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骨炖得很烂,端木守安啃得满手是油。
云梦蹲在他脚边,面前的小碟子里堆了三四块骨头,都是端木守安啃完肉特意留给它的。白狐吃得很斯文,一小口一小口地咬着肉,偶尔抬头看一眼端木守安,又低下头继续吃。
“你们俩倒是默契。”端木妈妈笑着摇头,“养只狐狸跟养个儿子似的。”
“它比儿子好养。”端木守安笑嘻嘻地说,“不吵不闹,还不挑食。”
云梦的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意念传来:“谁不挑食?我只是给你面子。”
端木守安忍住笑,又给它夹了一块排骨。
饭后,天色暗了下来。勘探队的几个人聚在院子里喝茶聊天,端木瑞雪和秦青青在讨论明天的采样计划,高平山和张海望在下棋,牛夫子叼着烟斗靠在椅子上打盹。
端木守安帮着收拾完碗筷,正想溜回后院继续练功,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小安,跟我来一下。”
是端木瑞泽。他的声音不大,语气也很平和,但端木守安听出了其中不容拒绝的意味。
“……哦。”他乖乖跟了上去。
云梦原本趴在他脚边,见状也站了起来。端木守安在心里说:“没事,你待着。”云梦迟疑了一下,重新趴下,但耳朵竖着,显然在听。
端木瑞泽带着弟弟走到院外那棵老槐树下。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他转过身,看着端木守安,沉默了几秒。
“你最近变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端木守安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有吗?我觉得还好啊。”
“身高长了三厘米。”端木瑞泽掰着手指,“力气大了至少一倍,饭量涨了,睡眠少了,气色好了,走路不出汗,爬坡不喘气。”他顿了顿,“还有,你今天在山里听到了秦青青仪器才能捕捉到的声音。”
端木守安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是一个科研工作者。”端木瑞泽推了推眼镜,“我的思维方式是观察、记录、分析、得出结论。我观察了你十四天,记录了至少十二项异常数据,分析了所有可能的变量——饮食、作息、运动量、心理状态——都无法解释这些变化。”
他看着弟弟的眼睛:“所以,小安,到底怎么了?”
端木守安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想编个理由——最近锻炼多了,或者青春期还没过完——但他知道这些骗不了端木瑞泽。他哥是那种会拿尺子量你身高、拿秒表测你百米、拿计算器算你卡路里摄入的人。数据面前,谎言不堪一击。
“哥……”他低下头,脚尖蹭着地上的石子,“我说了,你别告诉别人。尤其是爸妈和姐。”
端木瑞泽没有立刻答应,而是问:“会伤害你吗?”
“不会。”
“会伤害别人吗?”
“应该……也不会。”
端木瑞泽沉默了几秒:“好。我保密。”
端木守安深吸一口气,从领口里掏出那两块玉佩。“同心”和“灵约”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两颗安静的心跳。
“这两块玉,是我在山里捡到的。”他说,“戴上之后,我就能……听到一些平时听不到的东西。”
“比如?”
端木守安想了想,指着老槐树树梢:“上面第三根树枝上,有一只麻雀。它在想——‘这个戴眼镜的人类又来了,每次他来都没好事,上次差点把我的窝捅了。’”
端木瑞泽抬头看了看树梢。夜色中,隐约能看到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蹲在枝头,确实是一只麻雀。
“它真这么想?”端木瑞泽的表情有些微妙。
“原话没这么完整,但意思差不多。”端木守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它还说你的眼镜片反光,晃到它眼睛了。”
端木瑞泽沉默了片刻,伸手推了推眼镜:“……抱歉。”
端木守安差点笑出来。
“这只是其中一部分。”他继续说,“我能听到的不只是鸟,还有树、草、风、水、土……所有活着的东西,都有自己的‘声音’。那块玉让我能听到它们。”
“像一种……通感?”
“差不多。”端木守安点头,“云梦说这叫‘聆山境’,是上古修行体系的第一阶段。我最近的身体变化,都是灵气洗髓的结果。”
“云梦?”端木瑞泽看向弟弟脚边——白狐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了,正蹲在槐树根旁,竖着耳朵,一脸“我什么都不知道”的表情。
端木守安蹲下来,摸了摸云梦的头:“云梦不是普通狐狸。它……嗯,它活了很久,懂很多。修行的事,都是它教我的。”
端木瑞泽看着白狐,白狐也看着他。一人一狐对视了几秒。
“它能听懂我们说话?”端木瑞泽问。
“能。而且它能跟我‘说话’——不是用声音,是用意念。”
端木瑞泽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又恢复了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
“我需要消化一下。”他说。
“嗯。”端木守安点头,“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不是不相信。”端木瑞泽摇了摇头,“我亲眼看到了你的变化,亲耳听到了你说的话。作为科研工作者,面对新现象,第一反应不是否定,而是观察和验证。我只是……需要时间,把这些信息放进一个合理的认知框架里。”
端木守安看着哥哥那张努力维持镇定的脸,心里忽然有点感动。他哥就是这样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都先想着怎么用逻辑去理解,而不是惊慌失措。
“哥,谢谢你没有把我当怪物。”他小声说。
端木瑞泽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他的头发:“你是我弟弟。就算是怪物,也是我弟弟。”
端木守安鼻子一酸,差点掉眼泪。
“但是。”端木瑞泽收回手,语气认真起来,“你说的这些,涉及到的层面可能远超我的想象。我不是地质学家,不是生物学家,更不是什么……修行专家。我只能从化学的角度,帮你分析那些样本。至于你身上的事,我暂时帮不上忙。”
“你已经帮了很多了。”端木守安说,“而且,你帮我保密,就是最大的帮忙。”
端木瑞泽点了点头,又看向云梦:“它……可靠吗?”
云梦似乎听懂了这句话。它站起身,走到端木瑞泽脚边,仰头看着他,那双蓝黄异瞳在月光下幽幽发光。然后,它低下头,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端木瑞泽的小腿。
端木守安在心里听到云梦的意念:“告诉他,我不会害你。这辈子不会,下辈子也不会。”
他把这句话转述给了端木瑞泽。
端木瑞泽沉默了很久,最后说:“那就好。”
他转身往院子走,走了几步又停下,回头看着弟弟:“小安。”
“嗯?”
“如果有一天,这些事变得危险了——不管是对你还是对别人——你要告诉我。我不能让你一个人扛。”
端木守安用力点了点头。
端木瑞泽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进了院子。月光下,他的背影依旧挺拔,步伐依旧沉稳,但端木守安注意到,哥哥的手插在口袋里,握成了拳。
他也在消化。只是不表现出来。
端木守安蹲下身,抱住云梦,把脸埋进它蓬松的毛发里。
“云梦,我哥是不是很厉害?”
云梦的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温和:“嗯。你哥是那种……天塌下来都不会慌的人。这种人,很难得。”
“我以后也能像他那样吗?”
“你不需要像他那样。”云梦说,“你只要像你自己就行了。”
端木守安蹭了蹭白狐的脑袋,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
“走吧,回去睡觉。明天还要练功。”
云梦跟在他脚边,尾巴尖那抹朱红在月光下轻轻晃动。
院子里的灯光暖黄暖黄的,高平山的大嗓门还在嚷嚷着什么,张海生在笑,端木妈妈在收拾碗筷,牛夫子的呼噜声从椅子上传来。
一切如常。
但端木守安知道,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玉佩,温热的触感让他安心。
至少,他不用再一个人藏着这个秘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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