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市是丘陵地形，西北的郊区，小山成群。
一个小山坡上，有五进六层建筑。周围是三米高的围墙，顶上还有铁丝网。正门的牌楼上，挂着铁牌，白底黑字“深海市精神病院”。
安吉斯站在走廊上，远眺着山下的遍地绿色。长叹一声，“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十年寒窗无人问，一举成名天下知。那又怎么样？”
“知识分子就不苦吗？也许，知识分子的苦，就在于适应不了这个社会文化的变迁。学的东西，反而成为自己生活和精神的累赘。有时候甚至有生命危险，遗臭万年被人骂汉奸，也不奇怪。”
……
曾经，村民们说他是“文曲星下凡”，“天之骄子”，如今却成为犯罪人员。抢劫银行，判十年有期徒刑。幸得法官同情，说他有“抑郁症”，如今正在这里服刑。
小时候，经常抱怨干农活太辛苦。父亲就会说 “考上大学就不让你做农活了”。这个承诺成为学习的动力。
15岁初中毕业，考上深海市科技学校的中专，学期四年。这个时候，经常有同学跑到宿舍来卖袜子，牙刷等小商品。大部分人都是鄙视的，“铜臭”，“钻在钱眼里”，“无商不奸”，“家里真穷”等等，各种风言风语传来。
对于不是大奸大恶的事情，安吉斯这种男孩子一般是不信谣不传谣。
通过各种信息接触，他已经知道做人不能太忠厚。《射雕英雄传》虽然很多人喜欢看，不少人也喜欢郭靖，但应该不喜欢做他这样的人。“降龙十八掌”已成为过去，“劈空掌”也是童年的回忆。安吉斯已经不再练习气功，包括六字真言等，这些功夫的心诀都是以“仁厚”为根基。
参加工作，才知道金钱的重要。父亲果然遵守承诺，考上中专时说“不再管他的私生活”；同时也解释了隐藏意思，“毕业后不再养你”。没钱了，没找到工作的时候，住桥洞，三天饿九顿并不是奇怪的事情。
他对所学“机电专业”没有一点兴趣，只是混了个60分毕业。如今工作需要，拿起几本专业书来复习，看了几遍发现还是对工作没一点用处。应该是没天赋，领悟力不强。搞技术是不可能了，只能做普通的流水线工人，人们常说的“拧螺丝”。
深海市属于经济特区，是中西文化碰撞与融合的前沿地带。每进一个企业，就会参加一次职业培训。就算是最普通的员工，都要参加为期一个星期的入职培训。内容以职业道德为主，看上去五花八门，其实都是西方实用主义文化的分支。口号包括：今天工作不努力，明天努力找工作；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人的潜力是无限的，就看你怎么去挖掘；质量第一，效率至上；生活简单，工作复杂等等。
金钱和效率已成为主题，感情和人情是最没用的东西。
少年的时候，安吉斯就修炼了几年的“六字真言”。一直都是自学，后来又看了很多道家书籍。后来才知道，所有的修炼本源，是《道德经》。很多年后才知道，儒和道家是一体的。入世则儒家，出世则道家。
如今，社会似乎大大改变，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越来越简单和自私，只认钱和实力。至于那些虚伪的仁义道德，孔孟之道，早已抛之脑后。道家的“忍让，仁德，沉默是金，无为”等已经不适合这个社会。人与人之间，就需要竞争，这是人类进步的根源。
他已经多年不再修道了，世界观已经改变。
……
打工人，为生活所逼，很多人还是爱学习的。学以致用，提高工资待遇嘛。市面上的书籍不少是介绍西方最先进的管理方法，这种书籍他一看就懂。品质管理，这个职位当时需求很多。华夏人不喜欢书呆子，又崇拜知识分子。应聘的时候，大多数都是安吉斯在说。面试官一般只会听，偶尔走一些常规的流程，为难一下。
管理，某些方面说来，是一个和全体员工作对的职位，在私营企业更是如此。不擅长处理人际关系，和不擅长调节心理状态的人，都做不长久。品质管理人员的几乎是与本公司所有人为敌，甚至包括老板，降低质量有时候就意味着降低成本。
频繁的工作流动，安吉斯并没有存钱，只是能够生活而已，月光族。
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这个时候，他开始谈恋爱了。女朋友是林玲，一个企业的文员。这是一个开放的时代，这是一个自私的时代。他自信的心硬如铁，并没有打算对这段感情负责。能获得一时的快感，挥挥手不带走一片云彩。医生查出林玲有白血病之后，他已经准备离开。
第一个出走的夜晚，他彻夜难眠。无数次的出走，很快又会回来。安吉斯好像一只放飞的风筝，线在林玲手里，最终还是会回到她的身边。人心是肉长的，有的人天生做不到无情。
终于有一天，林玲的生命走到了尽头，倒在他怀里再也没有醒来。
他失声痛哭，仰天长嚎。
几乎每一个华夏人，在失意的时候，都会问天，“天道何在。”
项羽自杀之前，长叹道，“天之亡我，为之奈何？”
都说上帝为你关闭了一扇门，就会为你打开一扇窗。显然林玲不是，这是一个生来痛苦的人。
上帝是西方的，东方是天道。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人之道，以不足奉有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安吉斯崩溃了，他知道；得了抑郁症，他不知道。造成这一切的原因，他更不知道。
既然心爱的人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为什么不追随她而去。
多少个夜他彻夜不眠，多少个夜晚睡着时会不自觉地流泪；多少个白天他会不自觉的流泪。慢慢地，他已无泪可流，只剩下刻骨铭心的伤痛。
好几次，他确实想自杀。
只是，他在这个世上还有挂牵。他读书时，学的是忠孝。那个时候的书籍，处处是儒家思想。
他在社会上屡屡碰壁，屡次改变自己的世界观。生活不会给他时间慢慢改变的时候，就会强行扭曲自己。
某些同学留学国外之后再也不回家，他不可想象，不能让父母“白发人送黑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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