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簇拥,人声鼎沸。
刚才,还冷冷清清、门可罗雀的角落,转眼间就被围得严严实实,整条街巷的摊主和买家一块儿涌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围成一道人墙,把沈砚紧紧护在中间。大伙手里举着各式各样的旧木器,松动的桌椅、卡扣坏掉的木匣、榫头脱落的摆件,林林总总。此起彼伏的求助声、问价声、招呼声搅和在一块儿,彻底冲散了鬼市深夜的阴冷与寂静,让这处偏僻的地方一下子变得热热闹闹。
沈砚脸色淡淡的,不管周围人多吵,他眼睛里一直都是清清静静的,一点都不慌。他低下头看眼前这些破损的器物,靠着墨家千年格物的办法,所有东西的内部结构、破损症结,全都清清楚楚浮现在脑海。一般匠人得花好久才能查出的榫头松脱、纹路开裂、构架歪斜这些毛病,他只需看一眼、摸一摸,就能准准找到根源,分毫不差。
最前面的摊主递过来一张旧方桌,他抬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敲着那斑驳老旧的桌腿。凉凉的木质触感顺着纹理传过来,桌子内部松动的咬合缝隙、疲劳受损的榫头位置、受力不均的构架缺陷,一瞬间就被他摸得清清楚楚。这是墨家百工刻进骨子里的本能,不用工具拆解查看,光靠眼睛看和手摸,就能通晓万物的构造。
正当他指尖微微下沉,准备用力修整的时候,一道又粗又野蛮、裹挟浓重戾气的呵斥,突然从人群外围爆发出来,一下子就把满场的热闹声给打破了。
“都挤在这里干什么?散开!”
吼声粗嘎又刺耳,穿透力特别强,带着常年恃强凌弱的霸道劲头,一下子就压过了所有细碎的人声。沸腾的人群骤然僵住,喧闹戛然而止。围看的众人下意识纷纷往后退着避让,脚步又碎又慌乱,很快就腾出了一片空旷的场地。每个人脸上都明显能看出忌惮和无奈,在鬼市混的人都清楚得很,敢在这片法外之地这么嚣张的,肯定不是好惹的角色。
昏暗摇晃的灯泡光影里,三道脚步沉重的身影大步走过来,厚重的鞋底碾过粗糙的水泥地,发出闷闷的、压迫人的声响,自带很强的威慑感。走在前面的男人身材魁梧壮实,肩膀宽后背厚,一身黑衣衬得身形愈发凶悍。小臂布满杂乱刺眼的纹身,脖子上挂着条油腻发亮的粗金链,脸上一道陈旧的疤痕横在眉眼之间,再加上那倨傲阴鸷的神情,痞气和凶性扑面而来。
此人正是盘踞这片鬼市多年的地头蛇,刀疤强。他常年带着两名跟班把控这片边角摊位,拿捏周边修补生意,靠强行收租、交易抽成欺压一众摊贩为生。鬼市本就脱离世俗规则约束,公序良俗在这里效力微弱,这片摊位的所谓规矩,便是刀疤强随心所欲定下的蛮横条款。
在这里摆摊挣钱的摊主,全都要按月上交高昂的份子钱,每笔买卖还要被强行抽成,半点不敢反抗。若是新人私自占地方摆摊,或是老摊贩拖欠钱财,轻则被砸摊驱赶、损毁货物,重则被围堵教训、挨打吃亏。时间久了,没人敢跟他们争辩,只能默默隐忍顺从。
刀疤强缓步走入空地,一双三角眼微微眯起,寒光凛冽,死死锁定场中唯一的陌生人 —— 孤身而立、一身破旧古装的沈砚。他上下打量着这个清瘦单薄、满身风尘、还带着淡淡血色的少年,眼底轻蔑与不耐毫不掩饰。在他看来,这般落魄无依、身形瘦弱的少年,就是最好拿捏的软柿子。
手下早已向他通报,角落这边客流扎堆的异常情况。有人没经过他允许,私自霸占他管辖的空位,一整晚吸走整条街巷的客流,抢走了他地盘的生意。要是不亲自上门立威,往后他在这片鬼市的威望,必将荡然无存。
两名跟班一左一右站定在刀疤强身侧,吊儿郎当地抱臂斜立,眼神戏谑嘲讽地盯着沈砚,俨然一副看好戏的姿态。在他们眼中,这个初来乍到、不懂规矩的愣头青,很快就要为自己的狂妄付出代价。
全场鸦雀无声,没人敢出声反驳。围观的摊贩和顾客都低下头避开视线,压低自己的存在感,没人敢掺和这场危险的对峙。不少老摊贩偷偷叹气,惋惜这么一身本事的少年,初来乍到,不晓得市井的险恶,今晚恐怕要吃大亏,白白受辱。
刀疤强抬着下巴,说话语气粗鲁生硬,带着不容反驳的蛮横质问:“小子,谁让你在这儿摆摊的?”
