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木瑞泽没有追问更多。
那天晚上回到棚子里,他只是安静地躺下,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得像是已经睡着了。但端木守安知道哥哥没睡——不是因为“同心”玉,而是因为他太了解端木瑞泽了。他哥想事情的时候,呼吸会比平时浅一点点,手指会无意识地在被子上轻轻敲击,像在敲击一台看不见的键盘,把纷乱的思绪一个一个码放整齐。
端木守安躺在铺位上,盯着棚顶的横梁,也在想心事。
云梦蜷在他脚边,尾巴盖在鼻子上,发出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但端木守安知道它也没睡——白狐的耳朵时不时轻轻转动一下,捕捉着周围的声响。
“云梦。”他在心里唤了一声。
“嗯。”
“我哥知道了。你不担心吗?”
云梦的尾巴尖动了动,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慵懒:“你哥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万一他说了呢?”
“他不会。”云梦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他不是那种人。”
端木守安沉默了一会儿。他知道云梦说得对。端木瑞泽从小就是这样——答应过的事,再难也会做到。小时候端木守安偷吃了家里的蜂蜜,怕挨骂,央求哥哥保密。端木瑞泽帮他瞒了三天,第四天自己主动去跟爸妈承认了,说“是我让小安吃的”。挨了一顿打,一句都没供出弟弟。
“那……爸妈呢?姐呢?”端木守安又问,“以后怎么办?总不能一直瞒着吧?”
云梦翻了个身,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它的意念慢悠悠地传来,像是在哄一个睡不着的小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你现在才聆山四段,离‘藏不住’还远着呢。等你到了壶天境,体内开辟出洞天,那时候想藏都藏不住——灵气外溢,方圆十里的人都能感觉到。到那时候,你不想说,别人也会找上门来。”
端木守安听得心里一紧:“那要多久?”
“快的话三五年,慢的话……”云梦顿了顿,“一辈子都到不了。”
端木守安沉默了。
三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他慢慢想清楚该怎么跟爸妈开口,也足够他做好面对一切未知的准备。
他翻了个身,面朝云梦。月光从棚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白狐雪白的毛发上,泛着淡淡的银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云梦的背,毛茸茸的,暖暖的。
“云梦。”
“嗯。”
“谢谢你。”
云梦没有回答。但它的尾巴轻轻搭上了端木守安的手腕,像一种无声的回应。
第二天清晨,端木守安是被一阵浓郁的粥香唤醒的。
他坐起身,发现云梦已经不在棚子里了。旁边端木瑞泽的铺位也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像一块豆腐。
他穿好衣服走出院子,看到端木瑞泽正站在灶台边,帮端木妈妈搅粥。他哥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阳光照在他脸上,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哥,早。”端木守安走过去,打了个哈欠。
“早。”端木瑞泽头也没抬,继续搅粥。
端木守安站在旁边,有点不自在。他想问哥哥昨晚睡得好不好,又觉得这问题太蠢。他想说“谢谢你替我保密”,又觉得太正式。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安静地站在灶台边,看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
端木瑞泽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你昨晚说,你能听到树和草的声音。”
“嗯。”
“它们……会说些什么?”
端木守安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哥哥会对这个感兴趣。他想了想,指着院子角落那棵老柿子树:“它说,今年结的果子比去年甜,因为夏天雨水少,太阳晒得足。但它有点担心,再过半个月柿子熟透了没人摘,掉在地上会摔疼。”
端木瑞泽搅粥的手顿了一下:“……摔疼?”
“嗯,它说‘疼’。不是真的疼,就是……掉在地上的感觉,它不喜欢。”
端木瑞泽沉默了几秒,继续搅粥。锅里的粥已经浓稠了,香气四溢。他关了火,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旁的木架上。
“很有意思。”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评价一份实验数据。
但端木守安注意到,哥哥转身的时候,嘴角弯了弯。
早饭时,勘探队的几个人围坐在桌前,边吃边聊今天的安排。白山说今天不进山,留在村里整理前几天的数据和样本。秦青青要调试新到的监测设备,高平山和张海望去检修那辆半路抛锚的越野车。
“守安,你今天自由活动。”白山说,“但别跑太远,随时待命。”
“好。”端木守安点头。
饭后,他端着碗去井边洗。回来的时候,看到端木瑞雪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写写画画。她今天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线条分明的侧脸。
“姐。”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嗯。”端木瑞雪没抬头,继续写。
端木守安看了一眼她的笔记本——上面画着蚕山的地形图,标注了好几个红圈和箭头,还有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注释。她的字迹很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纸戳穿。
“姐,你最近是不是很累?”他问。
端木瑞雪停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还行。怎么了?”
“你感冒还没好。”端木守安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听你呼吸还有点杂音。”
端木瑞雪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你这耳朵,真是越来越灵了。”她合上笔记本,伸了个懒腰,“没事,就是晚上没睡好。做梦。”
“什么梦?”
端木瑞雪想了想:“梦见蚕山裂开了,里面出来一只……很大的东西。看不清是什么,就是很大,黑压压的,把天都遮住了。”她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醒来之后就觉得闷,可能是心理作用。”
端木守安心里一紧,脸上却没露出来。他笑了笑:“姐,你可能是最近太累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也许吧。”端木瑞雪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行了,我去帮青青调试设备。你今天别光顾着玩,帮妈把后院那堆柴劈了。”
“好。”
端木瑞雪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小安。”
“嗯?”
“你最近……变了很多。”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像在确认什么,“说不上来,就是觉得你比以前……稳了。像一棵树,扎了根。”
端木守安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笑了笑。
端木瑞雪没有追问,转身走了。
后院,云梦正蹲在柿子树下晒太阳。
看到端木守安过来,它抬起一只爪子,懒洋洋地舔了舔,意念传来:“你姐刚才说什么了?”
