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守安是被一阵奇痒弄醒的。
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在他脸上扫来扫去，带着一股淡淡的、像是晒过太阳的草木香气。他迷迷糊糊地伸手一抓，抓到了一截蓬松的尾巴。
“别闹……”他嘟囔着翻了个身。
尾巴抽走了，片刻后又扫了过来，这次直接怼在他鼻子上。
“阿——嚏！”
端木守安猛地坐起来，揉着鼻子，睡眼惺忪地瞪着面前的白狐。云梦蹲坐在他铺位边，尾巴尖那抹朱红正得意地晃来晃去，蓝黄异瞳里满是促狭的笑意。
“你故意的。”端木守安控诉道，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云梦歪了歪头，意念传来，带着明显的愉悦：“太阳都晒屁股了，还睡。你听听外面，就你一个懒虫没起了。”
端木守安竖起耳朵。果然，院子里已经热闹起来了——高平山的大嗓门在跟谁争论着什么，张海生在笑，锅铲碰铁锅的声音叮叮当当。他低头一看手机，七点四十。
“我平时六点半就起了！”他一边穿鞋一边抗议，“是你昨晚回来太晚，把我吵醒了！”
云梦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回来的时候轻手轻脚的，你睡得跟小猪似的，根本没醒。”
端木守安说不过它，气鼓鼓地套上外衣，趿拉着鞋往外跑。跑了两步又折返回来，蹲下身子，认真地看着云梦：“你昨晚去哪儿了？”
云梦打了个哈欠，意念懒洋洋的：“出去溜达了一圈。山里空气好。”
“骗人。”端木守安盯着它的眼睛，“你每次说‘溜达’的时候，尾巴尖会比平时更红。”
云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尾巴——果然，那抹朱红比平时鲜艳了几分。它沉默了一瞬，意念里多了一丝无奈：“你这观察力……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所以你到底去哪儿了？”
“栖霞谷。”
端木守安愣了一下。栖霞谷——就是瀑布后面那片洞天，云梦带他去过的地方。他摸了摸“灵约”玉，那块从洞天水潭中找到的玉佩。
“去看那块晶体了？”
“嗯。”
“它还好吗？”
云梦抬起头，异色瞳中映着晨光：“挺好的。就是……想你了。”
端木守安眨眨眼，耳朵尖慢慢红了起来。他飞快地别过头，站起身往外走，声音闷闷的：“我去洗脸了。”
云梦蹲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尾巴轻轻摇了摇。意念里带着一丝笑意：“这小子，可爱。”
早饭是小米粥配咸菜，外加端木妈妈烙的葱油饼。端木守安一口气吃了两张，被猴哥嘲笑“跟饿死鬼投胎似的”，他也不恼，笑眯眯地又去盛了第三碗。
“小安最近胃口见长啊。”端木瑞雪端着粥碗，打量了弟弟一眼，“脸都圆了一圈。”
“没有！”端木守安立刻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紧张。
“有。”端木瑞泽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刀，“根据目测，你的下颌角轮廓线确实比一周前圆润了约百分之五。”
“哥！”端木守安哀嚎一声，把脸埋进粥碗里。
桌上笑成一片。云梦趴在他脚边，尾巴轻轻扫过他的小腿，意念里传来一句：“圆点好，抱着暖和。”
端木守安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它一脚，耳朵尖又红了。
饭后，勘探队继续进山作业。端木守安原本想跟着去，但白山说今天的任务是深层采样，人多了反而碍事，让他留在村里。
“正好。”云梦的意念在他心里响起，“趁他们不在，我教你点东西。”
端木守安眼睛一亮：“修行？”
“嗯。你最近‘听’的能力稳定了不少，该往下走了。”
端木守安立刻放下手里的碗筷，跑到云梦面前蹲下，一脸期待：“怎么练？”
云梦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忍不住想笑。它站起身，抖了抖毛发，朝后院走去：“跟上。”
后院的老柿子树下，浓荫蔽日，微风习习。
云梦跳上树下一块平坦的青石，端端正正地蹲坐下来，尾巴优雅地围住前爪。端木守安盘腿坐在它对面的草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像个认真听讲的小学生。
“你现在的‘聆山’境，走到了第几段？”云梦问。
端木守安想了想：“能听到方圆几十米内生灵的心声，能分辨不同‘声音’的质地，能聚焦于某一个来源。这算……”
