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夏的南方，气候适宜，每年能种两季水稻。暑假，正是农民最忙的时候。第一季的水稻谷粒收割，第二季的水稻幼苗种下去。此时，要赶时间，才能保证丰收，所以叫双抢。
雪白的太阳炙烤着大地，温度高达40多度，据说鸡蛋放在水泥地上都能自己烤熟。安吉斯和父母亲，三人弓着身子在田里插禾苗。
父母亲已经插完第一排了，第二排又追上了他。父亲要他让出来，到外面那一排去，别影响进度。安吉斯汗如雨下，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田里走动，人也踉踉跄跄。这泥巴对于他来说，确实有点深。
站在妈妈刚才的位置，安吉斯索性把手里剩下的禾苗丢在田里。甩了甩手，伸了伸腰，左右扭动一下髋部。“真疼呀”，感叹了一下。不到10多分钟，他又伸起了腰。一个小时内，他伸了五六次。父母亲一声不吭，默默的做着事情。
“你们的腰不疼吗？”安吉斯问道。父亲终于忍不了啦，“你这样能做什么大事，一点苦都受不了。男子十五当门户，你都12岁了，该做事了”。摇摇头，没再说了。当门户的意思是，成家立业，娶妻生子。父亲沉默寡言，经常和母亲吵架打架。安吉斯有点畏惧他，没说什么，低下头来继续做事。
过了十多分钟，他站起身来，走到田埂上。那里有个茶壶，壶口挂着一个搪瓷缸（一种比较大的茶碗）。里面是泡了茶叶的开水，此时当然凉了。他倒了一壶水，坐在地上，一边慢慢喝水，一边休息。看着茫茫的田野，想着做不完的农活，体会着软弱无力的四肢。他感叹道：“做人，真苦呀。”。父亲却接话了：“你如果好好读书，到了18岁考上大学，随便你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再管你。”
“这样呀？”安吉斯想道，“得快快长大，好好读书才行，这种日子实在难过呀。”。
下午7点多，父亲才叹了口气：“唉，天快黑了。今天还有事，早点收工”。安吉斯顿时狂喜，连忙跳到岸上，提起茶壶就走。酷暑消退，金黄色的晚霞铺下整个田园，似有阵阵凉风吹来。安吉斯不禁心情大好，开始唱起歌来。妈妈在后面叫道：“还唱歌，做事的时候就听见你喊累”。安吉斯顿了一下，想道，“是呀，明天父亲会不会不准休息？”。又想了想：“当时真的累我才休息的，没说假话，怎么可能不准”。于是，继续唱了起来。
突然，听到一个声音叫道，“吉伢子，就收工了呀，真有干劲呀。我们家连伢子得向你学习呢”。被表扬后，安吉斯没有开心，自家知道自家的事。不过，也没有否认。转头看了过去，是连伢子妈。又看向连仔，正弯着腰，上半身一上一下的干得起劲。“这样不累吗？记得爸妈插禾很快，也没这么大的动作”。安吉斯道，“连伢子才厉害呢，我没他快”。说完，感觉那个小子好像更快了。女人道，“他呀，假把式”。隐隐约约听见连伢子的父亲在说什么，好像有“小孩子”三个字。
“连伢子”上面还有个大哥，应该是第二个儿子的意思。比安吉斯大几个月，同一个班的。安吉斯实在不明白，每当水稻收获的时候，学校就放假。老师不是说学习最重要吗？天下一等一的事吗？每当早稻快收获的时候，父亲总是问，“你们学校还有几天放假？”，接着一双热切的眼睛似乎在望向远方。安吉斯忍不住心里有点发毛，你就这么想剥削家里这个孩子？然而，学校也很配合，一放一个星期。
安吉斯觉得这世界有点黑暗。不过，听父亲的说法，成年人可以自己说了算。
离家不远，就闻到了肉香，安吉斯快步冲进厨房。一块熟得变色了的猪肉，足有两斤，正放在一个大碗里。正中插了一双筷子，笔直朝天。这种没放配料的“白猪肉”，安吉斯没了任何食欲。抽出其中一根筷子，朝肉上戳了进去，好像是为了报复“让自己白白兴奋”。猪肉些许阻碍，却又容易达到目标，心里不禁有点成就感，感觉舒服了一些。正要戳第二下，突然脑袋一痛，被打了一个爆栗。
转头一看，果然是奶奶。这家伙80多岁了，皱纹能夹死蚂蚁，眼睛里透出无尽的岁月沧桑。平时行动缓慢，每次偷袭自己，却总能成功。
安吉斯苦着脸，摸着被打的头部，此时还疼得厉害，憋屈地叫道：“奶奶”。意思是，你年纪这么大了，不能这样不讲武德嘛。
