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后的第一天,在一片狼藉中度过。
天亮后,最初的恐慌稍稍平复,但更大的忧虑笼罩下来。通讯依旧时断时续,从收音机里断断续续的消息得知,震中灾情颇重,救援队伍正艰难地向山区挺进。石窝子村算是幸运——房屋虽有损毁,多是院墙倒塌、屋瓦碎裂,主体结构尚存,更庆幸的是,除了些擦碰扭伤,并无人员死亡。这份“幸运”在遍地疮痍中显得如此珍贵,也让劫后余生的人们生出一种近乎负疚的、加倍勤勉的动力。
男人们开始清理倒塌的院墙和碎瓦,检查房梁。女人们将未被震坏的锅碗瓢盆从屋内搬出,在空旷处搭起简易灶台。孩子们也安静了许多,跟在大人身后做些力所能及的事。那辆城乡大巴暂时停运,归乡的大学生们自然留了下来,成了重建的主力。端木瑞泽用他清晰的逻辑,协助老支书规划清理路线和临时安置点;端木瑞雪发挥地质特长,带着几个胆大的小伙子,快速巡查了村子周边可能有滑坡风险的山坡,标出危险区域;端木守安和其他学生负责搬运、传递、安抚老人。
忙碌一直持续到日头西斜。简单的晚饭后,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但神经依然紧绷,无人敢回屋睡觉。大家依旧聚在打谷场和几处宽敞的院落,点起篝火,裹着棉被或厚衣服,准备再熬一个夜晚。空气中弥漫着烟尘、消毒水和炊烟混合的气味。
端木妈妈忽然“哎呀”一声,拍了下腿:“后山橘子园的栅栏,怕不是震坏了?那些橘子……”
端木家有一片橘子园,就在村后不远处的山坡上,是曾爷爷当年亲手栽下的。这些年虽然老爷子不在了,但橘园一直由家里精心照料,是家里一笔不小的收入,更是端木守安记忆里关于“家”的甜蜜符号。往年这个时候,橘子虽未全熟,但已开始泛黄。
“我去看看。”端木守安站起身。
“我跟你去。”端木瑞雪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因长时间保持警惕而有些僵硬的肩颈,“正好再看看那边坡体情况。”
“一起去吧,有个照应。”端木瑞泽推了推眼镜,也跟了上来。
三人拿了手电,沿着被震得有些松软的小路向后山橘园走去。夕阳的余晖将天边染成一片绛紫与橙红,映照着倒塌的树木和山体上新裂开的泥土痕迹,有一种残酷而奇异的美。橘园所在的坡地还算完整,但用来防野猪和獾子的简易竹木栅栏,果然倒了一大片。
手电光柱扫过,橘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枝叶间隐约可见累累的青黄果实。端木守安正要往前走,去扶起一段栅栏,走在前面的端木瑞雪忽然停下脚步,举起手示意噤声。
她的手电光定定地照在园子中央一棵最粗壮的橘树下。
只见那树下,一个毛茸茸的、体型修长的白色身影正人立而起,前爪搭在低垂的枝桠上,努力去够一个黄澄澄的橘子。那生物显然极为专注,甚至没立刻察觉到光线。它通体毛发如雪,在暮色与手电光下泛着银缎般的光泽,身姿优雅流畅。当它终于够到了橘子,心满意足地抱着果子轻盈落地,转头瞥向光源时——三人赫然看见,它那双在光线中显得格外剔透的眼睛,竟是一蓝一黄!左眼如盛夏晴空,湛蓝深邃;右眼似熔融琥珀,金黄璀璨。而它那条蓬松柔软的大尾巴,在尾尖处,有一抹鲜艳欲滴的朱红色,随着它转身的动作,在昏暗中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轨迹。
是一只白狐。一只极其美丽、绝非凡品的白狐。
