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村的路，比来时沉默了许多。
高平山没头没脑地开了两次玩笑，都被冷场噎了回去。张海生倒是想接茬，瞅了瞅白山的脸色，把到嘴边的话咽进了肚子里。连猴哥都安安静静地背着设备走在队伍中间，偶尔偷偷看一眼蚕山的方向，又迅速收回目光。
端木守安走在队伍中段，云梦依旧跟在他脚边。他能感觉到周围人的情绪像一团团颜色各异的雾——白山的凝重是深灰色的，牛夫子的沉思是墨绿色的，猴哥和后面几个同学的恐惧则是浅灰色的，像受惊的鸟群在胸腔里扑腾。
他也有自己的恐惧。那双黑暗中一闪而逝的眼睛，那个“食物……食物……”的意念碎片，至今还像一根冰刺扎在脑海深处。
“还在想？”云梦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懒洋洋的调侃。
“忘不掉。”
“忘不掉就记着。头一回最吓人，见多了就跟蚊子叮似的，痒归痒，死不了人。”
端木守安苦笑。他知道云梦在安慰他，方式粗粝得硌人，但有效。
回到石窝子村时已近正午。
白山让大家先吃饭休息，下午三点在营地开会。众人散去，端木守安帮母亲摆好饭菜，却没什么胃口，扒了几口就放下了碗。
“小安，怎么了？山里遇到什么事了？”端木妈妈敏锐地察觉到了儿子的异样。
“没有，就是累了。”
端木妈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是往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腊肉：“累了就多吃点，补补力气。”
端木守安低下头，把那块腊肉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三点，柿子树下的阴凉里挤满了人。
白山没废话，直接摊开手绘地图，用红笔在裂缝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上午的情况，大家都经历了。我长话短说——那道裂缝深处有东西。是什么，不知道；有多大威胁，暂时无法评估。但在搞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单独进入裂缝区域。”
他看向猴哥和几个学生，语气加重了几分：“尤其是你们。好奇害死猫，这不是电影，出了事没人能保证把你们捞出来。”
猴哥缩了缩脖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牛老师，”白山转向牛夫子，“您上午提到的‘祷天’符号，能再多说一点吗？”
牛夫子叼着没点燃的烟斗，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我那都是老黄历的学问，未必作得准。既然你问，我就说说。”
他站起身，背着手踱了两步，目光望向蚕山方向。
“先秦以前，中原之外的广袤山林，被称为‘荒服之地’。那里有自己的祭司、图腾和神灵体系。《山海经》记录的，很大一部分就是这些‘荒服之地’的山川神灵和奇珍异兽。历代学者多视其为志怪小说，但我不这么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端木守安身上，又移开。
“我觉得，《山海经》是一个被遗忘的世界的残存记忆。那些异兽、奇草、神山，可能真实存在过，只是后来……退出了我们的视野。至于退到了哪里——或许就是这种地脉深处、与世隔绝的地方。”
“您是说，裂缝里的东西是《山海经》里记载的生物？”张海生眼睛发亮。
“我没这么说。我说的是‘可能’。搞科研的，说话要严谨。”
张海生闭嘴了，但眼神依然亮晶晶的。
秦青青举手：“白队，我想在裂缝外围架设一套远程监测系统。声波、电磁波、次声波，能测的都测。如果里面的东西有活动规律，数据会告诉我们。”
白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选点要安全，不要太靠近裂缝。高平山，你和海生协助青青。”
“明白。”高平山拍了拍胸脯。
“瑞雪，你继续带队做外围的地质调查，重点是裂缝周边的岩层稳定性。”
“是。”
“瑞泽，”白山转向端木守安身边的端木瑞泽，“样本分析继续推进。特别是那几种奇异植物的代谢产物，看看有没有生物活性物质。”
端木瑞泽推了推眼镜：“分内之事。”
任务分配完毕，众人散去。
傍晚，端木守安独自坐在院后的石头上，望着蚕山的方向。
夕阳将山体染成一片深沉的金红色，那道裂缝隐藏在阴影中，肉眼已看不见。但他知道它在。他能“感觉”到——不是通过“同心”玉，而是某种更本能的直觉。像一根细细的线，一端系在他胸口，另一端消失在蚕山深处。
“又在发呆？”
云梦不知何时来到他身边，跳上石头，蹲坐在他旁边。夕阳在它雪白的毛发上镀了一层暖光，那双蓝黄异瞳在暮色中像两颗宝石。