“三段。”云梦说，“聆山境共六段。一到三段是打基础——气感初生，温养脉络，可感生灵悲喜。你已经走完了。”
端木守安点点头，心里有点小得意。他确实觉得自己进步挺快——从最初被万物之声吵得睡不着觉，到现在能游刃有余地筛选信息，前后不过十来天。
云梦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意念里带着一丝揶揄：“别高兴太早。第四段才是真正的坎。”
“第四段是什么？”
“四至五段：灵气稳固，可施小术。能与契兽深谈，暂借其能。”云梦顿了顿，“简单说，就是你能和我真正‘深谈’了——不只是接收我的意念，而是双向的、完整的交流。而且，你可以暂时借用我的能力。”
端木守安愣住了：“借用你的能力？比如……你会飞，我也能飞？”
“想得美。”云梦毫不客气地泼冷水，“借能是有代价的，而且只能借一小部分。比如借我的听力，你能听到几里外的声音；借我的夜视，你能在黑暗中看清东西。至于飞行……等你到了流萤境再说。”
“哦。”端木守安有点失望，但很快又兴奋起来，“那怎么练？”
“先过第一关——与我深谈。”云梦站起身，走到端木守安面前，与他四目相对，“之前你能听到我的意念，但那是我主动发给你的。真正的‘深谈’，是不需要我刻意‘发送’的——你能直接从我的意识中读取信息，就像读自己的心思一样。”
端木守安眨了眨眼：“那不就是……读心？”
“可以这么理解。但只对你认可并建立了‘契’的生灵有效。”云梦的意念变得认真了些，“你试试。闭上眼睛，放松，别想着‘听’，而是想着‘连接’。”
端木守安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他感受着胸前的“同心”玉——温热的，像一颗小小的太阳。他试着将注意力从周围的花草树木、虫鸣鸟叫中抽离出来，只聚焦于面前的白狐。
他能感觉到云梦的存在。不是视觉，不是触觉，而是一种……意识层面的“轮廓”。像一团温暖的、流动的光，形状和大小都在微妙地变化着。
他试着靠近那团光。
第一次，被弹开了。像撞上了一堵透明的墙。
第二次，他放慢了速度，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靠近。光团没有排斥他，而是微微亮了一下，像是在打量他。
第三次，他不再“靠近”，而是让自己变成一束光，与那团光同频。
然后——
他“看到”了。
不是画面，不是语言，而是一种直接的、未经翻译的“知道”。他知道云梦此刻在想什么——
“这小子额头上有颗痣，以前怎么没注意到？”
端木守安猛地睁开眼睛，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心。那里确实有颗极淡的、小米粒似的红痣，从出生就有，平时被刘海遮着，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你……你刚才在想我的痣！”他指着云梦，一脸不可思议。
云梦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意念里带着一丝得意：“成了。你刚才读到我了。”
“真的？！”端木守安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绕着柿子树跑了一圈，又跑回来蹲在云梦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我做到了！我做到了！再来一次！”
云梦看着他那副兴奋得快要跳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偏过头，假装在看远处的风景。但意念里泄露了它的真实情绪——
“傻乎乎的。”
端木守安才不管傻不傻，他又闭上眼睛，再次试着与云梦的意识连接。这次快多了，几乎是一瞬间，他就“知道”了云梦在想什么——
“今天中午端木妈妈好像要做红烧肉，希望那小子分我两块。”
端木守安睁开眼睛，忍不住笑出声来：“云梦！你馋红烧肉了！”
云梦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尾巴尖的朱红似乎更鲜艳了些。它面无表情地转回头，意念里传来一句：
“咳。这只是测试。不代表我真的想吃。”
“好好好，测试。”端木守安笑眯眯地点头，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云梦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他的小腿：“第四段的第一个练习——‘深谈’——你算过关了。但只是‘算’，还不熟练。接下来你要练的是：在我没有主动想事情的时候，也能从我这里读到信息。”