奶奶脸上带着笑容，皱纹似乎也舒展了不少，“乖孙子，听话呀，菩萨先吃，保佑你健健康康，以后考上大学”。类似的话，不知道听过多少遍了。安吉斯拆台，“菩萨就那么灵吗”？“呸，不可以这样说，要诚心，从心里诚心，懂吗？”
这个调调已经习以为常。安吉斯懒得理她，走开了，准备到前面的池塘游泳。如果不干农活或不读书，他和小伙伴们在水里能泡一个下午。奶奶知道他的习惯，“等一下，作个揖再下水”。
安吉斯很无奈，作为新时代的学生，早已不信封建迷信。没办法，奶奶带大的，不想和她较劲。类似这种事情，从小到大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
堂屋大门的正对面的墙上，横挂了一块木板。上面是各神仙的大集合，佛教，道教的都有。正中则摆着一块木牌，一尺来长，最高最突出，上面写着“天地君亲师位”。
神像面前，摆了一张大桌。奶奶摆上祭品，点上蜡烛和香，然后放了鞭炮，仪式感十足。跪在桌子前的地上，然后挺直腰杆，双手合十，念念有词。
这时候，世界非常寂静。背影在众神前显得孤单而渺小，就像路边的一根小草。她的皱纹完全展开，平时有点向下弯的嘴角，略微上翘。像小孩子一样，十分松弛。
多年以来，安吉斯已经知道：她的内心，此时应该极度虔诚和仁厚；心情应该是最安全，最平和的时候。此时，她相信，这个世界非常的安静而美好，自己是被众神护佑和祝福的存在。
平时，奶奶给他讲故事。他知道奶奶经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干过各种苦力劳动，受过各种磨难。就连小孩子，她都生了五个。
然而，此时，她的内心世界，只有幸福。
十多分钟后，奶奶喊道，“安吉儿”。孩子听话从外面跑了进来。“跪下，诸神会保佑你的”。奶奶的声音带一点嗲气。越老越小，此时，她就像一个小孩子。
安吉斯和奶奶走出门外，问道，“奶奶，我想考上大学，我的愿望真能实现吗？”奶奶道，“你努力一点，肯定能实现的，菩萨不是保佑你吗”？安吉斯，“万一没考上怎么办？” “那不是菩萨没保佑你，是你自己不努力。当然，也不能完全怪你。看到那个牌子没有，天地君亲师，老天排在第一。一切都有天意，一切都有命运。我们要做的，就是努力做事；天道酬勤嘛”。
这个成语学校都挂着呢，想不到奶奶也会。不禁纳闷，印象中，奶奶只读了三年书。问道，“奶奶，你怎么懂这么多？”“这是奶奶的婆婆（丈夫的母亲）传给我的，据说是孔夫子传下来。你是读书人，不知道孔夫子？”。他记得，书中是有孔夫子，但好像没有奶奶讲的这些。
很多年后，偶尔学到儒家左丘明的一句话，“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若有所思。
父母亲早就回来了，奶奶叫他们作揖。父亲已经读完了小学，学识水平和安吉斯现在差不多。他非常听话，奶奶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庄严而肃穆。
奶奶道，“家和万事兴。最近做农活比较累，脾气收一收。以后对媳妇好一点。别打别骂，知道吗？”。父亲毫不迟疑，“是”。
安吉斯感觉到，这一刻的他是诚心的。实际上，根本做不到。不但经常惹奶奶生气，还经常和自己的妻子吵架打架。很多次，听到母亲惨叫“杀人啦”。循声跑去，很远就看到，父亲提着雪亮的菜刀追赶母亲。一会儿，俩人就没影了。奇怪的是，从没看见母亲受过伤，甚至血都没见过。只是，母亲的叫声为什么那么逼真？
安吉斯则是比较特别。多年以后，母亲抓着鸡让他帮忙，负责割喉，割了好几刀都没杀死。
有一次，母亲竟然跑回了娘家。奶奶劝他去接回来，父亲各种推辞。说母亲如何执拗，如何的不好等等。奶奶气得浑身发抖，父亲连忙安慰。不再唱反调了，“去接人”却不回答。
这一次，安吉斯感觉完了。“离婚”，他俩吵架的常用词。
出人意料的是，第二天清早，这个家伙就去接母亲了。
本书首发来自 17K小说网 ，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