“我在想，你为什么要找我。”
“因为你是你。”云梦的意念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平淡。
“这不算回答。”
“这就是回答。就像你爸妈为什么是你爸妈，你姐姐为什么是你姐姐——他们就是。我就是找你，没有为什么。”
端木守安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问题：“那些裂缝里的东西，你以前认识吗？”
云梦没有立刻回答。它望着蚕山的方向，目光变得有些遥远。
“认识，也不认识。很久以前，那里住着一些……老朋友。后来天地变了，它们沉睡了。我也沉睡了。再醒来，已经是你们这个时代。村子变了，山也变了。老朋友醒了，但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饿了？”
“饿了。睡了太久，醒来什么都不记得，只剩下本能。就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十天十夜，看见什么都想吃——哪怕那是石头。”
端木守安心里一阵发紧：“能喂饱它们吗？”
“能。但喂饱了，它们就不是它们了。喂饱了荒野的虎，它便收起利爪，卧在炉边成了一只带斑纹的猫——磨去的是齿，收起的爪，却把雷霆都化作家声。
什么事都是有代价的”
端木守安答不上来。
云梦站起身，跳下石头：“别想太多。该来的总会来。你现在要做的，是学会用好那块玉。等你能在那些‘声音’里站稳了，才有资格操心别的事。”
晚饭后，端木守安找到秦青青，把云梦的话转述了一遍——当然，隐去了“云梦说的”这个来源，只说是自己的直觉。
秦青青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明白了。探头只放在裂缝外围五十米外。”
夜里，端木守安躺在铺位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胸前的“同心”和“灵约”贴在一起，一温一凉，像两个不同的心跳。
他闭上眼睛，试着去“听”。
风声、虫鸣、远处溪流的水声、大黄狗在梦中追逐猎物的呜咽声……这些都很正常。然后，更远的地方，蚕山的方向，那股缓慢的、沉重的、像心跳一样的搏动依然存在。比白天微弱了一些，像是在睡觉。
“咚……咚……咚……”
规律，缓慢，不知疲倦。
端木守安听着听着，意识渐渐模糊。
就在他即将坠入梦乡的瞬间，那股搏动忽然加快了一拍——像是心脏漏跳了一下，又补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
“听”了很久。没有再出现异常。
或许只是错觉。
第二天清晨，端木守安是被一阵嘈杂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人类的语言，而是营地周围植物和动物的意念——它们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昨夜，蚕山方向，有光。
“什么光？”端木守安坐起身，在心里问。
第一只回答他的是一只早起觅食的山雀：“蓝的！像闪电一样蓝！唰的一下就没了！”
然后是草丛里的蟋蟀：“震动！很大的震动！地都在抖！我以为又要地震了！”
再然后，是营地边缘一棵老槐树——它的意念缓慢而沉稳，像一位年迈的长者：“地脉动了。很久没动过了。上次动，是19几几那会儿了。”
端木守安心里一沉。
他迅速穿好衣服跑出棚子。外面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高平山正在跟白山比划着什么，张海生蹲在地上调试仪器，秦青青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脸色铁青。
“怎么了？”端木守安跑过去。
秦青青把屏幕转向他。那是监测系统的数据图——电磁波曲线在凌晨三点左右出现了一个尖锐的波峰，持续时间不到一秒，但幅度惊人。
“昨晚三点十二分，裂缝方向释放了一次强电磁脉冲。强度足以让方圆一公里内的电子设备暂时失灵。我们的探头没坏，是因为放在了五十米外——如果放在裂缝口，现在估计已经烧了。”
端木守安看着那条尖锐的曲线，脑海中浮现出云梦昨晚的话。
他转身，寻找云梦的身影。
白狐正蹲在棚子门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仿佛一切与它无关。
但端木守安注意到，它的尾巴尖那抹朱红，比平时更鲜艳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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