沈砚慢慢抬起眼睛,乌黑的眼眸平静又清澈。面对凶悍霸道的地头蛇,他没有半分畏惧卑微,身子挺得如青松一般笔直,气质安稳端正。
“这里空着没人占,人能站得下,哪有不让摆摊的说法。” 他说话语气淡淡的、平平稳稳,不傲慢也不谦卑,每个字都沉稳有力。
这份不怂不怯、淡然硬气的态度,一下子逗笑了两侧的跟班。
“哟,还挺硬气?瘦瘦弱弱的,嘴巴倒是够犟!”
“典型的新来的愣头青,不知道强哥的地盘摆摊得交份子钱,白占位置还白赚钱,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儿。”
刀疤强抬手制止跟班的叫嚣,往前重重踏出一步,魁梧身形微微下压,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单薄的沈砚,压迫感扑面而来。他凶眸紧凝,冷声道:“我不管你从哪冒出来的,也不管你会不会摆弄破烂。在我地界做生意,就得守我的规矩,占道费、营业费,一分不能少。”
他伸出五根粗糙的手指头,语气蛮横:“今晚你动静整这么大,生意没少做,交五百块。这事就这么拉倒,我不追究,要不然 ——”
话语骤然顿住,眼底凶光毕露,戾气翻涌,没说完的威胁不必明讲,凶险的意味不言而喻。
五百块,妥妥的漫天要价。沈砚今夜至此,不过修好一把老椅,所得酬劳仅有数十元,勉强糊口。对方张口索要巨款,哪里是什么摊位费用,分明是看准他孤身无依、落魄可欺,借机狮子大开口、恶意敲诈,仗势欺压新人。
全场众人心中透亮,都清楚这是赤裸裸的欺压拿捏。不少人心生善意,压低声音悄悄劝说:“小兄弟,认个亏吧,少给点钱打发了事,别硬碰硬。刀疤强在这里扎根多年、势力极大,硬碰硬你讨不到半点好处。”
细碎的劝说声入耳,沈砚神色分毫未动。墨家立身,守正不屈、持义而行,凭真本事谋生,坦坦荡荡、光明磊落,从不向蛮横恶势力低头,更不向无理欺压妥协退让。
他靠着千年墨家的手艺,徒手修补器物维持生计,清清白白、光明磊落,没有半分过错,也不必向市井恶人交钱免灾。
沈砚目光沉静落在刀疤强脸上,语气坚定端正:“我凭手艺谋生,不占旁人便宜,不违市井交易常理。你无凭无据、私设规费、强行索财,不合世道公理。”
“公理?” 刀疤强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咧嘴露出狰狞冷笑,狂妄至极,“在老子的地盘,我就是公理!”
话音落下,他脸上的嘲弄尽数褪去,脸色骤然阴沉冰冷,厉声怒喝:“给脸不要脸!看来你是真不懂鬼市的规矩!”