“她说梦见蚕山裂开了,出来一个很大的东西。”端木守安在云梦旁边坐下,盘起腿,“云梦,这是不是……预感?”
云梦停下舔爪子的动作,抬起头,那双蓝黄异瞳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你姐是地质勘探员,天天跟山和石头打交道。她对地脉的感知,本来就比普通人敏锐。只是她自己不知道。”云梦顿了顿,“她梦见的东西,未必是‘要发生’,更可能是‘正在发生’——裂缝里的东西在苏醒,她只是……感觉到了。”
端木守安沉默了一会儿:“那我该告诉她吗?”
“告诉她什么?‘姐,你梦见的那个大东西是真的,蚕山底下确实有个大家伙在醒’?”云梦的意念里带着一丝无奈,“你觉得她会信吗?就算信了,她能做什么?她是地质学家,不是降妖除魔的。”
端木守安不说话了。
他知道云梦说得对。有些事,知道得越早,越无能为力。与其让姐姐每天提心吊胆地等着那个“大东西”出来,不如让她安安心心地做她该做的事。
“可是……”他还是有些不甘心,“她是我姐。我不想瞒着她。”
云梦看了他一眼,意念柔和了些:“那就等她主动问你。她问,你就答。她不问,你就别说。”
“她要是问了呢?”
“那就告诉她。”云梦说,“但不是现在。等她真的准备好了,你再告诉她。”
端木守安想了想,点了点头。
他拿起斧头,走到柴堆前,开始劈柴。
云梦蹲在一旁,看着他一斧头一斧头地把粗大的木柴劈成整齐的小块。阳光落在他身上,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来,他抬手擦了一把,继续劈。
他的动作比从前利落了很多,每一斧都精准地落在木柴的纹理上,不偏不倚。云梦知道,这不是蛮力,而是“聆山”带来的感知——他能“听”到木柴内部的纹理,知道哪里是脆弱的缝隙,哪里是坚硬的节疤。劈柴对他而言,不再是体力活,而是一种练习。
“你哥今天早上问你什么了?”云梦忽然问。
端木守安停下斧头,喘了口气:“他问我树和草会说些什么。”
“你怎么说的?”
“我说柿子树担心果子掉在地上会摔疼。”
云梦的尾巴尖晃了晃:“你哥什么反应?”
“他说‘很有意思’。”端木守安想起哥哥当时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但我看得出来,他不是觉得‘有意思’,而是……在试着理解。就像他以前做实验,遇到反常的数据,不会急着否定,而是先记下来,慢慢找规律。”
云梦点了点头:“你哥这种人,很难得。”
“你昨天说过了。”
“说两次,是因为真的难得。”云梦站起身,抖了抖毛发,“行了,柴劈得差不多了。下午练什么?借目还是借力?”
端木守安放下斧头,活动了一下肩膀:“借力吧。我想试试能不能像你一样跳上屋顶。”
云梦看了他一眼,意念里带着一丝揶揄:“跳上屋顶?你当你是猫?”
“试试嘛。”端木守安蹲下来,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云梦,“万一成功了呢?”
云梦叹了口气,像一位面对顽皮学生的老夫子:“行,试试。但摔了别哭。”
端木守安笑着点头,跟着云梦走到院子中央的空地上。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他闭上眼睛,将注意力集中在胸前的“同心”玉上,感受那股温热的力量从玉佩流入身体,顺着经脉蔓延到四肢。
云梦的意念传来,清晰而沉稳:“先连接我的意识,提出‘借力’的请求。不要急,等我的回应。”
端木守安深吸一口气,在心中默默说:云梦,我想借你的力量。
片刻后,一股暖流从脚底涌起,像有什么东西托住了他的身体。那感觉不是外力,而是自己的力量被唤醒了——像一扇一直关着的门,忽然被推开了一条缝,光从缝隙里涌进来。
他睁开眼睛,轻轻一跃。
身体像没有重量一样,轻盈地升了起来。他看到了院墙的高度从眼前掠过,看到了柿子树的树冠从下方经过,看到了屋顶的青瓦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他落在了屋顶上。
稳稳的,像一片落在瓦上的叶子。
“我做到了!”他蹲在屋顶上,朝下面的云梦挥手,笑得像个孩子,“云梦!你看到了吗!我做到了!”
云梦仰头看着屋顶上那个手舞足蹈的年轻人,尾巴尖轻轻晃了晃。意念传来,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看到了。下来吧,别踩碎了瓦。”
端木守安小心翼翼地站起来,在屋顶上走了两步,又跳了下来。落地的瞬间,膝盖微微弯曲,稳稳当当,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
他蹲在云梦面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再来一次!我想试试能不能跳得更远!”
云梦看着他那副兴奋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第一次学会御风飞行的时候,也是这样笑着、跳着、不知疲倦。
那个人,也是站在阳光里,眼睛亮得像星星。
“云梦?”端木守安歪着头看它,“你在想什么?”
云梦收回思绪,意念里带着一丝温和:“没什么。再来一次吧,但别跳太远,摔了我可不背你。”
端木守安笑着点头,又闭上了眼睛。
阳光洒在院子里,洒在年轻人认真的脸上,洒在白狐雪白的毛发上。
后院外,端木瑞泽正站在灶台边洗碗。他抬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刚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那边飞过去了。
他顿了顿,继续洗碗,没有多问。
有些事,弟弟不说,他就不问。等弟弟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他。
这是他能给的,最好的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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