳时三刻,景王府长史入漕帮码头堂口,半时辰后出,神色不豫。”
“午后,有北地口音商队入住东市‘悦来客栈’,携带货物沉重,有铁器碰撞声。”
“康王府今日采买大量金疮药、解毒散,远超常例。”
“金疮药,解毒散?”我皱眉。五皇子府要这么多伤药做什么?秋狝准备?还是……
“还有,”柳文渊声音更沉,“我们在漕帮的线人传信,码头堂主张横,今日调集了二十余名好手,像是在找什么人。恐怕……是我们取碎片的事,被察觉了。”
果然。我闭了闭眼。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让我们的人最近都蛰伏,非必要不联系。张横那边,有办法给他找点别的麻烦吗?比如……大皇子的人,最近是不是也对漕帮的生意感兴趣?”
柳文渊眼睛一亮:“殿下是想……”
“给张大堂主找点事做,别让他光盯着我们。”我冷声道,“顺便,把北地商队有铁器的消息,漏给巡城司的熟人。不用点明,让他们自己去查。”
“是。”
“另外,”我看向窗外渐暗的天色,“秋狝的随行名单和大致安排,能弄到吗?”
“正在设法,最迟明晚。”
我点头。沈琮的提醒,让我对秋狝的凶险评估又提高一级。必须早做准备。
离开清风楼时,华灯初上。我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繁华夜景,心中却无半点轻松。
三皇子走私军械,所图非小。五皇子表面贤良,暗中布局。大皇子虽未直接出手,但北疆箭伤线索仍在。而我,看似左右逢源,实则如走钢丝。
弹幕飘过一句:【主播,你现在像在玩扫雷,还是地狱难度。】
我苦笑。何止扫雷,简直是蒙眼在雷区跳舞。
回到王府,秋云迎上来,神色古怪:“王爷,宫里刘公公来了,等了您半个时辰了。”
刘公公?皇帝身边的大太监?我心头一紧,整理表情,快步走进前厅。
“刘公公,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可是父皇有旨意?”我笑着上前。
刘公公起身,皮笑肉不笑:“靖王殿下客气了。陛下口谕,宣您明日巳时,入宫伴驾,前往西苑马场。”
伴驾?去马场?我愣住。皇帝从不单独召我,更别说伴驾去马场了。
“儿臣领旨。”我躬身,试探道,“不知父皇突然召见,是……”
刘公公笑容更深:“陛下说,秋狝在即,想看看诸位皇子的骑射是否生疏了。明日,几位殿下都会去。陛下还特意嘱咐,让靖王殿下……好好准备。”
特意嘱咐?好好准备?
我背后冒出冷汗。皇帝这是什么意思?是真的心血来潮考较儿子,还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想亲自看看我这个“废物”儿子的成色?
送走刘公公,我站在空荡荡的前厅,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压力如山般压下。
弹幕也炸了:【御前考核!】【主播要露馅了吗?】【骑射啊!原主会吗?】
原主会个屁!他连马都骑不利索!射箭更是十箭九空,还有一箭脱靶!
“王爷……”王猛满脸忧色。
“慌什么。”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父皇只是看看,又不会真让我们拼命。去,把王府最好的骑手和弓箭教习叫来,还有,把我的那匹‘温顺’的玉花骢准备好。”
“现在?练?”
“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我咬牙。至少,得在皇帝面前,装出个努力但天资平庸的样子。笨可以,懒不行。
这一夜,靖王府后校场灯火通明。我在教习的指导下,一遍遍地上马、控缰、开弓。原主身体底子不算太差,只是疏于练习。我凭着意志力和弹幕里零星靠谱的指点(比如重心放低、呼吸节奏),竟也慢慢找到了点感觉。
【人气值+50(深夜苦练,励志主播)】
【当前:220】
天色微明时,我已能骑着玉花骢小跑,射箭也能偶尔上靶了。虽然离“娴熟”差得远,但至少不像完全不会。
“王爷,时辰差不多了,该更衣入宫了。”秋云心疼地递上热毛巾。
我看着镜中脸色苍白、眼带血丝却目光沉静的自己,忽然笑了笑。
也好。就让父皇,好好看看他这个“七儿子”。
西苑马场,我沈浪来了。
这“咸鱼”的鳞片,是时候稍微亮一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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