两名跟班立刻心领神会,快步走上前去,摩拳擦掌,指骨被捏得咔咔作响,刺耳的声响在死寂的场地里回荡。两人眼神既凶狠又狰狞,一左一右一步步逼过来,气场格外凶悍霸道。
“小子,识相的赶紧交钱滚蛋!”
“不要等我们动手,到时候你一分钱都赚不到,还会挨一顿打。”
一旁围观的众人受惊般急忙往后退,紧紧靠在巷道两边,就怕被冲突连累伤到自己,没有谁敢上前拉架。冷冷的夜风吹过巷子,卷起零散的灰尘,晃动的灯光明明灭灭,把场中剑拔弩张的对峙氛围衬托得更加压抑紧张。
所有人心里都已经预判好了结局,孤身一人、身体单薄的少年,今晚注定要被这些地头蛇狠狠收拾,落得凄惨下场。
可沈砚还是站在原地,像块磐石一样稳稳的,一动都不动,眼皮都没眨一下。手臂旧伤隐隐作痛,失血带来的虚弱疲惫传遍全身,可是他眼底清明,没有一点害怕慌乱。墨家修身,先立心、再立身,心若是安定了,外界的邪气便无从侵扰。
他慢慢开口,声音清冽不大,但是穿透力挺强,传遍全场:“鬼市交易,本来就是各凭本事、买卖自愿、盈亏自己承担,这是市井的公允。你们霸占公共场地、私自设立规矩、强行索要钱财、欺行霸市,不是立规矩守秩序,是胡作非为。”
“我不缴无理之财,亦不惧蛮横之威。”
字字清晰响亮,句句分量十足,坦荡正气漫向四方。
刀疤强脸色彻底发黑,戾气翻涌、阴狠刺骨:“嘴倒是够硬。既然你执意不识抬举,今晚就别想完好无损地离开!”
他抬手用力一挥,大声命令道:“给我把他的摊子掀了,把所有东西都没收!我倒要看看,一个光会耍嘴皮子的小子,能硬多久。”
两名跟班得令,面露狞笑快步猛扑上前,伸手就要抢夺众人送来的待修物件,继而推搡制服沈砚、捣毁他的摊位。
无数道目光紧紧锁定场间,围观的人尽数屏息,全场气氛紧绷到极点,静待冲突爆发。
就在跟班的手马上要碰到桌体,冲突一触即发的时候,一直站着没动的沈砚,终于轻轻抬起了手。
他不躲也不闪、不后退也不让步,抬手落下手指,轻轻一扣。动作从容舒缓,不快不慢,却精准找到旧方桌侧边最薄弱、最关键的榫卯受力点,分寸把握得分毫不差。
一声极轻极脆的 “咔” 声悄然响起。
刚才还稳稳当当搁在地上的旧木桌,四条桌腿一下子就错位滑脱,整张桌子无声散架,所有木构件平平落到地上,没有半分预兆。
现场众人毫无防备,一个个瞳孔猛然收缩、心头剧震,脸上写满惊疑。还没等大家从震惊中缓过神来,沈砚手腕一转,稳稳托住坠落的主桌横梁,指尖稍一借力,顺势轻旋、精准扣牢。
散落一地的木腿、桌板、木档、框架,顺着原来的木纹肌理、榫卯轨迹,自行归位,一层层紧密贴合。崩开错位的榫头精准咬合,松散脱落的构件层层锁死,严丝合缝。
又是一声沉稳轻响。
方才四分五裂的方桌,转眼间便恢复如初,结实又稳固,牢牢立在地面上,比原先更为扎实牢靠,丝毫没有松动或损坏的痕迹。
全程就只有两息时间,一拆、一合、一锁,三道精巧工序全靠徒手完成。动作流畅干脆,一点儿都不拖沓,精妙绝伦的匠艺,看得众人心神震颤。
猛扑上前的那俩跟班脚步骤然僵住,脸上狰狞的狞笑瞬间凝固,眼神错愕呆滞,死死盯着完好如初的木桌,脑子一片空白,完全没法理解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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