白狐显然没料到会有人来,嘴里还叼着那个橘子,僵在原地。那蓝黄异色的眼眸中,清晰地闪过惊讶、尴尬,随即是一种近乎“不好意思”的拟人神色。它下意识地想后退,爪子却绊到了地上散落的枯枝,发出“咔嚓”轻响。它慌忙站稳,嘴里叼着的橘子却没咬稳,“噗”地掉在草地上,咕噜噜滚到端木守安脚边。
一时间,人眼对狐眼,空气安静得只剩下风声穿过橘叶的沙沙声。
端木守安看着脚边的橘子,又看看那只在光柱中显得有些无措、却又强自镇定的白狐,尤其是它那双奇异眼眸中一闪而过的、类似“被抓包了”的窘迫,心里那点因家园被毁而萦绕的沉郁,竟莫名散开了些。他弯下腰,捡起那个沾了点泥土的橘子,轻轻擦了擦。
白狐的耳朵动了动,尾巴尖那抹朱红不安地扫了扫地面,却没逃走。它微微偏着头,蓝黄异瞳带着探究和一丝好奇,打量着眼前的三个人类。那眼神清澈灵动,全然没有寻常野物的惊惧或凶戾。
“这狐狸……”端木瑞雪放下了些戒备,但手电光依旧稳稳照着,语气带着地质勘探员的审慎,“长得可真稀奇。异色瞳,朱尾尖,古籍里倒是有过类似记载。它好像不怕人?”
“而且很干净,”端木瑞泽观察得更细,“毛发顺滑有光泽,眼神清明,不像是饿极了或者有病的野外个体。它刚才拿橘子的动作,有点过于熟练了——应该是个惯犯。”
仿佛是印证端木瑞泽的话,那白狐见三人没有进一步逼近或驱赶的动作,胆子似乎大了点。它轻盈地向前踱了两步,不再是直立,而是四肢着地,姿态优雅。它看看端木守安手里的橘子,又抬头看看他,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近乎呜咽的“嘤”声,不像狐叫,倒有点像……撒娇?
端木守安心中一动,一种奇异的熟悉感掠过,如同幼时面对那些投下橘子的麻雀。他蹲下身,将手里的橘子往前递了递,轻声道:“你想要这个?”
白狐眨了眨那双奇异的眼睛,竟真的慢慢凑近,用湿润冰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橘子和端木守安的手指,然后小心翼翼地用牙齿衔过橘子,却没有立刻吃掉,只是放在前爪间,用脑袋蹭了蹭。
“它好像……认识你?”端木瑞雪挑眉。
“或者说,认识我们家?”端木瑞泽沉吟,“地震之后出现——或许它的巢穴也被毁了。这附近山里,没听说过有这种品相的白狐。”
端木守安看着白狐依赖的姿态,又想起幼时那些无法解释的往事,心中某种柔软的东西被触动了。“哥,姐,”他抬起头,目光澄澈,“让它跟我们一起回家吧?村里乱,山上也不安全。它看起来不伤人。”
端木瑞雪和端木瑞泽对视一眼。端木瑞雪考虑的是现实:“带回去养?它毕竟是野生动物,习性……”
“观察。”端木瑞泽接话,镜片后的目光理性而温和,“可以暂时收留,观察其健康状况和行为模式。如果它对村民或家禽没有威胁,且确实无处可去,暂时提供一个安全的避难所,符合情理。而且,”他看向弟弟,“它似乎对你格外亲近。这本身也是值得注意的现象。”
见哥哥姐姐没有反对,端木守安脸上露出笑容。他再次向白狐伸出手,没有去抓,只是平摊着,像一个无声的邀请。
白狐歪着头,蓝黄异瞳凝视了他片刻,又低头嗅了嗅爪间的橘子。最终,它轻轻叼起橘子,迈着轻盈的步伐,走到端木守安身边,用蓬松的尾巴极为小心地、若有若无地扫了一下他的小腿,然后安安静静地蹲坐下来,仿佛在说:我跟你走。
就这样,端木家地震后的“家庭成员”,临时多了一只眼睛奇异、尾带朱红的白狐。端木瑞泽随口给它取了个名字叫“阿绛”——因那尾尖朱红,暂用着,大家也没想好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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