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石窝子村沉入一片静谧。
勘探队的帐篷早已熄灯,端木家的棚子里也只余下均匀的呼吸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洒在院中那棵老柿子树上,将满地的落叶镀上一层银白。
云梦从端木守安的铺位边站起身。
它动作极轻,雪白的毛发在月光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它低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年轻人——端木守安侧躺着,一只手搭在胸口,隔着衣服握着那两块玉佩,呼吸平稳而绵长。
云梦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转身走出了棚子。
出了院子,它没有走村路,而是直接跃上院墙,沿着屋顶的瓦脊,如一道白色的幽灵般掠过村庄。土狗在睡梦中哼唧了一声,没有醒。
它在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了片刻,回望了一眼。
然后转身,向蚕山的方向奔去。
月光下,它的身影渐渐拉长,从一只白狐的轮廓,变成了一个修长的人形。
那是一个极美的男人。
银白色的长发垂至腰际,在夜风中微微飘动。眉目如画,肤色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却殷红如血。他穿着一身素白的古式长衫,衣袂翻飞,腰间束着一条朱红色的绦带,正是那条狐狸尾巴的颜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左眼湛蓝如深海,右眼金黄如琥珀,在夜色中幽幽发光,像两颗来自异界的星辰。
他站在月光下,微微仰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是这副身子自在些。”他自言自语,声音低沉而慵懒,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魅惑,“整天缩成那团毛茸茸的样子,骨头都快散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修长白皙,指节分明,像是玉石雕琢而成。他轻轻握了握拳,掌心中浮现出一缕淡淡的、金红色的光芒,随即消散。
“力气还在。”他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地方的灵气稀薄得可怜,用一点少一点。”
他抬脚向蚕山走去。步伐看似从容,但每一步都跨出极远的距离,仿佛山间的距离在他脚下被折叠了。不过几个呼吸间,他便穿过了那片奇异植物所在的山谷,来到了瀑布前。
水声轰鸣,水帘如练。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从水帘中穿过,而是伸手在水幕上轻轻一划。水帘应声分开,露出一条干燥的通道。他走了进去,身后水帘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瀑布后的洞天依旧温暖如春。
荧光苔藓在洞壁上发出柔和的蓝绿色光芒,中央的水池平静如镜,那几株玉树琼花正在无声地绽放,幽香弥漫。云梦——或者说这个名为“云梦”的男子——站在水池边,低头看着水中自己的倒影。
水面上,映出的却不是一张脸。
而是九条尾巴。
它们从倒影中延伸出来,颜色都是似雪的白色,但尾尖不同——有朱红如血的,有紫气氤氲的,有松花般嫩绿的,有泥金般厚重的,有月白般清冷的,有银灰般冷冽的,有玄黑如渊的,有天青如空的,有靛蓝如海的。九条尾巴在水中轻轻摇曳,像九颗不同颜色的星星互相缠绕。
云梦看了片刻,忽然笑了。
“看了几千年,还是那么漂亮。”他伸手搅乱了水面,倒影破碎,九条尾巴也消失不见。
他绕过水池,走到洞天最深处的那面石壁前。
石壁上,刻着一幅画。
画的内容很简单——一座山,一条溪,一棵树,一个人。那人背对着观者,坐在树下,面前是一条溪流。画面线条古拙,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生动,仿佛那人下一秒就会转过头来。
云梦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石壁上那人的背影。
“青崖。”他轻声说。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是怀念,是怅惘,是埋怨,是温柔,是说不清道不明的、穿越了漫长时光的执念。
石壁上,那人的背影没有任何变化。它只是一幅画,刻在石头上,已经刻了几千年。
“你又回来了。”云梦收回手,靠在石壁上,仰头看着洞顶的荧光苔藓,“还是那副样子——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着急。每天吃吃喝喝,跟那帮‘挖山怪’说说笑笑。倒是比从前开朗了些。”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从前你可不是这样的………”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什么。
忽的一笑,嘴角上扬,但很快就压下去。
洞中的荧光苔藓随着他的呼吸明灭不定,像在回应他的思绪。
过了很久,他又睁开眼睛,目光落向洞天的更深处——那面石壁的右侧,有一条只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缝隙。缝隙中透出淡淡的、五彩斑斓的光芒,正是那块晶体的光。
云梦走到缝隙前,侧身挤了进去。
缝隙后面,是那个巨大的穹顶空间。
中央的水潭平静如镜,水潭中央,那块莲花状的晶体静静矗立,五彩的光芒在内部缓缓流转。蓝绿色的荧光苔藓攀附在岩壁上,将整个空间照得如梦似幻。