“那要怎么做？”
“等。”云梦说，“等我的意识自己‘浮’上来。就像等鱼自己游到水面，而不是跳下去抓。”
端木守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他就坐在柿子树下，闭着眼睛，与云梦的意识保持一种若即若离的连接。
起初，什么也没有。云梦的意识像一潭安静的水，没有任何波澜。端木守安差点以为自己断连了，正要睁眼问，忽然——
一个画面闪过。
是昨晚的月亮，特别圆，特别亮。月光下，一只白狐蹲在屋顶上，仰头望着天空，尾巴尖那抹朱红在夜色中像一簇小火苗。
画面只持续了一瞬，就消失了。
端木守安睁开眼睛，看向云梦。白狐正眯着眼打盹，似乎什么也没发生。
“你昨晚在屋顶上看月亮了？”他问。
云梦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意念里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嗯”。
“想什么呢？”
“想……今晚的月亮会不会还那么圆。”
端木守安知道它没说实话，但没有追问。他又闭上眼睛，继续“等”。
这一次，他等来了更多——
云梦在溪边喝水，水很凉，很好喝。
云梦在林间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很痛快。
云梦蹲在蚕山的一块岩石上，看着远处的裂缝，心里想：“快了。”
最后一个画面让端木守安心里一紧。他睁开眼睛，想问“快了是什么意思”，但看到云梦正安静地晒着太阳，表情平和，似乎那个念头只是转瞬即逝的浮云。
他忍住了没问。
“今天的练习差不多了。”云梦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四肢舒展，尾巴高高翘起，“明天开始练借能。”
“借能难吗？”端木守安问。
“不难。”云梦说，“但你得先学会‘借’之前要‘问’。不能直接抢，要礼貌。”
“跟谁礼貌？跟你？”
“对。”云梦认真地看着他，“我的能力是我的。你想借，得经过我同意。不问自取，是为偷。”
端木守安乖乖点头：“明白了。那我现在可以问吗？”
“问什么？”
“借你的……耳朵？我想听听村口那边在说什么。”
云梦看了他一眼，意念里带着一丝赞许：“懂得循序渐进，不错。”
它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同意。你试试。”
端木守安深吸一口气，将注意力集中在“借”这个念头上。他没有去“抓”云梦的能力，而是想象自己是一个容器，云梦将它的听力暂时“倒”进来——
下一秒，世界变了。
他能听到村口老槐树下几个大妈在聊天，声音清晰得像在耳边。
“……你家那只芦花鸡昨天又跑丢了？”
“可不是嘛，找了半天，在柴垛里孵了一窝蛋……”
“哎哟，那可赚了！”
端木守安忍不住笑出声来。他又“听”远了些——山路上，有人骑着摩托车突突突地上坡；更远处，蚕山方向，风吹过树林，发出沙沙的声响；再远，就模糊了，像隔了一层纱。
“能听到多远？”云梦问。
“大概……两里地？再远就听不清了。”
“不错。”云梦点点头，“第一次借能，能有这个距离，说明你灵气的质和量都够了。多练几次，应该能到五里。”
端木守安兴奋得直搓手：“那明天练什么？借你的眼睛？借你的速度？”
云梦看了他一眼，意念里带着一丝无奈：“一步一步来。先把听力练稳，再练别的。贪多嚼不烂。”
“好！”端木守安一口答应，然后又想起什么，“对了，云梦，借你的能力……会不会对你有什么影响？”
云梦愣了一下。它没想到端木守安会问这个问题。
“会有一点。”它如实说，“你借走的部分，我就暂时用不了了。不过你借的量很小，对我来说就像……少了一根头发丝，不疼不痒。”
端木守安松了口气，但还是认真地说：“那以后我每次借之前，都会先问你。如果你不方便，我就不借。”
云梦看着他认真的表情，那双蓝黄异瞳里有什么东西柔软了下来。
“好。”它说。
中午，端木妈妈果然做了红烧肉。
端木守安端着碗，第一筷子就夹了一块最大的，放到云梦面前的小碟子里。
“吃吧。”他笑眯眯地说，“测试辛苦了。”
云梦低头看了看那块红亮油润的五花肉，又抬头看了看端木守安。年轻人正扒着饭，腮帮子鼓鼓的，一脸满足。
白狐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意念传来，很轻很轻：
“还是傻乎乎的。”
但尾巴尖那抹朱红，在午后的阳光下，比任何时候都要鲜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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