云梦站在水潭边,看着那块晶体。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晶体的光芒似乎感应到了他的到来,明灭的频率加快了一些,像心跳加速。那股从晶体深处传来的微弱意念,在这片空间中弥漫开来——
“……来……回……来……”
云梦听懂了。
“嗯,回来了。”他轻声说,像是在对一位老朋友说话,“不仅我回来了,他也回来了。只是他现在还什么都不懂,连‘聆山’都没走完,整天被鸟叫虫鸣吵得睡不着觉。”
晶体的光芒闪了闪,像是在笑。
“你倒是乐得清闲。”云梦盘腿在水潭边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姿态随意而慵懒,“在这潭子里泡了几千年,每天听听水声、看看苔藓,不用操心外面的风风雨雨。我呢?我从东跑到西,从南跑到北,找了不知道多少年,才找到他的转世。”
他叹了口气,抬头看着穹顶上闪烁的苔藓。
“你知道最气人的是什么吗?”他说,“他不记得了。一点都不记得。我站在他面前,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只……嗯,一只长得好看点的狐狸。虽然我确实好看,但这不重要。”
晶体的光芒明灭了一次,频率比之前快了一拍。
“你说得轻巧。”云梦哼了一声,“‘不急’?你都等了几千年了,当然不急。我可不一样——我天天在他身边转悠,看他跟别人说说笑笑,对我客客气气,一口一个‘云梦’叫得倒是亲热,可那眼神里,什么都没有。”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了下去。
“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水潭上起了一阵细微的涟漪,从晶体方向向外扩散,像是在回应他的情绪。
云梦伸出手,指尖轻触水面。涟漪从他指尖向外扩散,与晶体传来的涟漪交汇,化作一圈圈复杂的波纹。
“不过,没关系。”他说,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不记得就不记得吧。反正我时间多得很。这辈子不记得,下辈子总会记得。下辈子不记得,下下辈子也会记得。总有一世,他会想起来的。”
他收回手,站起身。
“而且,这次不一样了。”他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那是端木守安的“同心”玉?不,是另一块,云梦自己的。它通体透明,像一块凝固的月光,内部隐隐有流光涌动,与端木守安的那两块玉佩质地相同,但颜色不同。这块是纯白色的,没有任何杂色。
“同心玉分了三块。”云梦将玉佩举到眼前,透过它看向晶体,“一块在他那里,一块在这里,一块在我身上。三块合一,才是完整的‘聆山’之钥。他手里的两块已经起了共鸣,等第三块也归位,他的路就真正开始了。”
晶体的光芒骤然明亮了一瞬。
“我知道。”云梦将玉佩收回怀中,“等他能踏入‘壶天’之境,我就把这块给他。在那之前,让他慢慢来。不急。”
他转身,向缝隙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晶体。
“对了,那个姓秦的女娃子在你外面架了一圈仪器。别乱放光,把他们吓着了,又该派人进来瞎折腾。你现在这样子,经不起他们采样分析的。”
晶体的光芒闪了闪,像是答应了。
云梦点点头,侧身挤过缝隙,回到了瀑布后的洞天。
他在洞中站了片刻,环顾四周——荧光苔藓、玉树琼花、清澈水池、古拙石壁。这里的每一寸,都刻在他记忆里,刻了几千年。
“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轻声说,“那小子盯我盯得紧,动不动就问‘云梦你去哪儿了’。跟个小孩似的。”
他嘴角弯了弯,眼中的光芒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不过,我喜欢。”
他转身,穿过水帘,重新回到外面的夜色中。
月光依旧,山风依旧。他站在瀑布前,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身形一晃,从人形重新变回了白狐。雪白的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光,尾巴尖那抹朱红像一簇不灭的火焰。
他抖了抖身上的水珠,迈着轻盈的步伐,向石窝子村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段路,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蚕山。
夜色中,那道裂缝依旧沉默地横亘在山体上。但从裂缝深处,隐隐透出一丝微弱的、五彩斑斓的光芒——那是晶体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像一颗心跳。
云梦收回目光,继续赶路。
月光下,白狐的身影如同一道白色的闪电,掠过山岭,掠过树林,掠过沉睡的村庄。
回到端木家的棚子时,端木守安还在睡。他保持着云梦离开时的姿势,一只手搭在胸口,握着玉佩,呼吸平稳。
云梦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边,蜷缩在铺位边的草垫上。它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端木守安垂在床边的手,然后闭上眼睛。
意念传来,像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晚安,青崖。”
月光透过棚子的缝隙洒进来,落在白狐雪白的毛发上,落在它尾巴尖那抹朱红上,落在年轻人安静的睡脸上。
一夜无话。
蚕山深处,晶体的光芒明灭了最后一次,然后沉寂下去,像一只闭上了眼睛。
它在等。
等那个人的路,走到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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